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深府夜,殺人刀,狼顧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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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紹熙五年的這場梅雨,下得有些邪性。

  夜色如墨,被狂風卷裹著,死死壓在臨安城頭。南園,韓府。這座象徵著大宋頂級外戚權貴的府邸,此刻正像一頭受驚的巨獸,在風雨中靜默地蟄伏。

  府內戒備森嚴,三步一崗,五步一哨。身披重甲的家將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掃視著每一寸陰影。雨水順著鐵盔的帽檐淌下,滴在冰冷的甲片上,發出沉悶的滴答聲。

  書房內,燭火忽明忽暗。

  韓侂胄一身戎裝,腰間懸著寶劍,正在屋內焦躁地踱步。他今年四十三歲,正是一個男人野心最盛、精力最足的年紀。作為吳太皇太后的親外甥,他手裡握著宮廷防務的半壁江山。全大宋最鋒利的刀。

  但他這把刀,此刻卻因為缺了「油」,快要鏽住了。

  「嘩啦——」

  韓侂胄猛地停下腳步,一把掃落了桌案上的茶盞。名貴的定窯白瓷摔得粉碎,滾燙的茶水濺了一地。

  「混帳!都是混帳!」

  韓侂胄面目猙獰,胸口劇烈起伏,「趙汝愚那個老匹夫!讓他寫矯詔,他能寫出一朵花來;讓他拿錢,他兩手一攤跟老子哭窮!沒有錢,拿什麼去餵飽殿前司那幫餓狼?拿他的聖賢書嗎?!」

  陰影里,一名心腹幕僚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相公息怒……剛剛軍中探子來報,說是……說是禁軍弟兄們都在觀望。太上皇駕崩的賞賜還沒下來,大家心裡沒底。如果今晚亥時之前見不到現錢,明早的行動,恐怕……」

  「恐怕什麼?」韓侂胄猛地轉過身,眼神如擇人而噬的猛虎。

  幕僚把頭磕在地上,聲音顫抖:「恐怕會發生譁變。甚至有人揚言,要……要劫掠內庫。」

  「劫掠內庫?」韓侂胄氣極反笑,笑聲在雷雨夜裡顯得格外悽厲,「好啊,反了!都反了!這哪裡是大宋的禁軍,分明是一群餵不熟的白眼狼!」

  他拔出腰間寶劍,狠狠劈在書案的一角。木屑橫飛。

  韓侂胄當然知道這是敲詐。那幫丘八知道明天要變天,這時候坐地起價。但他沒得選。如果沒有禁軍支持,明天逼宮一旦失敗,趙汝愚或許還能靠著宗室身份苟活,他韓侂胄全族上下幾百口,絕對會被那個瘋皇帝趙惇剁成肉泥。

  缺口是十萬貫。

  在這個銅錢荒缺的年頭,就算把他韓府的家底抄個底朝天,一時半會也湊不出這麼多銅板。去戶部調?戶部尚書是趙汝愚的人。去內庫拿?鑰匙在皇帝手裡。

  死局。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門房執事匆匆跑到了門口,隔著雨簾稟報:

  「相公,門外有個小官求見。」

  韓侂胄正在氣頭上,怒喝道:「滾!什麼阿貓阿狗都敢來煩我?不見!」

  執事猶豫了一下,硬著頭皮道:「相公……那人自稱是起居郎史彌遠。他說,他是魯國公家的二公子,特來拜見世伯。」

  韓侂胄的手猛地一僵,即將脫口而出的罵聲咽了回去。

  魯國公,史浩。

  那是兩朝帝師,大宋名相,也是當年力主為岳飛平反的人。雖然史浩剛去世不久,但在朝野上下的面子極大,連韓侂胄這個外戚,往日裡見到史浩也要尊稱一聲「老相公」。

  「史浩的兒子?」韓侂胄皺了皺眉,眼中的殺氣稍斂,「那個平日裡跟在趙汝愚屁股後面,唯唯諾諾記日記的史仲彼?」

  「正是。」

  韓侂胄冷哼了一聲,將寶劍歸鞘:「他不在家守孝,跑我這兵凶戰危之地做什麼?添亂!」

  他煩躁地揮了揮手,但終究還是看在了死去的史浩面子上:「讓他進來吧。這雨大,別讓老史公的兒子淋壞了,傳出去說我不念舊情。」

  ……

  片刻後,書房的門被推開了。

  一股濕冷的風夾雜著雨點撲面而來,吹得屋內燭火瘋狂搖曳。

  史彌遠走了進來。

  他沒打傘,身上那件紫色的官袍已經濕透了,緊緊貼在身上,顯得身形有些單薄。髮髻上的水珠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看起來頗為狼狽。

  但他走進來的步伐,卻穩得令人心驚。他沒有看兩旁手按刀柄的衛士,也沒有看地上摔碎的茶盞,徑直走到書案前,整衣,肅立,行了一個標準的晚輩禮。

  「世侄史彌遠,拜見韓世伯。」


  聲音平穩,聽不出絲毫顫抖,仿佛他只是來送一份家書,而不是踏入這即將引爆的火藥桶。

  韓侂胄大馬金刀地坐在虎皮椅上,目光冷冷地打量著這個年輕人。

  「仲彼,你也是個讀聖賢書的人。」韓侂胄語氣不善,「今夜臨安不太平,若是沒什麼要緊事,就回去吧。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史彌遠直起身子,沒有退縮,反而上前了半步。

  「世伯教訓得是。但侄兒今夜不得不來。」

  史彌遠抬起頭,那雙平日裡總是低垂順目的眼睛,此刻卻閃爍著異樣的光芒:「侄兒來,是想救世伯一命。」

  韓侂胄一愣,隨即啞然失笑,眼神中滿是輕蔑:「救我?就憑你?你爹活著或許有這個資格,你一個起居郎,拿什麼救我?」

  「拿這個。」

  史彌遠從袖中掏出一張被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紙條,雙手呈上。

  「這是先父昔日的舊部、現任殿前司副統制剛才給侄兒遞出來的消息。」

  韓侂胄眼神一凝,一把抓過紙條。掃了一眼,他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紙條上只有寥寥數語,卻字字驚心:「亥時若無賞錢,諸軍將奉命『清君側』。首取南園。」

  南園,就是韓府。

  「混帳!」韓侂胄將紙條狠狠拍在桌上,「郭老賊欺人太甚!他這是拿刀架在老子脖子上要錢!」

  他猛地看向史彌遠,眼神變得複雜起來:「你既知此等絕密,不去趙汝愚那裡告發我謀反,反而跑來告訴我?」

  「趙相公是君子。」史彌遠淡淡道,「君子可以治平世,但治不了亂世。如今這局面,只有世伯這樣的……豪傑,才能破局。」

  韓侂胄冷笑:「少拍馬屁。既然你知道郭老賊要錢,你有錢嗎?十萬貫,你有嗎?」

  「侄兒沒有。」

  「沒有就滾!」

  「侄兒雖無錢,但侄兒帶來了一口箱子。」史彌遠指了指門口那個黑沉沉的木箱,「箱中之物,可抵三十萬貫,足保世伯今夜高枕無憂。」

  韓侂胄眯起了眼睛。

  「三十萬貫?你那個箱子也就尺半見方,縱是裝滿黃金也不過萬兩。你當我是三歲小兒?」

  史彌遠沒有解釋,只是走過去,打開了箱子。

  箱子裡沒有金銀。只有一疊發黃的舊帳冊,和一張巨大的、畫滿了硃砂紅圈的牛皮地圖。

  韓侂胄探身一看,只見地圖上赫然寫著——《兩淮鹽場轉運圖》。

  一股被戲弄的怒火瞬間衝上頭頂,韓侂胄按住劍柄:「史彌遠,你拿幾本破帳冊和一張地圖來消遣老子?鹽場在幾百里外!難道讓老子現在派兵去挑鹽賣不成?!」

  「世伯息怒。」

  史彌遠的神色依舊平靜得像一口深井。他指著地圖上的鹽場,語速平緩卻有力:

  「世伯,禁軍譁變,是因為沒錢。但他們要的其實不是錢,而是『能換到錢的東西』。」

  「如今臨安城中,除了銅錢,什麼東西最貴?」

  韓侂胄皺眉:「自然是鹽引。」

  「不錯。」史彌遠點頭,「大宋鹽法,商賈運鹽需持『鹽引』。如今鹽引緊俏,臨安城的鹽商為了求一道鹽引,往往要排隊半年,還要給戶部官吏塞大筆銀子。這鹽引,便是比黃金還好用的硬通貨。」

  「這我知道。」韓侂胄不耐煩道,「但這和今晚有什麼關係?戶部沒鹽引了。」

  「戶部沒有,世伯有。」

  史彌遠從袖中掏出一枚早已刻好的蘿蔔章——那居然是仿製的樞密院關防大印。他拿起一張空白紙,啪地蓋了下去。

  「只要世伯點頭,這就叫『特批預支明年鹽引』。」

  史彌遠的聲音變得低沉,如同一道道誘人的迴響在這風雨夜中清晰地鑽入韓侂胄的耳朵:

  「世伯今晚連夜簽署一百道手令,將明年兩淮鹽場的兩萬引鹽,提前『賞』給禁軍。告訴郭統制,朝廷沒錢,但給了他們比錢更值錢的東西。」

  「然後,讓禁軍拿著這些手令,連夜去敲開臨安城西那些大鹽商的門。」

  史彌遠的眼中閃爍著幽冷的光芒:

  「告訴那些鹽商:拿著這張紙,明年就能直接去兩淮提鹽,不需要排隊,不需要賄賂戶部。但條件是——今晚必須用現銀『兌換』,而且是按市價的六成!」

  「對於鹽商來說,這是天上掉餡餅的暴利。六成價格拿到緊俏的鹽引,轉手就是倍利。他們會搶著給錢。」

  「對于禁軍來說,他們不需要去兩淮,只需要去鹽商家門口轉一圈,把紙換成銀子。而且,手裡有刀,那些商人敢不換嗎?敢壓價嗎?」

  史彌遠說完,靜靜地看著韓侂胄。

  屋內死一般的寂靜。只聽見窗外雷聲滾滾。

  韓侂胄死死盯著地圖上的硃砂紅圈,許久之後,他才緩緩抬起頭,目光複雜地打量著面前這個年輕人。

  此時的史彌遠,垂手而立,神色恭順,眉宇間依稀還有幾分他父親史浩那般儒雅的影子。但這儒雅的皮囊下,分明藏著一顆離經叛道的心。

  「仲彼啊……」

  韓侂胄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唏噓與驚嘆:

  「你爹魯國公,乃是一代大儒,做了一輩子的道德文章,連太上皇都敬他三分。他老人家講了一輩子的『正心誠意』,怎麼就……生出了你這麼個....」

  這是實話。史浩是名相,出了名的寬厚仁義。可眼前這個史彌遠,出的計策之毒、之狠,簡直像是從商鞅的墳墓里爬出來的。

  這就是在寅吃卯糧,是在透支大宋的未來。若是被那些清流知道了,光是唾沫星子就能把史彌遠淹死。

  史彌遠聞言,並沒有惶恐,只是嘴角微微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世伯謬讚了。」

  史彌遠抬起頭,眼神清明:「先父確實講了一輩子仁義。所以先父主張的『隆興北伐』敗了,先父想要恢復的中原,至今還在金人鐵蹄之下。」

  「先父臨終前曾對我說,大宋不缺君子,不缺道德。大宋缺的,是血,是鐵,是更多的錢。」

  史彌遠向前半步,聲音雖輕,卻如金石落地:

  「仁義救不了大宋。但算帳,或許可以。」

  「這十萬貫,若是用仁義去求,求不來。但用這『格物』之術去算,便是唾手可得。」

  韓侂胄瞳孔微微一縮。好狂妄的口氣!但他不得不承認,這種狂妄,很對他的胃口。

  「哈哈哈哈!」

  韓侂胄突然爆發出一陣狂笑,笑聲豪邁,震得屋頂灰塵簌簌落下。

  「好一個『算帳可以』!老史公若是地下有知,怕是要氣得掀棺材板。但這話……老子愛聽!」

  他大步走到書案前,抓起那方偽造的蘿蔔章看了一眼,然後隨手扔掉,從懷裡掏出了真正的樞密院大印。

  「來人!研墨!」韓侂胄大吼道,「按史世侄說的辦!連夜寫手令!告訴郭統制,讓弟兄們去城西『做生意』!告訴那些鹽商,誰敢不收這些鹽引,明天老子就抄他的家!」

  ……

  半個時辰後。

  數十騎快馬衝出了韓府,消失在雨夜中。

  危機解除了。

  韓侂胄此時心情大好。他重新坐回虎皮大椅上,手裡把玩著一枚翠綠的玉扳指,目光玩味地打量著史彌遠。

  這個年輕人,是個人才。但也……很危險。

  史彌遠依然恭敬地站在那裡,仿佛剛才那個提出驚天毒計的人不是他。

  「仲彼。」韓侂胄的聲音懶洋洋的,帶著一絲上位者的傲慢,「今夜之事,出得你口,入得我耳。這天底下,不能有第三個人知道這主意是你出的。明白嗎?」

  「下官明白。」史彌遠垂著眼帘,「此乃世伯運籌帷幄,下官只是個跑腿的。」

  「很好。」韓侂胄滿意地點點頭,「事成之後,少不了你的好處。以後你就跟著我吧,戶部那幫蠢豬你是待不下去了,我會給你安排個去處。」

  說到這裡,韓侂胄站起身,走到史彌遠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過,作為長輩,我得提醒你一句。」

  韓侂胄的聲音低沉而有力:

  「這把『搞錢』的刀太快,容易傷手。這大宋朝,雖然看上去文弱,但骨頭還是硬的。這種離經叛道的事,小心反噬。」


  史彌遠身子微微一顫,低頭道:「侄兒謹記世伯教誨。侄兒願為世伯效犬馬之勞。」

  「去吧。」韓侂胄揮了揮手,「雨大了,路上滑,慢點走。」

  史彌遠行了一禮,轉身向門口走去。

  韓侂胄看著他的背影,心中那股奇異的感覺揮之不去。這個年輕人太從容了,從容得不像個下官,倒像是…?

  就在史彌遠即將跨出門檻的那一刻,韓侂胄鬼使神差地叫了一聲:

  「仲彼。」

  這一聲很輕,混在雷聲里,很難聽清。

  但史彌遠的腳步瞬間停住了。

  他沒有立刻轉身,也沒有躬身應答。那一刻,他的身體僵硬得像一塊墓碑。

  緊接著,他的肩膀紋絲未動,頭顱卻緩緩地、一點一點地向後轉了過來。

  那個動作極其生硬,違背了常人的骨骼姿態,仿佛一隻貓頭鷹在轉動脖頸。

  燭火在風中瘋狂搖曳,恰好爆出一朵燈花。

  昏黃的光影下,韓侂胄看到了那隻眼睛。

  那是一雙眼白多、眼黑少的眸子。

  在回眸的那一瞬間,原本恭順、謙卑的偽裝徹底撕裂,流露出的,是一種極度冷靜的貪婪與野心。

  那目光如有實質,像是一頭潛伏在荒原上的孤狼,正冷冷地盯著自己的領地,計算著何時才能將領主取而代之。

  不是恐懼,不是敬畏,而是——飢餓。

  僅僅是一瞬。

  下一刻,史彌遠的臉上重新堆起了溫潤的笑容,眼中的精光瞬間收斂,仿佛剛才那一幕只是韓侂胄的錯覺。

  「世伯……還有何吩咐?」

  聲音輕柔,卻讓人汗毛倒豎。

  韓侂胄眯起了眼睛。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了他片刻,然後擺了擺手。

  「沒事。去吧。」

  史彌遠這才轉回身,大步融入了茫茫雨夜之中。

  屋內重新恢復了死寂。

  韓侂胄並沒有像常人那樣感到恐懼,也沒有憤怒地捏碎手中的扳指。

  相反,他靠回了那張象徵權力的虎皮大椅上,拿起拇指上的翡翠扳指,放在燭火下細細把玩。那翠綠的光澤映在他的臉上。

  「呵……」

  韓侂胄輕笑了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玩味,「老史家倒是出了個怪物。若是趙汝愚那種只會讀死書的蠢貨,怕是要被這眼神嚇得睡不著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狂暴的雨夜,嘴角勾起一抹霸道的弧度。

  「想當狼?哼。」

  韓侂胄對著虛空猛地一握拳,仿佛將整個臨安城都握在了掌心。

  「狼再狠,也是要吃肉的。只要我韓侂胄手裡有肉,只要我比他更強……這頭狼,就是我咬死那些清流最好的狗。」

  「留著他。看在老史公的面子上,也為了這大宋……多一頭狼,總比多一群豬要有趣得多。」

  一道閃電劃破長空,照亮了韓侂胄那張不可一世的臉。

  在這個雨夜,大宋最有權勢的男人,自信地收下了他一生中最危險、也是最鋒利的一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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