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街頭立規,暗夜紅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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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晨。

  清晨的狗皮巷,昨夜那股子血腥味殘留在半空之中。

  同時也滲進了青磚縫裡,怎麼刷都刷不乾淨。

  霍連鴻拿著一把竹掃帚,默默地掃著地。

  昨兒個那一戰,霍連鴻那一掌「透勁」震碎霍六胸骨的場面,大伙兒可都瞧真切了。

  這哪裡還是那個被人追著跑的落魄車夫?

  這分明就是只還沒長成的老虎,雖然瘦,但吃人。

  「行了,別掃了。」

  范老頭手裡拎著那個空茶壺,倚在門框上,「血腥氣是掃不掉的,得用人氣兒壓。」

  霍連鴻停下動作,抬頭看向師父。

  「師父,什麼意思?」

  「霍六死了,鐵門的人跑了。」

  范老頭指了指這條巷子,「以前這條巷子是霍六收規費,一個月每家兩個子兒。現在那條狗死了,這塊骨頭,咱們得啃。」

  「收保護費?」霍連鴻皺眉。

  他是讀書人出身,雖然如今落魄了,但骨子裡對這種欺壓良善的事兒,還是有點牴觸。

  「什麼保護費?那叫『清潔費』!」

  范老頭瞪了他一眼,「咱們幫他們掃了地,趕走了惡狗,保了他們平安,收點錢怎麼了?再說了,米缸又空了,你那藥浴還得泡,不收錢,大家一起喝西北風?」

  「這叫江湖規矩。你不收,明兒個就有別的流氓來收。與其便宜外人,不如便宜咱們。」

  霍連鴻沉默了片刻。

  肚子適時地叫了一聲。

  現實比面子重要。

  「我去。」

  霍連鴻放下掃帚,洗了把手。

  ……

  狗皮巷不長,也就是二十多戶人家,外加幾個擺攤的小販。

  霍連鴻帶著那個黑漆漆的「安平」木牌,一家家走過去。

  不用他多廢話。

  只要他往門口一站,那些小販就乖乖地掏出兩三個銅板,有的還多給兩個,一臉討好地叫聲「霍爺」。

  這就是威懾力。

  在這三不管,拳頭就是最大的道理。

  一直走到巷子口。

  那裡有個肉案子,掛著半扇豬肉,幾條豬大腸在風裡晃悠,招了不少蒼蠅。

  案子後面,坐著個滿臉橫肉的光頭大漢,手裡拿著把剔骨尖刀,正在那磨刀。

  「滋啦!滋啦」

  這人叫鄭屠,是這狗皮巷的一霸。

  以前霍六在的時候,都要給他幾分面子,因為這鄭屠不僅力氣大,而且也是練過的,一手殺豬刀法很是狠辣。

  霍連鴻走到肉案前。

  「鄭掌柜,該交費了。」

  鄭屠沒抬頭,依舊在那磨刀。

  「霍爺是吧?」

  鄭屠冷笑一聲,「昨兒個挺威風啊。不過,你是武館的人,我是做買賣的。咱們井水不犯河水。霍六那會兒,可從來不敢收我的錢。」

  「霍六是霍六,我是我。」

  霍連鴻面無表情,「這條巷子,以後安平武館說了算。規矩不能破。」

  「規矩?」

  鄭屠猛地把刀往案板上一剁。

  「當!」

  刀鋒入木三分,震得案子上的肉都在顫。

  「老子的刀就是規矩!」

  鄭屠站起身,一身的肥膘亂顫,那兩條胳膊上全是油汗,亮晶晶的,「想收我的錢?行啊!」

  他從懷裡摸出五個銅板,往旁邊那個裝滿豬血和泔水的桶里一扔。

  「噗通!」

  銅板沉了底。

  「錢就在那。有本事,你自己撈。撈得上來,以後我鄭屠服你,月月交雙倍!要是撈不上來,趁早滾蛋,別在這丟人現眼!」

  周圍的小販和住戶都探頭探腦地看著。

  這是下馬威。


  要是霍連鴻今兒個慫了,或者真的彎腰去泔水桶里撈錢,那這臉就丟盡了,以後這巷子裡沒人會服他。

  霍連鴻看了一眼那個泔水桶。

  又看了看鄭屠那滿是嘲諷的臉。

  「我不撈錢。」

  霍連鴻搖搖頭,「我收錢。」

  「怎麼著?嫌髒?」

  鄭屠嘿嘿一笑,伸出那隻滿是豬油的大手,想去拍霍連鴻的臉,「嫌髒就別出來混……」

  就在他的手伸到一半的時候。

  霍連鴻動了。

  他沒有躲,而是抬手一抓。

  這一抓,快如閃電。

  五指成鉤,瞬間扣住了鄭屠的手腕。

  「想動手?」

  鄭屠不屑一顧。

  他這兩條胳膊常年殺豬,全是油,滑得跟泥鰍似的。別說抓,就是拿繩子捆都未必捆得住。

  他手腕一轉,想利用油脂的潤滑把手抽出來,順勢給霍連鴻一肘子。

  然而。

  下一秒,他的臉色變了。

  抽不動。

  霍連鴻的那隻手,就像是鐵鑄的箍子,死死地嵌在他的手腕上。

  任憑他怎麼轉動、怎麼掙扎,那五根手指就像是長在了他的肉里,紋絲不動。

  那層滑膩的豬油,在霍連鴻手裡仿佛根本不存在。

  「怎麼可能?」

  鄭屠慌了。

  他不知道,霍連鴻這半個月,天天練的就是提那根滿是豬油的井繩。

  那井繩比他的手腕更滑,那水桶比他的胳膊更沉。

  「鎖。」

  霍連鴻嘴裡吐出一個字。

  手指微微發力。

  不是蠻力,而是那種透進骨頭縫裡的「鎖勁」。

  「咯吱……」

  鄭屠手腕的骨頭髮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劇痛襲來。

  「啊!鬆手!鬆手!」

  鄭屠慘叫起來,半邊身子都麻了,膝蓋發軟,「斷了!要斷了!」

  「錢。」

  霍連鴻依舊面無表情,手上的勁力卻加重了一分。

  「給!我給!」

  鄭屠疼得眼淚鼻涕一起流,另一隻手慌亂地從懷裡掏出一把銅板,哆哆嗦嗦地遞過去,「爺!霍爺!我服了!」

  霍連鴻鬆開手。

  鄭屠像是爛泥一樣癱在地上,捂著那隻被捏出五個青紫色指印的手腕,連看都不敢看霍連鴻一眼。

  霍連鴻接過錢,數出五個,剩下的扔回鄭屠懷裡。

  「這月五個。剩下的,拿去買藥。」

  說完,他轉身就走。

  巷子裡一片死寂。

  隨後,所有人看霍連鴻的眼神,徹底變了。

  那是對真正強者的敬畏。

  霍連鴻走回武館,把那一袋子銅板交給朱胖子。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層老繭上沾了點豬油,被他隨手擦在了衣襟上。

  師父說得對。

  心靜了,手就不滑了。

  惡人自有惡人磨,這規矩,算是立住了。

  【下】

  安平武館的米缸雖然填上了,但霍連鴻的藥浴卻要斷了。

  那「黑玉斷續湯」,越往後泡,需要的藥材越名貴。

  范老頭說了,要想把這身內傷徹底去根,還得再泡一個月,而且得加重藥量,得加虎骨和百年陳皮。

  這一算,至少還得幾十塊大洋。

  光靠收那點清潔費,猴年馬月才夠。

  正發愁呢,一張黑漆漆的帖子送到了門口。

  不是喜帖,是戰書。

  鐵門武館送來的。


  「黑帖。」

  范老頭看著那帖子,冷笑一聲,「鐵門那幫孫子,這是要找場子了。」

  帖子上寫著:下月初一,三不管擂台,既分高下,也決生死。

  這是要把霍連鴻架在火上烤。

  要是贏了,和鐵門武館就是死仇。要是輸了,命就沒了。

  「師父,我接。」霍連鴻沒帶怕的。

  「接肯定得接,不然安平武館的招牌就砸了。」

  范老頭把帖子一扔,「不過,離初一還有半個月。你這身子骨,還得再練練。現在的藥力不夠了,得下猛藥。」

  「錢呢?」霍連鴻問到了點子上。

  「沒錢。」

  范老頭兩手一攤,「不過,有個活兒。你敢不敢接?」

  「什麼活?」

  「紅鏢。」

  ……

  深夜。

  三不管的邊緣,一條廢棄的運河邊。

  霍連鴻穿著一身夜行衣,身後背著那把磨得稍微亮了一點的鈍斧,手裡提著一個沉甸甸的黑匣子。

  這就是「紅鏢」。

  所謂的紅鏢,就是黑市裡的走私護送。因為見不得光,所以叫紅鏢,意思是得染血。

  僱主是個鬼市的藥商,給價很高,一趟五塊大洋。

  任務是把這個黑匣子,穿過三不管,送到租界邊緣的一艘烏篷船上。

  「五塊大洋……」

  霍連鴻緊了緊背上的帶子。

  這錢燙手,但他必須掙。

  運河邊上,蘆葦叢生,風吹過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有鬼在哭。

  霍連鴻走得很慢,腳下踩著「蹚泥步」,落地無聲。

  前面是一座破木橋。

  橋下水流湍急,黑乎乎的看不見底。

  剛走到橋中間。

  「嘩啦!」

  水面突然炸開。

  四五個穿著水靠、嘴裡叼著分水刺的黑影,像是大魚一樣從水裡竄了出來。

  「水鬼!」

  霍連鴻心中一凜。

  這是三不管最難纏的一夥水匪,專門在河邊截道,殺人越貨,把屍體往河裡一扔,神不知鬼不覺。

  「留下匣子!留你全屍!」

  領頭的水鬼是個瘦子,手裡甩著一張漁網,陰測測地說道。

  「想要?自己來拿。」

  霍連鴻把黑匣子往橋欄杆上一放,反手抽出了背後的鈍斧。

  「找死!撒網!」

  領頭的一聲呼哨。

  三張漁網從不同方向罩了過來。

  這漁網是用桐油浸過的麻繩編的,堅韌無比,刀砍不斷,而且上面掛著倒鉤,一旦被罩住,越掙扎勒得越緊。

  霍連鴻沒躲。

  橋面太窄,躲無可躲。

  他雙腳猛地往橋面上一跺。

  「千斤墜!」

  整座木橋都震顫了一下。

  三張網同時罩在了他身上,幾個水鬼用力一拉,想把他拖下水。

  只要下了水,那就是他們的天下,神仙也得淹死。

  可是,拉不動。

  霍連鴻就像是長在了橋上,紋絲不動。

  「開!」

  霍連鴻一聲暴喝。

  他手裡的鈍斧沒有去砍那些繩索。鈍斧砍不斷軟繩,這是常識。

  他砍的是繩結。

  「透!」

  一斧頭狠狠砸在漁網的主繩結上。

  一股恐怖的震盪力,順著繩索,瞬間傳導了出去。

  就像是一條電流穿過了電線。

  「啊!」

  「我的手!」

  抓著繩子另一頭的三個水鬼,同時慘叫起來。


  那股震盪力直接傳到了他們的手上,震碎了他們的指骨和腕骨。

  繩子瞬間鬆了。

  霍連鴻身子一抖,像是抖落灰塵一樣,把漁網甩開。

  身形一閃,衝到了那個領頭的水鬼面前。

  「你……」

  領頭的水鬼剛舉起分水刺。

  「噗。」

  鈍斧的斧背,輕飄飄地印在了他的胸口。

  沒有血肉橫飛。

  但那水鬼的眼珠子瞬間爆開,後背的衣服猛地炸裂成碎片。

  勁力透體而出。

  心臟,碎了。

  「噗通。」

  屍體掉進河裡,瞬間被水流沖走。

  剩下的幾個水鬼嚇得魂飛魄散,哪裡還敢戀戰,紛紛跳進水裡,眨眼間就沒了蹤影。

  霍連鴻收起斧頭,大口喘著氣。

  這一戰,贏得驚險。

  要是剛才那一斧頭透勁沒發出來,被拖下水的,就是他了。

  霍連鴻看著手裡的鈍斧,舒了口氣。

  他提起黑匣子,繼續趕路。

  ……

  半個時辰後。

  租界邊緣的蘆葦盪里。

  一艘掛著紅燈籠的烏篷船靜靜地停在那裡。

  「貨到了?」

  船艙里走出來一個穿著長衫的男人,戴著金絲眼鏡,看著斯斯文文,但眼神里透著精明。

  「到了。」

  霍連鴻把黑匣子遞過去。

  那人接過匣子,檢查了一下封條,然後拿出鑰匙,打開了一條縫。

  借著燈籠的光,霍連鴻下意識地瞥了一眼。

  只一眼,他的瞳孔就縮了一下。

  匣子裡,墊著黃綢布。

  上面放著的,不是金銀珠寶,也不是煙土。

  而是一尊石佛像。

  那是……一尊斷了頭的佛像。

  雕工精美絕倫,衣褶流暢,看著就像是活的一樣。哪怕沒了頭,那股子莊嚴慈悲的氣息,也撲面而來。

  「北魏的佛?」

  霍連鴻以前讀過書,對這些古董多少有點眼力。

  這是國寶啊!

  這幫人是在倒賣文物,往洋人手裡送!

  「看什麼看?不想活了?」

  那人猛地合上匣子,冷冷地瞪了他一眼。

  隨後,扔過來一個小布袋。

  「五塊大洋。拿了錢,把嘴閉嚴實了。不然,這天津衛雖大,也沒你的容身之地。」

  霍連鴻接過錢袋。

  沉甸甸的。

  他看著那艘船慢慢劃向租界深處,消失在夜霧裡。

  心裡有些發堵。

  他這雙手,為了救自己的命,卻幫著別人把老祖宗的東西給賣了。

  「這就是江湖嗎……」

  霍連鴻握緊了手裡的斧頭。

  髒。

  真他娘的髒。

  但這五塊大洋,是他活下去的本錢,也是他變強的希望。

  「等著吧。」

  霍連鴻轉身,消失在黑暗中。

  「等我活下來,等我練成了。」

  「這筆帳,咱們再算。」

  夜風吹過,在這個吃人的世道里,霍連鴻也只能如此了,微微嘆息一聲之後,這才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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