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狗熊救狗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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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寶華心裡是一團麻,亂糟糟的。

  他信步走著,也不看路,只細細盯著路邊,仔細搜著苜蓿。婆婆針扎滿褲腿,有些刺癢,四下無人。

  忽然,前頭傳來些人聲,有嚷嚷、有笑。

  還有喊叫。

  趙寶華站住了腳。這個點兒了,除了些二流子,還有誰能在外頭晃?

  他沒吭聲,貓著腰,從旁邊繞過去。扒開兩支荊條,他端著眼睛往外頭望。

  借著稀疏的月光,趙寶華堪堪看清兩人的臉——是蔣來福和蔣來財。他們正圍著一個人。

  是荼笑笑。

  老荼家獨生閨女,眼瞎,打生下來就沒見過亮。對於她,趙寶華只記得她人挺好,在學堂沒帶書要罰站,往往都是她給共的書。

  不過,除此之外他

  「拿出來!」

  一聲大喝,像炸雷。蔣來福一吼,蔣來財附和著他哥一推。荼笑笑站不穩,往後踉蹌兩步,一個不穩就跌坐到地上。手上探路的竹竿也滾落一邊。

  蔣來福和蔣來財,聽這倆名字就知道,這兩人從小是照狗養的。

  來福和來財是一對雙胞胎,在家排行老四老五。當然,這絕不意味著他們是受寵的老么,因為下頭還有老六老八老九。

  至於老七?跟她的老二哥哥和老三姐姐,也許是埋在哪兒了,也許是丟在哪兒了。

  趙寶華屏住呼吸,說實在,他不想惹上這對跟狗皮膏藥似的兄弟。

  趙寶華在一年級就跟他倆滾過架。蔣家兄弟沒念書,可人天天晃悠在學堂路上。

  趙寶華和毛鵬在一塊,蔣家兄弟討不著好。

  可趙寶華和毛鵬各有各的家,不像蔣家兄弟似的是個雙響炮,一發跟一發的。

  趙寶華一落單,不管在哪兒,准挨一欺負。書包里的苕,不曉得被搶了多少次。

  那時候的趙寶華慫,慫到連找他爹趙建國的勇氣都沒有——誰知道會不會再挨他爹一棍?

  因此,對於這兩人,趙寶華並不想糾纏——自己還要找苜蓿呢。

  「喂!你偷我家糧食!」

  蔣來福搡著荼笑笑。

  荼笑笑跌倒在地,雙手亂探,嘴上卻狠利:「放你娘的屁!你田裡來只老鼠都能餓死!誰他媽偷你糧食!」

  倆兄弟不聽解釋,他們根本不想爭個道理。

  土匪能跟誰講道理?

  蔣來財和蔣來福,是靠自己來福、來財的。自生下來,蔣媽的奶就是癟的,一口沒吸著。

  大一些,更是連多的洋芋皮都沒有。

  只有出門。

  別人碗裡的、田裡沒看住的、樹下掉的。

  搶、偷、撿。

  就這麼長大了。

  這個點,四下沒人,又黑。荼笑笑在他們眼裡就是一隻羊羔崽子。

  蔣來財一腳就給那竹棍踢老遠,然後跟個打勝仗的將軍似的大笑起來。

  蔣來福蹲下來,在荼笑笑身上摸索,可到處都是癟的——不管是衣服口袋,還是人。

  蔣來福問:「吃的呢?」

  荼笑笑一吐唾沫,罵道:「呸!狗娘養的,搶瞎子的東西,你倆出門要給雷劈死!」

  蔣來財火了,撿起竹棍就給荼笑笑後背一掄子,打得她直哼。

  他哥歪著頭,想了一會兒,目光落在荼笑笑的扣子上。

  「沒吃的,」蔣來福笑著,「這身衣裳扒了,給我倆過冬!」

  他說著,就去扯荼笑笑領子。

  荼笑笑坐地上生嚎。不是哭,也不是罵,只是一種帶著怒氣和悲傷的嚎叫。

  打不過,掙不脫,這兩隻野狗今天非要咬下她一口肉來吃。

  她哭叫著,在地上抓著泥,混著罵聲一句一句往外丟。

  可一個瞎子丟的泥塊砸不著人,一個羊羔罵的髒話也唬不住誰。

  蔣來財幫著他哥剝了荼笑笑的小褂,露出裡頭的兜子。他似乎覺得這兜子也不錯,拿去網魚也是極好的,於是又要去剝她的兜子。

  眼見荼笑笑連遮羞的布都要被掠走時——


  一雙手,搭住蔣來財的肩膀。

  其實趙寶華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管這檔子閒事兒,但回過神來,手已經摁上去了。

  「喲!」蔣來福怪聲怪氣,「你在這,你也要挨打。」

  趙寶華說:「家去!這裡欺負女人,算什麼本事呢?」

  兩人指著趙寶華狂笑。

  蔣來財笑著笑著,伸手就要往趙寶華褲兜里掏。

  趙寶華「嘣」地一下躲開。兜里有錢,幾張小票子,那是他昧的賣牛錢。

  他都盤算好了。等年前大集時,用這錢給他娘扯兩尺花布做身衣裳。爹和娘都節儉,不見到真布,是捨不得拿這錢出來的。

  「還敢躲!兜里是不是有好東西?」

  蔣來財猛得撲過來,蔣來福也來拉扯趙寶華的胳膊。

  趙寶華是徹底火了,跟這種混蛋廢什麼話!

  他把鐮刀一橫,喊道:「滾開!再動,老子剁了你們!」

  這話讓兄弟倆聽去,笑得更歡了。

  「哈哈哈哈哈!」

  蔣來福只當趙寶華還是那個軟柿子,頭一歪,拍著脖子,挑釁。

  「來剁啊!照著這兒剁!」

  趙寶華的眼睛死死盯住蔣來財的脖子。在這種驅使之下,他的手,開始掄起鐮刀不住地破風而行。

  呼嘯——

  月光下,閃著銀光的刀口收斂在他脖子上最後三寸。

  他下不去手。

  怕?當然不怕。趙寶華如果真當是如前世那般慫包,他就不會出現在這灰冷的月色下。

  可他想起,想起他爹、想起他娘,想起他為了什麼而重生。他不想再次為了自己的一時衝動而做出無法挽回的事情——儘管他衝出來管這檔子閒事就已經很衝動了。

  蔣來財有那麼一瞬間,以為自己真的要見閻王了。可他在腦海中過了過那些關於慫包趙寶華的回憶,突然又覺得沒什麼好怕的。

  於是他睜眼。

  果然,鐮刀伴隨著應有的「慫」,輕巧地停在他脖子上空。

  「趙慫蛋子!要你爺爺的膽!你不敢砍吧?」

  蔣來財一看這樣子,立即歡快地在旁邊拍著手,甚至伸手要去奪趙寶華的刀——慫蛋的刀,有什麼不好意思奪走的呢?

  可是,誰也沒想到。

  那一直趴在地上、沒有聲息的小瞎子,不知什麼時候從地上爬了起來。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趙寶華刀口的時候,她輕輕地、不容質疑地,

  摸到了趙寶華的手。

  接著,狠狠地向下下去,似乎刀下是她困念多年的仇人一樣狠厲。

  趙寶華心裡一驚,急忙收手,可這股力量幾乎已經超出他對一個女人、一個瞎子的掌控。

  苦難與憤怒,讓這位可憐的瞎女士,爆發出不屬於她的力量。

  刀刃,無可避免地劃開蔣來福的脖子。

  幸好,最後一刻,趙寶華拼了命從她的刀刃下拯救了蔣來福的生命。

  兩兄弟一看是動真格,刀口幾乎還染著血呢!急忙趁兩人對峙時慌忙逃走。

  荼笑笑聽見蔣家兄弟踉蹌著跑遠,心裡像火燒一樣憤怒。她攥起拳頭,狠狠錘在趙寶華大胯上,嘴裡一個勁兒咒罵。

  咒罵蔣家兄弟、咒罵阻攔她的趙寶華,以及——

  咒罵不公平的命。

  趙寶華咬著牙忍耐著。

  天吶,這個小瘋子可真有力氣,我救的是頭狗熊嗎?他在心裡暗暗誹謗著。

  等荼笑笑打夠了、罵夠了,趙寶華才輕輕鬆開,在地上撿起她的褂子給她披上。

  披上褂子的荼笑笑,也只是用空洞的眼神望著天,似乎是被嚇傻了一般。

  「你又來做什麼!」

  回過神來的荼笑笑像是發難一般,往地上摳著,想抓起些泥土。可地上只剩些硬土石塊,抓得荼笑笑手指滲血。

  「別別!我只是來找些苕菜!正好路過......」

  荼笑笑盯著一旁,愣住了。她摸著趙寶華的手,那雙手粗糲,剛剛掄完竹棍的手還發燙。

  她不做聲了。

  好一會兒,荼笑笑抬起頭,給他指了個方向——

  「我家田裡有些,你去吧......」

  趙寶華沒說話,盯著她好一會兒,才從她手裡抽回自己的手。末了,摸起鐮刀朝著荼家的田跑去。

  荼笑笑坐在地上,緩了好一會兒才驚覺身上到處都疼,遂放聲大哭。

  邊哭,邊大喊著什麼,聽不清。

  似乎在喊趙寶華,可來勁的風非要作對似的,狠狠沖淡了這股執念,讓誰都沒能聽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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