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符本泥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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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男人在牛棚守到半夜。

  徐德山靠著牛槽,半醒半睡地睏覺。

  外頭連狗叫都沒有,雨靜像鐵籠子。

  趙寶華卻突然站起來,獨自對著黑洞洞的場壩,說:

  「你來了?」

  這一聲讓徐德山猛得扒開眼。

  只見劉場長渾身濕透,身上冒著白氣,站在雨里,後頭拉著只板車。

  「拐!」徐德山跳過去,把劉場長拽進棚里,「你也是個痴子,先把給你的那蓑衣呢?」

  劉場長擦把臉:「我從高家棚子那兒,就借到一把板車。

  這群傢伙,窮瘋了也,連麻繩口袋都沒有一隻……臨了只能把蓑衣蓋上。」

  蓑衣揭開,板車裡是幾箱藥,都乾乾的,沒沾什麼雨。

  劉場長接著說:「你說的那個『符本泥靠』,林大夫說,他也不知道。」

  趙寶華嘆了口氣,果然不能指望一個1983年的小衛生院有這種藥。

  「符本泥靠」就是氟苯尼考,病毒細菌雙作用藥,八十年代中期才開始從外國引進。

  既然現在沒有這種藥,其他生產時間更遲的干擾素類更是不可能有,一旦確證病毒肺炎,牛們就只能等死。

  徐德山拉過板車把子,拖進來:「這麼多水罐罐,都要給牛灌下去嗎?」

  劉場長拍了徐德山一巴掌:「說你沒見識,這是要給牛吊水!」

  徐德山心裡不免又佩服兩人一層,可趙寶華並按劉場長說的「吊水」。

  因為在沒弄清肺炎種類之前,用藥只是白白浪費。

  想到這兒,趙寶華深深嘆了口氣。

  放到現代,想弄清肺炎種類多簡單呀!

  鼻拭子採集個樣本,上PCR/RT-PCR檢測,立馬就能出來。

  但現在,連鼻拭子上頭的無菌棉,都買不到。

  如何才能利用手頭這些簡陋的器材和藥物,檢測出到底是哪種病毒呢?

  徐德山見趙寶華抄著手,在牛前一立許久,也不免犯嘀咕:

  「技術員同志,這牛到底害了什麼病啊?」

  「肺炎,不過還得區分出是哪種肺炎才行。」

  「那咋區分呀,同志?」

  「得先找出區分性病理特徵,再核對排除,只能這樣了。」

  關於牛的肺炎,趙寶華曾經重點學習過,如今結合實際能給出像樣的方案,他是有些得意的。

  但徐德山被這些聽不懂的洋詞兒攪得頭昏腦漲,「嗯嗯啊啊」半天,縮回去了。

  趙寶華倒也沒解釋,直接上手去做。

  他拿了紙筆,劃了格子,表頭填牛編號,左欄填特徵病理。

  對上了,就打一個鉤。

  趙寶華在各個隔離區穿梭,三十多頭牛檢查完,症狀卻還是糊里糊豆得混成一團。

  他頭上悶出一層汗,萬一真無法排查,最後的手段只能是——

  全部無害化處理。

  他回頭,看見徐德山,那個男人怕干擾到他檢查,故意離了他十多米。

  甚至故意別開視線,不往這邊看。

  趙寶華努力地想著,還有辦法嗎?

  書本上那些知識,現在像漿糊一樣堵在他腦子裡,讓他有些發昏。

  他搖搖頭,現在不是思緒亂飛的好時候。

  拿過筆,他在紙上畫了兩個圓。左邊是病毒性特徵,右邊是細菌性特徵。

  中間則是交集。

  他在思緒中搜集著,重點應當放在兩邊的獨立子集,可他的筆卻在交集區停頓許久。

  「……大葉性肺炎?」

  趙寶華想到這個名詞時,身上仿佛抖了一下,螞蟻一樣的神經迴路像閃電一樣奔襲。

  大葉性肺炎是一種病理形態,病毒、細菌肺炎則是病因。

  嚴格意義上來講,大葉性肺炎既可能是病毒性,也可能是細菌性。

  但是,他曾與一位下鄉座談的獸醫教授交流過,那人無意間提起,大葉性肺炎基本都是細菌性肺炎。


  教授說,「書上為了嚴謹,是不會下這種診斷的。但實踐往往和理論有所出入,咱們泥腿子獸醫更是要相信經驗的力量。」

  想到這兒,趙寶華撇了手中的紙和筆。

  他去板車上取了聽診器。

  大葉性肺炎的一個典型特徵是,有特殊聽音。其他類型的肺炎只有囉音,但大葉性肺炎因肺泡滲出大量漿性液體,會產生明顯的呼吸音衰減。

  現在,事情就變得簡單起來。

  如果能聽到特殊聽音,就能確診牛患的是細菌性肺炎。從而就能用抗生素去治療。

  如果沒有……

  那就只能另想辦法了。

  看到趙寶華去取聽診器,一旁的徐德山戳了戳劉場長:

  「咋現在給畜生治病,還要整個聽筒啊?」

  劉場長其實也是第一次見,不過他佯裝鎮定,說:

  「哼,沒見識了吧,讓你多出門你不聽。」

  徐德山一聽這話,嘆了口氣:「誰讓我那兒子給我拴住了呢?」

  劉場長不說話了,他知道徐德山在說啥。

  這邊,趙寶華取了聽診器,挨個挨個查驗過去。

  驚喜地發現,大多數都有呼吸音減弱特徵,只有少數極重症只有囉音。

  趙寶華思索了一下,決定堅持自己的判斷。

  因為這幾頭只有囉音的牛,很可能是肺炎發展到後期階段,肺泡內的滲出物又被重吸收了。

  得到確切診斷,趙寶華感到身上輕鬆不少。

  「來吧,算帳!」他衝著徐德山喊。

  為防止單一藥物需求過大導致藥物供給困難,趙寶華決定用青黴素聯鏈黴素方案,再搭配安乃近退燒。

  二十六頭大牛每頭需要2支青黴素和1支鏈黴素,7頭牛犢按體重折半,大約藥1支青黴素和半隻鏈黴素。

  最後總計,大約需要60支青黴素,32支鏈黴素,30支安乃近。

  這還只是一天的量。

  趙寶華不免有些擔心,這麼大的用量,徐德山能承受得起嗎?

  但徐德山聽完這些報價,竟毫無波瀾,只是一個勁兒請趙寶華快些治療。

  劉場長敲了只煙說:「今兒的藥我掛豬場公帳上了,後頭你自己買,我知道你有不少私房錢。」

  徐德山擺擺手說:「只要能治好這幾頭牛,錢算個啥?實在不行,我操起老本行,種天麻去。」

  劉場長拔了口煙,「哼」笑一聲,徐德山從小就是這個勁兒,難怪他能出人頭地。

  趙寶華甩甩手,開始配起這一百多支藥。

  如果沒有意外情況……

  這些藥連打幾天,應當就能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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