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催馬入鎮，夜明非明！
隨後。
霍連鴻立即屏住呼吸，開始嗅探周遭的一切。
畢竟現在附近很是危險，稍有不慎，滿盤皆輸。
時間緩緩流逝。
霍連鴻這才開始變得大膽起來，細嗅薔薇。
靠近時，能聞到一股清冽幽遠的香氣，似雪後松林，又似月下寒潭。
夜明花。
真的是夜明花！
霍連鴻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蹲下身，伸手想去觸碰那層薄冰，指尖卻停在半空。
范師父說過，此花極陰極寒，採摘時需以體溫溫潤過的玉刀切斷花莖，且必須置於密閉玉盒中，否則離土即枯。
他沒有玉刀，也沒有玉盒。
霍連鴻眉頭緊鎖，盯著那株小花，腦中飛速運轉。片刻後，他一咬牙，解下外衣，又從行囊中翻出最後一塊乾淨的白棉布。
他先用棉布小心裹住雙手，再運起洗髓經，將氣血聚於指尖。不多時，雙手便蒸騰起淡淡白霧，變得溫熱。
他屏息，用溫熱的指尖輕觸冰層。
冰層極薄，遇熱即化。
霍連鴻不敢耽擱，迅速將手探入石穴，以指尖掐住花莖最底處。他不敢用刀，怕鐵器寒性傷花，只能以此笨拙之法。那花莖冰涼刺骨，觸之如握寒鐵。霍連鴻強忍著指尖凍僵的痛楚，運勁一折。
花莖應聲而斷。
他將那朵發著微光的小花輕輕托在掌心，心跳如擂鼓。來不及細看，他忙用白棉布層層裹好，再收入貼身的內袋中。
做完這一切，霍連鴻才長出一口氣，只覺背後已被冷汗浸透。
他不敢久留，返身便往回走。途經主洞時，藥幫的人已帶著鑿下的血靈芝離去，洞中只剩幾支將熄的火把。霍連鴻繞開他們離去的方向，尋了另一條岔路，在迷宮般的溶洞中摸索了將近兩個時辰，才找到一處通往外界的裂口。
當他重見天光時，已是次日正午。
站在山坡上，望著遠處層巒疊嶂，霍連鴻忍不住將手按在胸口。隔著衣衫，能感到那微涼的花形和隱約的光芒。
成了！
他真的找到了！
那股狂喜如潮水般湧上，幾乎要將他淹沒。霍連鴻仰天大笑，笑聲在山谷間迴蕩，驚起一群飛鳥。連日來的疲憊、危險、屈辱，在此刻都值了。明勁中期，指日可待！
他不再耽擱，辨明方向，朝著出山的路疾奔而去。
五日後，靠山屯。
霍連鴻牽著一匹剛買的棗紅駿馬，走出了鎮上唯一的騾馬市。這馬肩高體壯，眼有神光，雖不是千里駒，但腳力已算上佳。他花光了身上最後三十塊大洋，卻絲毫不覺心疼。
「駕！」
翻身上馬，一抖韁繩。
駿馬嘶鳴一聲，撒開四蹄，沿著出山的土路狂奔而去。霍連鴻伏在馬背上，聽著耳邊呼嘯的風聲，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回三不管，見師父！
晝夜兼程。
渴了飲山泉，餓了啃乾糧，困了就在馬背上打個盹。七天七夜，霍連鴻只換了三次馬草料，自己卻幾乎沒合過眼。那一身新換的短打再次染滿塵土，嘴角乾裂起皮，眼眶深陷。但他胸口的布袋被他用體溫護著，始終溫暖如初。
第十日清晨，三不管的輪廓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
霍連鴻勒住馬，望著那一片熟悉的屋舍街巷，眼眶竟有些發熱。
他深吸一口氣，催馬入鎮。
當津門的城牆出現在地平線上時，霍連鴻的眼睛裡全是血絲，那一身衣服更是破爛得不成樣子，但他的精神卻亢奮到了極點。
終於回來了。
三不管，安平武館。
大門緊閉。
霍連鴻翻身下馬，那匹馬已經累得口吐白沫，癱軟在地上。
他顧不上管馬，用力拍打著門環。
「師父！師兄！開門！我回來了！」
吱呀一聲。
大門開了一條縫。
朱胖子探出個腦袋，看到門外那個像是野人一樣的霍連鴻，嚇了一跳。
「師弟？你是去挖煤了還是去逃荒了？」
「快開門！有好東西！」
霍連鴻擠進門，反手把門栓插好。
范老頭依舊坐在後院的老槐樹下，聽到動靜，手裡拿著茶壺，慢悠悠地轉過頭。
「回來了？」
范老頭的語氣平淡，似乎對霍連鴻的狼狽視而不見。
「活著就好。」
「師父！我找到了！」
霍連鴻三步並作兩步衝到石桌前。他顫抖著手，解開懷裡的包裹。一層又一層的粗布被揭開，露出了裡面的東西。
一株有些乾枯的植物，根部還帶著一塊黑色的腐木。
雖然是大白天，但這株植物的葉片依然透著一股灰敗的顏色，看起來毫不起眼。
「師父您看！這就是夜明花！」
霍連鴻的聲音都在發抖，滿臉的期待。
「我在盤山的鬼哭澗下面找到的。那地方極陰極寒，這花在晚上還會發光。完全符合您的描述。」
朱胖子也湊了過來，瞪大了眼睛看著那株草。
「這就是那個能讓人變成高手的神藥？怎麼看著跟咱們後院牆角的雜草差不多？」
霍連鴻沒理會朱胖子的調侃，目光灼灼地看著范老頭。
范老頭放下了茶壺。
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撥弄了一下那株植物的葉片。然後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接著，他又用指甲在那塊腐木上颳了一下，刮下來一層發光的粉末。
時間仿佛靜止了。
霍連鴻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良久。
范老頭嘆了口氣。
這口氣很長，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無奈。
「扔了吧。」
范老頭擺擺手，重新拿起了茶壺。
「什麼？」
霍連鴻愣住了，以為自己聽錯了。
「扔了？」
「師父，這可是我冒著命從鬼哭澗帶回來的！您再仔細看看！它晚上真的會發光！而且特別涼！」
「傻徒兒。」
范老頭抬起眼皮，看著霍連鴻那張滿是風霜和期待的臉。
「你的歷練還是太少。」
「這世上會發光的東西多了去了。腐爛的骨頭會發光，長了黴菌的木頭會發光，就連墳地里的磷火也會發光。」
「你帶回來的這東西，叫『鬼燈草』。」
「它之所以發光，是因為它長在那塊腐爛的棺材木頭上，吸收了上面的磷光菌。這種草不僅沒有洗髓伐骨的功效，反而帶著屍毒。你要是把它吃了，不用等黑龍會來殺你，你自己就先爛穿了腸子。」
轟隆。
仿佛一道晴天霹靂砸在霍連鴻的頭頂。
他僵在原地，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鬼燈草？
屍毒？
他這半個月來的風餐露宿，那幾次在懸崖邊上的生死徘徊，還有那一路上滿懷希望的狂奔。
原來只是個笑話。
「不可能……」
霍連鴻喃喃自語，「怎麼會是假的……明明和書上說的一樣……」
「書上那是死的，人是活的。」
范老頭搖了搖頭。
「天材地寶若是那麼容易被你一個愣頭青撿漏，那這世上的高手早就滿地走了。藥幫幾百號人在山裡轉悠，他們都沒找到，憑什麼你進去轉一圈就能找到？」
「你太急了。」
「急著想要突破，急著想要證明自己。所以你的眼睛被蒙蔽了，看到個發光的東西就當成了寶貝。」
霍連鴻身子晃了晃，一屁股坐在石墩上。
那一股支撐著他跑回來的精氣神，在這一瞬間徹底垮了。
「那怎麼辦？」
霍連鴻看著桌上那株該死的鬼燈草，眼中滿是絕望。
「沒有夜明花，我的境界就卡在這了。那我這一趟，豈不是白跑了？」
「也不算白跑。」
范老頭看著他，「至少你懂了一個道理。眼見未必為實。而且你在山裡鑽了半個月，這身皮肉倒是磨練得更加結實了。」
「行了，別一副死了爹娘的樣子。」
范老頭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說道。
「盤山那地方，本來就是個碰運氣的地方。既然野路子走不通，那就走走人脈。」
「人脈？」
霍連鴻抬起頭，「咱們武館有什麼人脈？除了朱胖子買菜認識的那幾個大媽，誰還搭理咱們？」
「我這把老骨頭是沒面子了。」
范老頭笑了笑，「但津門這麼大，總有那藏得深的人物。」
「我就給你個口信。」
「這夜明花是個稀罕物，一般人沒見過。但有一個人，他年輕時候走南闖北，混過黑白兩道，專門給那些達官貴人、軍閥頭子倒騰稀奇古怪的玩意兒。他也認識很多隱世的醫學世家。」
「誰？」霍連鴻急切地問道。
「人和車行的當家人，劉四爺。」
「劉四爺？」
霍連鴻瞪大了眼睛。
「師父，您說的是那個整天提著個鳥籠子，見人愛答不理的劉四爺？」
他在人和車行幹了那麼久，對劉四爺的印象就是一個普通的車行老闆，稍微有點勢力，但也僅此而已。怎麼看都不像是個通曉天材地寶的高人。
「人不可貌相。」
范老頭撇撇嘴。
「那老小子當年在道上也是個狠角色，號稱『神行太保』。只是後來金盆洗手，才開了車行養老。他肚子裡的貨，比你想像的要多。」
「你要是能撬開他的嘴，或許能問出夜明花的下落。」
……
霍連鴻從安平武館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沒想到兜兜轉轉，最後還是轉到了起點。
人和車行。
而此刻，清風街的燈火依舊。
他來到人和車行門口，正猶豫如何開口，卻見虎妞抱著一盆剛洗完的衣裳從後院走出來。
「喲，這不是大傻個麼？」虎妞眼尖，將木盆往架子上一擱，叉腰笑道，「聽說你進山尋寶去了？怎的弄得跟個叫花子似的？」
霍連鴻有些窘迫，拱手道：「虎姑娘取笑了。此番進山，確實有些收穫，但……也鬧了笑話。」
「笑話？」虎妞眼睛一亮，「說來聽聽！」
霍連鴻見她興致盎然，心中微動，順勢道：「此處說話不便。不知姑娘可否賞光，容霍某在悅來酒館擺一桌，邊吃邊聊？也算是答謝上回姑娘贈藥之情。」
虎妞上下打量他，忽然噗嗤一笑：「你請我？你可知悅來酒館一桌像樣的席面要多少銀子？」
「略備薄酒，總還是夠的。」霍連鴻硬著頭皮道。
「成！」虎妞倒是爽快，「你等我換身衣裳。」
片刻後，虎妞換了件水紅色的夾襖，頭髮也重新梳過，插了支銀簪，整個人明艷了許多。她大大方方地跟著霍連鴻出了車行，一路往悅來酒館去。
酒館老闆見是霍連鴻，表情有些古怪，但見虎妞在旁，還是安排了二樓一處臨窗的雅座。
四菜一湯，一壺溫酒。
虎妞也不客氣，先夾了一筷子紅燒肉，滿足地眯起眼：「說吧，什麼笑話？」
霍連鴻說得來勁，虎妞聽得有味。
「所以說，你白跑了一趟？」
聽完了之後，虎妞抿了口酒笑著問道。
「也不算白跑。」霍連鴻苦笑，「至少長了見識，知道江湖險惡，人心叵測。」
「這倒是。」虎妞點頭，「我爹常說，出門在外，眼睛要亮，心要細。他當年跑關東時，見的騙術可比你這高明多了。」
霍連鴻心中一動，狀似無意地問：「四爺見多識廣，想必對這些奇花異草也知之甚詳吧？」
「那是自然。」虎妞得意道，「我爹書房裡有一本《百草異聞錄》，是他當年從一個老參客手裡換的，上面儘是些稀奇古怪的東西。我小時候常纏著他講，什麼會跑的何首烏、半夜唱歌的人參娃娃……」
「那夜明花呢？書上可有記載？」
虎妞夾菜的手頓了頓，抬眼看他：「你還在惦記那東西？」
「不甘心啊。」霍連鴻嘆道，「師父說我若能得夜明花，便能突破瓶頸。武道之途，一步落後，步步落後。」
虎妞沉默片刻，忽然壓低聲音：「我倒是聽我爹提過一嘴，說二十年前，關外長白山曾現過一株夜明花，引得各路人物爭搶，死了不少人。最後那花被誰得了，無人知曉，但自那以後，就再沒聽說過了。」
霍連鴻心中一緊：「四爺可說過，那花究竟有何特徵？與尋常螢光植物如何區分？」
「這……」虎妞蹙眉想了想，「我爹當時說，真夜明花在月夜下光華流轉，花影投在牆上，竟如活物般微微搖曳。而且此花附近常有異獸守護，不是那麼好采的。」
月夜光華流轉，花影如活物……
霍連鴻牢牢記下。
「還有呢？」
虎妞卻搖了搖頭：「我就記得這些了。我爹那本書，我上次偷看還是三年前，許多細節都忘了。」
她說著，忽然狡黠一笑：「不過你若真想知道，不如……自己去我爹書房瞧瞧？」
霍連鴻一驚：「這如何使得？」
「怕什麼。」虎妞滿不在乎，「明日我爹要去天津衛談生意，後日才回。你趁他不在，我帶你進去翻翻便是。不過說好了，只看那本《百草異聞錄》，別的書不許碰。」
霍連鴻心跳加速。
若能親眼翻閱那本異聞錄，說不定真能找到夜明花的線索。但私入四爺書房，若是被發現……
「怎麼，不敢？」虎妞挑眉。
霍連鴻一咬牙：「那就多謝姑娘了！」
「先別謝。」虎妞端起酒杯，「這事若成了，你欠我一個人情。日後本姑娘有事找你，你可不能推脫。」
「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誰要你赴湯蹈火了。」虎妞笑道，「來，喝酒！」
霍連鴻立即屏住呼吸，開始嗅探周遭的一切。
畢竟現在附近很是危險，稍有不慎，滿盤皆輸。
時間緩緩流逝。
霍連鴻這才開始變得大膽起來，細嗅薔薇。
靠近時，能聞到一股清冽幽遠的香氣，似雪後松林，又似月下寒潭。
夜明花。
真的是夜明花！
霍連鴻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蹲下身，伸手想去觸碰那層薄冰，指尖卻停在半空。
范師父說過，此花極陰極寒，採摘時需以體溫溫潤過的玉刀切斷花莖，且必須置於密閉玉盒中，否則離土即枯。
他沒有玉刀，也沒有玉盒。
霍連鴻眉頭緊鎖，盯著那株小花，腦中飛速運轉。片刻後，他一咬牙，解下外衣，又從行囊中翻出最後一塊乾淨的白棉布。
他先用棉布小心裹住雙手，再運起洗髓經，將氣血聚於指尖。不多時，雙手便蒸騰起淡淡白霧，變得溫熱。
他屏息，用溫熱的指尖輕觸冰層。
冰層極薄，遇熱即化。
霍連鴻不敢耽擱，迅速將手探入石穴，以指尖掐住花莖最底處。他不敢用刀，怕鐵器寒性傷花，只能以此笨拙之法。那花莖冰涼刺骨，觸之如握寒鐵。霍連鴻強忍著指尖凍僵的痛楚，運勁一折。
花莖應聲而斷。
他將那朵發著微光的小花輕輕托在掌心，心跳如擂鼓。來不及細看，他忙用白棉布層層裹好，再收入貼身的內袋中。
做完這一切，霍連鴻才長出一口氣，只覺背後已被冷汗浸透。
他不敢久留，返身便往回走。途經主洞時，藥幫的人已帶著鑿下的血靈芝離去，洞中只剩幾支將熄的火把。霍連鴻繞開他們離去的方向，尋了另一條岔路，在迷宮般的溶洞中摸索了將近兩個時辰，才找到一處通往外界的裂口。
當他重見天光時，已是次日正午。
站在山坡上，望著遠處層巒疊嶂，霍連鴻忍不住將手按在胸口。隔著衣衫，能感到那微涼的花形和隱約的光芒。
成了！
他真的找到了！
那股狂喜如潮水般湧上，幾乎要將他淹沒。霍連鴻仰天大笑，笑聲在山谷間迴蕩，驚起一群飛鳥。連日來的疲憊、危險、屈辱，在此刻都值了。明勁中期，指日可待！
他不再耽擱，辨明方向，朝著出山的路疾奔而去。
五日後，靠山屯。
霍連鴻牽著一匹剛買的棗紅駿馬，走出了鎮上唯一的騾馬市。這馬肩高體壯，眼有神光，雖不是千里駒，但腳力已算上佳。他花光了身上最後三十塊大洋，卻絲毫不覺心疼。
「駕！」
翻身上馬，一抖韁繩。
駿馬嘶鳴一聲，撒開四蹄，沿著出山的土路狂奔而去。霍連鴻伏在馬背上，聽著耳邊呼嘯的風聲，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回三不管，見師父！
晝夜兼程。
渴了飲山泉，餓了啃乾糧，困了就在馬背上打個盹。七天七夜，霍連鴻只換了三次馬草料，自己卻幾乎沒合過眼。那一身新換的短打再次染滿塵土，嘴角乾裂起皮，眼眶深陷。但他胸口的布袋被他用體溫護著，始終溫暖如初。
第十日清晨，三不管的輪廓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
霍連鴻勒住馬，望著那一片熟悉的屋舍街巷，眼眶竟有些發熱。
他深吸一口氣，催馬入鎮。
當津門的城牆出現在地平線上時，霍連鴻的眼睛裡全是血絲，那一身衣服更是破爛得不成樣子，但他的精神卻亢奮到了極點。
終於回來了。
三不管，安平武館。
大門緊閉。
霍連鴻翻身下馬，那匹馬已經累得口吐白沫，癱軟在地上。
他顧不上管馬，用力拍打著門環。
「師父！師兄！開門！我回來了！」
吱呀一聲。
大門開了一條縫。
朱胖子探出個腦袋，看到門外那個像是野人一樣的霍連鴻，嚇了一跳。
「師弟？你是去挖煤了還是去逃荒了？」
「快開門！有好東西！」
霍連鴻擠進門，反手把門栓插好。
范老頭依舊坐在後院的老槐樹下，聽到動靜，手裡拿著茶壺，慢悠悠地轉過頭。
「回來了？」
范老頭的語氣平淡，似乎對霍連鴻的狼狽視而不見。
「活著就好。」
「師父！我找到了！」
霍連鴻三步並作兩步衝到石桌前。他顫抖著手，解開懷裡的包裹。一層又一層的粗布被揭開，露出了裡面的東西。
一株有些乾枯的植物，根部還帶著一塊黑色的腐木。
雖然是大白天，但這株植物的葉片依然透著一股灰敗的顏色，看起來毫不起眼。
「師父您看！這就是夜明花！」
霍連鴻的聲音都在發抖，滿臉的期待。
「我在盤山的鬼哭澗下面找到的。那地方極陰極寒，這花在晚上還會發光。完全符合您的描述。」
朱胖子也湊了過來，瞪大了眼睛看著那株草。
「這就是那個能讓人變成高手的神藥？怎麼看著跟咱們後院牆角的雜草差不多？」
霍連鴻沒理會朱胖子的調侃，目光灼灼地看著范老頭。
范老頭放下了茶壺。
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撥弄了一下那株植物的葉片。然後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接著，他又用指甲在那塊腐木上颳了一下，刮下來一層發光的粉末。
時間仿佛靜止了。
霍連鴻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良久。
范老頭嘆了口氣。
這口氣很長，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無奈。
「扔了吧。」
范老頭擺擺手，重新拿起了茶壺。
「什麼？」
霍連鴻愣住了，以為自己聽錯了。
「扔了？」
「師父，這可是我冒著命從鬼哭澗帶回來的！您再仔細看看！它晚上真的會發光！而且特別涼！」
「傻徒兒。」
范老頭抬起眼皮，看著霍連鴻那張滿是風霜和期待的臉。
「你的歷練還是太少。」
「這世上會發光的東西多了去了。腐爛的骨頭會發光，長了黴菌的木頭會發光，就連墳地里的磷火也會發光。」
「你帶回來的這東西，叫『鬼燈草』。」
「它之所以發光，是因為它長在那塊腐爛的棺材木頭上，吸收了上面的磷光菌。這種草不僅沒有洗髓伐骨的功效，反而帶著屍毒。你要是把它吃了，不用等黑龍會來殺你，你自己就先爛穿了腸子。」
轟隆。
仿佛一道晴天霹靂砸在霍連鴻的頭頂。
他僵在原地，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鬼燈草？
屍毒？
他這半個月來的風餐露宿，那幾次在懸崖邊上的生死徘徊，還有那一路上滿懷希望的狂奔。
原來只是個笑話。
「不可能……」
霍連鴻喃喃自語，「怎麼會是假的……明明和書上說的一樣……」
「書上那是死的，人是活的。」
范老頭搖了搖頭。
「天材地寶若是那麼容易被你一個愣頭青撿漏，那這世上的高手早就滿地走了。藥幫幾百號人在山裡轉悠，他們都沒找到，憑什麼你進去轉一圈就能找到？」
「你太急了。」
「急著想要突破，急著想要證明自己。所以你的眼睛被蒙蔽了，看到個發光的東西就當成了寶貝。」
霍連鴻身子晃了晃，一屁股坐在石墩上。
那一股支撐著他跑回來的精氣神，在這一瞬間徹底垮了。
「那怎麼辦？」
霍連鴻看著桌上那株該死的鬼燈草，眼中滿是絕望。
「沒有夜明花，我的境界就卡在這了。那我這一趟，豈不是白跑了？」
「也不算白跑。」
范老頭看著他，「至少你懂了一個道理。眼見未必為實。而且你在山裡鑽了半個月，這身皮肉倒是磨練得更加結實了。」
「行了，別一副死了爹娘的樣子。」
范老頭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說道。
「盤山那地方，本來就是個碰運氣的地方。既然野路子走不通，那就走走人脈。」
「人脈？」
霍連鴻抬起頭，「咱們武館有什麼人脈？除了朱胖子買菜認識的那幾個大媽，誰還搭理咱們？」
「我這把老骨頭是沒面子了。」
范老頭笑了笑，「但津門這麼大，總有那藏得深的人物。」
「我就給你個口信。」
「這夜明花是個稀罕物，一般人沒見過。但有一個人，他年輕時候走南闖北，混過黑白兩道，專門給那些達官貴人、軍閥頭子倒騰稀奇古怪的玩意兒。他也認識很多隱世的醫學世家。」
「誰？」霍連鴻急切地問道。
「人和車行的當家人，劉四爺。」
「劉四爺？」
霍連鴻瞪大了眼睛。
「師父，您說的是那個整天提著個鳥籠子，見人愛答不理的劉四爺？」
他在人和車行幹了那麼久，對劉四爺的印象就是一個普通的車行老闆，稍微有點勢力，但也僅此而已。怎麼看都不像是個通曉天材地寶的高人。
「人不可貌相。」
范老頭撇撇嘴。
「那老小子當年在道上也是個狠角色，號稱『神行太保』。只是後來金盆洗手，才開了車行養老。他肚子裡的貨，比你想像的要多。」
「你要是能撬開他的嘴，或許能問出夜明花的下落。」
……
霍連鴻從安平武館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沒想到兜兜轉轉，最後還是轉到了起點。
人和車行。
而此刻，清風街的燈火依舊。
他來到人和車行門口，正猶豫如何開口，卻見虎妞抱著一盆剛洗完的衣裳從後院走出來。
「喲，這不是大傻個麼？」虎妞眼尖，將木盆往架子上一擱，叉腰笑道，「聽說你進山尋寶去了？怎的弄得跟個叫花子似的？」
霍連鴻有些窘迫，拱手道：「虎姑娘取笑了。此番進山，確實有些收穫，但……也鬧了笑話。」
「笑話？」虎妞眼睛一亮，「說來聽聽！」
霍連鴻見她興致盎然，心中微動，順勢道：「此處說話不便。不知姑娘可否賞光，容霍某在悅來酒館擺一桌，邊吃邊聊？也算是答謝上回姑娘贈藥之情。」
虎妞上下打量他，忽然噗嗤一笑：「你請我？你可知悅來酒館一桌像樣的席面要多少銀子？」
「略備薄酒，總還是夠的。」霍連鴻硬著頭皮道。
「成！」虎妞倒是爽快，「你等我換身衣裳。」
片刻後，虎妞換了件水紅色的夾襖，頭髮也重新梳過，插了支銀簪，整個人明艷了許多。她大大方方地跟著霍連鴻出了車行，一路往悅來酒館去。
酒館老闆見是霍連鴻，表情有些古怪，但見虎妞在旁，還是安排了二樓一處臨窗的雅座。
四菜一湯，一壺溫酒。
虎妞也不客氣，先夾了一筷子紅燒肉，滿足地眯起眼：「說吧，什麼笑話？」
霍連鴻說得來勁，虎妞聽得有味。
「所以說，你白跑了一趟？」
聽完了之後，虎妞抿了口酒笑著問道。
「也不算白跑。」霍連鴻苦笑，「至少長了見識，知道江湖險惡，人心叵測。」
「這倒是。」虎妞點頭，「我爹常說，出門在外，眼睛要亮，心要細。他當年跑關東時，見的騙術可比你這高明多了。」
霍連鴻心中一動，狀似無意地問：「四爺見多識廣，想必對這些奇花異草也知之甚詳吧？」
「那是自然。」虎妞得意道，「我爹書房裡有一本《百草異聞錄》，是他當年從一個老參客手裡換的，上面儘是些稀奇古怪的東西。我小時候常纏著他講，什麼會跑的何首烏、半夜唱歌的人參娃娃……」
「那夜明花呢？書上可有記載？」
虎妞夾菜的手頓了頓，抬眼看他：「你還在惦記那東西？」
「不甘心啊。」霍連鴻嘆道，「師父說我若能得夜明花，便能突破瓶頸。武道之途，一步落後，步步落後。」
虎妞沉默片刻，忽然壓低聲音：「我倒是聽我爹提過一嘴，說二十年前，關外長白山曾現過一株夜明花，引得各路人物爭搶，死了不少人。最後那花被誰得了，無人知曉，但自那以後，就再沒聽說過了。」
霍連鴻心中一緊：「四爺可說過，那花究竟有何特徵？與尋常螢光植物如何區分？」
「這……」虎妞蹙眉想了想，「我爹當時說，真夜明花在月夜下光華流轉，花影投在牆上，竟如活物般微微搖曳。而且此花附近常有異獸守護，不是那麼好采的。」
月夜光華流轉，花影如活物……
霍連鴻牢牢記下。
「還有呢？」
虎妞卻搖了搖頭：「我就記得這些了。我爹那本書，我上次偷看還是三年前，許多細節都忘了。」
她說著，忽然狡黠一笑：「不過你若真想知道，不如……自己去我爹書房瞧瞧？」
霍連鴻一驚：「這如何使得？」
「怕什麼。」虎妞滿不在乎，「明日我爹要去天津衛談生意，後日才回。你趁他不在，我帶你進去翻翻便是。不過說好了，只看那本《百草異聞錄》，別的書不許碰。」
霍連鴻心跳加速。
若能親眼翻閱那本異聞錄，說不定真能找到夜明花的線索。但私入四爺書房，若是被發現……
「怎麼，不敢？」虎妞挑眉。
霍連鴻一咬牙：「那就多謝姑娘了！」
「先別謝。」虎妞端起酒杯，「這事若成了，你欠我一個人情。日後本姑娘有事找你，你可不能推脫。」
「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誰要你赴湯蹈火了。」虎妞笑道，「來，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