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煩人的髮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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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志傑碰了個軟釘子,也沒惱,只是不言語了。頭一低,也不走,也不退,就這麼跟在後頭。

  土路干硬,兩人一前一後,踩得塵土撲撲地起。

  趙寶華走快,他也快;趙寶華慢,他也慢。

  日頭漸漸毒了,趙寶華心裡膩歪,猛地剎住腳,轉過身盯著李志傑:

  「老跟著我幹嘛,又不說話?」

  李志傑被猛得一盯,說:

  「我就跟著,又不占你的事兒。」

  趙寶華也沒轍,擺擺手:

  「跟著吧。醜話說前頭,今兒個沒油水。」

  說完邁開步子,李志傑悶聲跟上。

  上了大路,趙寶華眼尖發現,黃土路上壓出兩道深深的轍印,寬寬的,花紋咬得實,一直通向遠處。

  李志傑也瞧見了,憋不住話:

  「乖乖,這是啥?這麼寬一道,拖多長!」

  「汽車。」

  「噢!汽車!」

  李志傑一拍腦門,嘿嘿一笑給自己找補:「一時沒回過神來。」

  他只在露天電影的幕布上見過這鐵傢伙,冷不丁在腳下見了真跡,沒敢認。

  趙寶華卻皺起了眉。

  鎮上沒設站,要坐班車得去縣裡。

  這窮鄉僻壤的山溝溝,連拖拉機都沒有一隻,哪來的汽車跑?

  順著車轍走了一程,路邊一片竹林子,竟開了花。紫穗子垂著,枯焦焦的一片。

  趙寶華心裡緊了一下。老話講,「竹樹開花,餓死農家」,這不是好兆頭。他不由得想起那場就要來的大雨。

  李志傑是個沒心肝的,只覺得稀罕,一路仰著脖子瞧。

  到了鎮上,趙寶華腳下沒停,徑直穿過熱鬧集市,壓根沒有擺攤的意思。

  李志傑心裡像貓抓似的,急得火燒火燎,可話被堵在嗓子眼——來時人家那是把醜話說在前頭的,只能幹跟著。

  趙寶華領著人拐進了「新街」。

  這本是去年才划進來的村子,沿路起了不少新房,連成了溜,只是沒人開鋪面,顯得冷清。

  房子多是新打的土牆,頂上苫著厚茅草,間或也有兩家殷實的,起了青瓦房。

  趙寶華挨家拍門,張嘴就是:「有閒屋租麼?」

  大伙兒都挺樂意。家裡堂屋空著也是空著,租出去半間,自己住後頭,白撿的錢,又不費力氣。

  李志傑跟在屁股後頭,眼珠子瞪得老大:「你還沒成親就要分家?」

  在他那一畝三分地的見識里,只有娶媳婦分家,才興蓋新房、立門戶,哪有去租人家房子住的道理?

  趙寶華腳下生風:「對,明兒就娶。」

  「啥?」

  李志傑還要打破砂鍋問到底,趙寶華早鑽進下一家去了。

  問了一圈,相中一處。

  月租十塊,門口就是口甜水井,挑水方便。地界兒雖偏了點,離鎮中心遠,倒正合趙寶華的心意——開獸醫站,又是豬又是牛的,離鬧市遠點,免得驚了牲口,也沒人嫌髒嫌臭。

  正要掏錢落定,房主卻把他攔下了。

  是個年輕媳婦,背上用布帶勒著個奶娃娃。

  「慢著,」媳婦說,「我家當家的還在街上沒回來,這事兒得等他回來點頭。」

  李志傑湊上來,伸著脖子:

  「街上又不遠,幾步路的事,喊回來就是了。俺們還得回趙家村,晚了黑燈瞎火的難走。」

  媳婦白了他一眼,也沒惱,帶著幾分自得:

  「喊不得。我家男人給省里來的『專家同志』幫忙抓熊去了。那熊瞎子力氣大,全靠他去摁著。這時候去喊,熊跑了算誰的?」

  一聽這話,李志傑來了勁,也不嫌累了:

  「咱這山溝溝里還有熊?黑瞎子還是棕馬熊?老話可說了,黑瞎子吃人先掏心,棕馬熊吃人先掏肝……」

  那媳婦搖搖頭,壓低了嗓門,神神秘秘的:

  「聽說是頭稀罕物,白的!」

  白熊?

  趙寶華在一旁聽著,心裡犯了嘀咕。

  這是深山老林不假,可也沒聽說過產白熊。莫不是頭得了白化病的黑瞎子?

  日頭爬到了頭頂,街頭四方都起了炊煙。那當家的左等不回,右等不回。

  趙寶華看苦等著也不是個事兒,起身告辭。

  他懷裡還揣著林長青借他的那把手電筒,得給人送回去。

  到了衛生院,林長青今兒個沒捧著小說看。身上罩著件白大褂,正給村長家的侄子換藥。

  那小子扯著嗓子嚎,動靜大得跟殺年豬似的,震得走廊嗡嗡響。

  李志傑聽得心裡發毛,扒著門框,兩條腿像是灌了鉛,死活不肯往裡邁。

  趙寶華回頭,嘴角一挑:「怵了?那你在外頭候著,我自個兒進。」

  李志傑臉上掛不住,把牙一咬,腳底狠狠跺了一下地,硬著頭皮跟了進去。

  屋裡來蘇水味兒直衝腦門。

  林長青一抬頭,見是趙寶華,立馬笑起來。

  他倆好些日子沒見。

  寒暄兩句,話頭自然引到了那本《養耕集》上。

  趙寶華也沒藏著掖著,說書里的道道都嚼爛了,咽進肚裡了,如今萬事俱備,就缺個下手的機會。

  林長青聽罷,停下手裡的活,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他一眼:

  「是說那獸醫針灸的法子?巧了,我手頭正好存著一副針,咱這就試試?」

  趙寶華點了頭,回頭一瞅,卻見李志傑倚著門框,一副想進又不敢進的樣子。

  「人是你給開的瓢,你不進去陪個話?」趙寶華問。

  李志傑耷拉著腦袋,點了點頭,跟個犯了錯的小學生似的蹭進了病房。

  林長青見狀,便只領著趙寶華去了後院宿舍。

  屋子巴掌大,東西倒齊整。

  靠牆一張窄床,窗下是個三屜桌,帶鏡子的臉盆架上搭著毛巾。

  林長青彎腰,從床底下拖出一隻棕色皮箱,高級貨色。

  黃銅的扣,啪嗒一聲彈開,從里取出一個布卷包。

  揭開,裡頭排著一長條銀針,長短各異。

  「我爹非逼著我接這衣缽,」林長青苦笑一聲,指腹從針尾划過,「可我打小學的洋醫,讀的洋校,自家的本事反倒生疏了。」

  說著說著,兩人就著《養耕集》討論起來,完全沒注意到,玻璃窗外,那李志傑正奔過來。

  嘴裡還喊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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