第3章 金鑾殿,空國庫,生死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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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轉眼慶元元年的春天。

  雖然已經是二月,但臨安城的寒意依舊透骨。選德殿內,新登基不久的皇帝趙擴(宋寧宗),正縮在御榻上,一臉愁苦地看著頭頂。

  頭頂是金絲楠木的藻井,雕刻著精美的蟠龍。但在蟠龍的嘴角處,正滲出一團難看的水漬。昨夜又下了一場雨,那水漬擴大了不少,偶爾還會滴下一滴冰冷的雨水,精準地砸在趙擴那顆年輕而脆弱的心上。

  「官家,該聽講了。」

  一個蒼老而威嚴的聲音在殿內響起。

  趙擴渾身一激靈,連忙坐直了身子。在他面前,端坐著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老者身穿紫袍,面容清癯,雙目如電,正是當今大儒、帝師朱熹。

  「朱待制……」趙擴有些怯懦地指了指頭頂,「這寢殿漏雨有些日子了。昨夜皇后受了寒,太醫說是濕氣入體。朕想……是不是讓工部撥點銀子,修繕一下?」

  朱熹聞言,眉頭微蹙,放下了手中的書卷。

  「陛下。」

  朱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道德壓迫感:「《尚書》有云:『卑宮室而盡力乎溝洫』。昔日漢文帝欲作露台,惜百金之費而作罷,故能成文景之治。如今先帝屍骨未寒,邊關未靖,百姓尚有凍餒之苦。陛下不思修德政以安天下,反而因宮室一角漏雨,便動了享樂之念。」

  趙擴的臉漲得通紅,囁嚅道:「朕……朕不是為了享樂,只是不想讓皇后淋雨……」

  「心動於物,即是人慾。」朱熹面無表情地打斷了皇帝,「一念之差,天理人慾便有雲泥之別。陛下若連這點濕寒之苦都受不得,日後如何臥薪嘗膽,恢復中原?」

  「臣請陛下,今日暫且移居偏殿。至於修繕之事,待國庫充盈再說吧。」

  趙擴張了張嘴,最終還是頹然地低下了頭:「朕……知錯了。」

  他就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被老師當眾訓斥了一頓。在這個把「道德」奉為最高準則的大宋朝堂上,皇帝並不是主人,道理才是。而朱熹,就是道理的化身。

  趙擴看著那滴雨水終於落下,砸在金磚上,摔得粉碎。他覺得自己就像這滴雨水,被所謂的天理,摔得粉碎。

  ……

  一個時辰後,文德殿,大朝會。

  數百名緋袍、綠袍官員按照品階列班,氣氛比外面的天氣還要陰沉。

  戶部尚書站在大殿中央,手裡捧著一本奏摺,哭喪著臉,仿佛那不是奏摺,而是一張催命符。

  「陛下,這日子……真的沒法過了。」

  戶部尚書跪倒在地,聲音悽厲:「金國賀正旦使昨日遞交了國書,暗示今歲的歲幣需提前支取,且要加兩萬匹絲綢作為『賀禮』。兩淮制置使也發來急報,淮河防線有三處水寨年久失修,急需撥銀五萬貫修繕。還有……還有下個月百官的俸祿,戶部現在的庫銀,連三成都湊不齊啊!」

  御座上的趙擴,此時如坐針氈。

  他求助似地看向站在左首第一位的宰相趙汝愚。

  趙汝愚嘆了口氣,手持象牙笏板,緩步出列。他是一位真正的君子,清廉、正直,但也正因為如此,面對「錢」這個問題,他除了道德,別無他法。

  「陛下。」趙汝愚沉聲道,「國用艱難,此乃共識。老臣以為,當今之計,唯有『節流』二字。」

  「如何節流?」趙擴急切地問。

  「臣請陛下下旨,即日起,宮中每日膳食減半,停罷蘇杭織造,後宮嬪妃三年內不得新製衣裳。再削減宗室恩賞三成。」

  趙汝愚大義凜然:「君王節儉,則上行下效,奢靡之風自息。省下的錢糧,便可支應金國與邊防。如此,外可安鄰國,內可安民心。」

  大殿內一片附和之聲。清流言官們紛紛點頭,讚頌宰相公忠體國。

  「荒謬!」

  一聲冷厲的呵斥,突兀地打斷了滿堂的道德自我感動。

  眾人愕然轉頭,只見站在武官之首的韓侂胄,面色陰沉地走了出來。他沒有像文官那樣持笏行禮,而是手按劍柄,帶著一股與生俱來的貴胄威壓。

  「趙相公,這便是你身為宰輔的治國良策?」

  韓侂胄目光如刀,從趙汝愚的臉上刮過,嘴角掛著一絲譏諷:「讓官家縮衣節食,讓後宮停罷織造,好省下錢糧去填金人的胃口?這就是你們讀了一輩子聖賢書,悟出來的道理?」


  趙汝愚臉色一沉:「韓侂胄,此乃臥薪嘗膽之策……」

  「臥薪嘗膽?」韓侂胄冷笑一聲,打斷了他,「勾踐臥薪嘗膽,那是為了造劍、練兵!可不是為了把自己餓死!趙相公,你這不叫臥薪嘗膽,你這叫**『自廢武功』**!」

  他環視四周,聲音提高了幾分,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強硬:

  「金人是狼,你越是示弱,他們越是覺得大宋軟弱可欺!今日省下官家的口糧,明日金人就要大宋的血肉!屆時,趙相公是不是還要把祖宗的江山也『節儉』出去?」

  「你……」趙汝愚被這頂大帽子扣得臉色鐵青,「那你有什麼法子?韓樞密既然如此硬氣,難道要讓陛下加稅,去搜刮民脂民膏嗎?」

  韓侂胄沉默了片刻。

  他不屑於加稅,但他確實沒有生財之道。他轉過頭,目光穿過層層人群,落在了大殿角落裡那個綠袍小官的身上。

  那是起居郎史彌遠。

  韓侂胄的眼神不再是看一個下屬,而是一種無聲的命令:該你展示價值了,我的世侄。

  史彌遠看到了。他整理了一下官袍的下擺,深吸一口氣,從陰影中邁步而出。

  「臣,起居郎史彌遠,有本奏。」

  聲音清朗,不高不低,卻在死寂的大殿中顯得格外突兀。

  趙汝愚皺眉看去,見是一個六品小官,不由得呵斥道:「廟堂議事,豈有你說話的份?退下!」

  史彌遠沒有退。他手持笏板,一步一步走到大殿中央,對著皇帝長跪不起。

  「陛下。趙相公說大宋窮,臣以為謬矣。」

  史彌遠抬起頭,語出驚人:

  「大宋不窮。陛下也不必受苦。大宋之所以沒錢,是因為朝廷把錢……管『死』了。」

  「一派胡言!」戶部尚書跳了出來,指著史彌遠大罵,「黃口小兒,安敢妄言!錢在庫里,何談生死?」

  史彌遠站起身。面對紫袍大員的怒斥,他臉上沒有絲毫畏懼,反而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

  他從袖中摸出一枚外圓內方的銅錢,高高舉起,展示給滿朝文武。

  「敢問尚書大人,這枚銅錢,若是鎖在戶部的銀庫里,放上一百年,它能生出小錢來嗎?」

  戶部尚書像看傻子一樣看著他:「自然不能。銅錢又不是母雞,如何能生蛋?」

  「這就是死錢。」

  史彌遠的聲音瞬間拔高,在大殿內迴蕩,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

  「錢若不動,便是死銅爛鐵!鎖在庫里,非但不能生利,反而會因為銅鏽霉變而折損。」

  隨即,他話鋒一轉,手中的銅錢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

  「但若是這枚錢,拿去兩浙買絲,絲織成綢,運往泉州;海商將其販至南洋,換回香料與白銀。一來一回,這一枚銅錢,便變成了三枚。」

  「這,就是活錢!」

  他猛地轉身,手指不再指向某個人,而是指向了趙汝愚所代表的那個龐大的、僵化的思維體系:

  「趙相公和朱待制所言的『節儉』,是將錢死死鎖在庫房裡,讓活水變成死潭!錢不流轉,則百業不興;百業不興,則稅賦枯竭!」

  「陛下越是節儉,不穿絲綢,那江南的織戶就得餓死;陛下越是少吃,那御膳房的採買就得斷絕,市井的商販就得破產!」

  「這哪裡是愛民?這分明是**『絕民之利,斷國之血』**!」

  轟——!

  這番離經叛道的言論,如同在文德殿扔下了一顆火雷。

  滿朝文武都驚呆了。他們讀了一輩子的聖賢書,聽到的都是「黜奢崇儉」、「貴義賤利」。從來沒人敢在朝堂上公然宣稱——皇帝揮霍是對的,節儉是錯的!

  朱熹站在前排,氣得鬍子亂顫。他指著史彌遠的手指都在哆嗦:

  「詭辯!這是商賈的奸利之辯!陛下!此人以利誘君,亂我道統,其心可誅!其心可誅啊!」

  然而,御座上的趙擴,反應卻截然不同。

  這位年輕的皇帝,原本灰暗的眼睛裡,突然迸發出了一道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聽懂了!

  雖然他不懂什麼經濟學,但他聽懂了一件事:史彌遠在告訴他,花錢不僅不是罪,反而是在救國!


  這種道德上的鬆綁,讓一直活在壓抑中的趙擴激動得渾身顫抖。

  「你是說……」趙擴身體前傾,雙手死死抓著龍椅扶手,急切地問道,「朕花錢,反而是對的?」

  「不僅是對的,是大大的功德。」

  史彌遠斬釘截鐵,目光灼灼地看著皇帝:

  「陛下花出去的每一文錢,最終都會流回百姓手中,再變成稅賦流回國庫。這就是格物致知的道理——周而復始,生生不息。」

  「陛下,大宋富有四海,何必困守枯骨?只要讓錢『活』起來,莫說是修繕宮室,便是再造十萬鐵甲,又有何難?」

  趙汝愚看不下去了。

  他一步邁出,擋在了皇帝和史彌遠之間,身上散發著當朝宰相的威壓。

  「史彌遠,你說得天花亂墜。」趙汝愚冷冷地盯著他,「既然你這麼懂生錢,那國庫的窟窿你去填?現在戶部連老鼠都餓死了,你拿什麼去生錢?拿你的嘴嗎?」

  趙汝愚這一招極狠。理論說得再好,拿不出真金白銀也是廢話。

  「是啊。」戶部尚書也陰陽怪氣地補刀,「史起居既然有此神術,不如現場變個幾萬貫出來,讓我們開開眼?」

  大殿內響起了一陣低低的嘲笑聲。

  史彌遠站在嘲笑聲的中心,卻神色自若。他轉頭看了一眼韓侂胄。韓侂胄微微頷首,神色冷峻。

  史彌遠深吸一口氣,再次跪下,向著皇帝重重叩首。

  「陛下。臣,願立軍令狀。」

  「臣不求戶部一文錢撥款,不求加稅,不求朝廷支應。臣只求陛下一道旨意。」

  趙擴愣住了:「你要什麼?」

  史彌遠抬起頭,一字一頓:

  「臣求提舉**『檢校庫』**。」

  人群中傳出一陣鬨笑。

  檢校庫?那是專門堆放抄沒的家產、無主的荒地地契、以及各種賣不出去的陳年破爛的地方。那是六部里出了名的垃圾堆,連最沒出息的官員都不願意去。

  「檢校庫?」趙汝愚也被氣樂了,「你要那個滿是耗子和霉味的倉庫做什麼?」

  史彌遠無視了周圍的嘲笑,聲音如鐵石撞擊:

  「請陛下將這滿庫的『廢棄之物』交給臣打理。三個月!臣只用三個月!」

  他猛地直起身,伸出三根手指:

  「三個月後,臣會為陛下變出三十萬貫,充入內庫,供陛下修繕宮室,賞賜六軍!」

  「若少一文錢……請斬臣頭,懸於麗正門,以謝天下!」

  大殿內瞬間鴉雀無聲。

  三十萬貫?從垃圾堆里?這簡直是痴人說夢!

  趙汝愚心中冷笑。他看出來了,這史彌遠是想藉此機會上位,但這牛皮吹破了。

  「好。」趙汝愚拂袖道,「既然史起居有此雄心,老夫也不做那擋路的惡人。只是軍中無戲言,朝堂之上更無戲言。若是三個月後你拿不出錢,到時候莫怪國法無情。」

  說到這裡,趙汝愚突然話鋒一轉,目光銳利地看向韓侂胄:

  「韓樞密,此人是你推薦的。若是他敗了,甚至是藉機卷了庫里的東西跑了,這責任……誰來擔?」

  這是一記絕殺。趙汝愚不僅要殺史彌遠,還要把韓侂胄拖下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韓侂胄身上。

  韓侂胄站在班列之首,看著趙汝愚那副咄咄逼人的樣子,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笑。

  他大步走出,並未看史彌遠,而是直接面對趙汝愚,背負雙手,聲音洪亮:

  「趙相公,區區三十萬貫,何須如此聲色俱厲?若是因為這點錢,就讓朝廷失去一個敢於任事的臣子,那才是大宋的損失。」

  說著,韓侂胄轉過身,抬手重重地拍了拍史彌遠的肩膀,動作沉穩有力,透著長輩對晚輩的強力回護:

  「這人,是我薦的。這狀,我替他保了。」

  他環視四周,目光掃過那些幸災樂禍的清流,最後落在趙汝愚臉上,一字一頓:

  「三個月後,若是史彌遠拿不出這三十萬貫……」

  韓侂胄淡淡一笑,語氣中透著一股令人膽寒的自信:


  「那我韓侂胄,便自請削去一切爵位,去兩淮前線做一個馬前卒,永不回朝!趙相公,這個賭注,夠不夠?」

  轟!

  此言一出,滿朝震驚。

  這不是流氓的賭狠,這是大宋頂級權貴的政治豪賭。韓侂胄用他的爵位和前途,告訴所有人:我看中的人,誰也別想動。

  趙汝愚的臉色變得極為難看。他沒想到韓侂胄竟然瘋到了這個地步。

  「好!」趙汝愚咬牙道,「既然韓樞密有此雅興,那老夫便拭目以待!」

  御座上的趙擴,看著這一幕,心中既緊張又興奮。有人肯為他搞錢,還有人為此拼上爵位,他求之不得。

  「准奏!」

  趙擴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即日起,擢史彌遠提舉檢校庫。三個月……朕,等著你的三十萬貫!」

  ……

  散朝了。

  雨終於停了,烏雲散去,一縷久違的陽光灑在臨安城的琉璃瓦上,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宮門外,百官散去,大多對著史彌遠指指點點,像是在看一個即將奔赴刑場的死人。

  韓侂胄放慢腳步,等著身後的史彌遠跟上來。

  「仲彼,你今日這步棋,走得險。」

  韓侂胄沒有回頭,聲音平靜,「檢校庫我看過,那是真正的廢地。除了發霉的字畫和爛地契,連個銅板都沒有。你拿你的身家性命去賭,是不是太狂了些?而且....」

  史彌遠快走兩步,與韓侂胄並肩而行,保持著落後半個身位的恭敬:

  「世伯剛才不是也陪侄兒賭了一把嗎?侄兒謝過世伯回護之恩。」

  韓侂胄輕笑一聲,側頭看了他一眼:「我不是在賭。我是在信你爹的眼光,也在信我自己的眼光。韓家和史家,如今是一條船上的人。雖然你要是沉了,我自有脫身之發。但畢竟臉上無光。」

  他停下腳步,望著宮門外的天光,語氣中帶著一絲考校:

  「給我交個底。那堆『廢紙』,你到底打算怎麼變錢?別告訴我是要去賣破爛。」

  史彌遠看著遠處熙熙攘攘的御街,看著那些為了生計奔波的販夫走卒。

  「世伯。」

  史彌遠伸出手,在虛空中抓了一把,仿佛抓住了某種看不見的東西。

  「世人眼中的垃圾,在我的眼裡,那是金山。」

  「檢校庫里確實沒有錢。但那裡有幾千張『無主的廢棄地契』,還有幾十年來朝廷沒收的『私釀酒牌』、『鹽引殘卷』。」

  史彌遠的眼中閃爍著別樣的光芒:

  「這些東西,放在庫里是廢紙。但若是給了商人,那是特許權,是壟斷,是未來。」

  「侄兒要做的,不是賣破爛。侄兒要在大宋,開一個前所未有的……『鬼市』。」

  「在這個鬼市里,我要讓這大宋的死錢,全都變成活錢。哪怕是從死人的骨頭裡,我也能榨出油來。」

  韓侂胄聽著這番話,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臉上那種近乎妖異的自信,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他沒有像以前那樣大笑。只是微微點頭。

  「好一招『變廢為寶』。這手段,確實比趙汝愚那些酸文假醋要管用。」

  韓侂胄重新邁步向前,背影挺拔如松,盡顯權臣氣度。

  「走吧。去我府上,我有幾壇太上皇賜的御酒。咱們爺倆好好謀劃謀劃,這大宋的天,也該換個顏色了。」

  兩人一前一後,大步走向那繁華的紅塵深處。而在他們身後,那座莊嚴卻陳舊的皇宮,正在夕陽下投出一道長長的、即將被改寫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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