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驚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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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謠言像初冬的陰風,無孔不入,一夜之間便浸透了整個家屬區。

  陳默第二天一早去買早點,就察覺到了異樣。早點攤前,幾個相熟的老師傅看見他,招呼打得含糊,眼神躲閃。賣油條的老李頭,往常總會多給他夾半根,今天卻低著頭,麻利地裝袋,找零,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

  作坊里,氣氛更是凝重。趙師傅悶頭刨著一塊木料,刨花飛濺,力道大得像是跟木頭有仇。另外兩個老師傅也沉默地幹著手裡的活,只有工具碰撞的聲音,尖銳地刮著人的耳膜。母親張秀蘭沒像往常一樣來送東西,父親陳建國則把自己關在裡間的小倉庫,裡面不時傳出金屬零件被反覆拆卸、又裝回的磕碰聲。

  快中午時,倉庫門猛地被拉開。陳建國走出來,臉上沾著油污,眼底布滿血絲,手裡攥著幾張皺巴巴的圖紙。他掃了一眼作坊里的眾人,聲音沙啞:「都停一下。」

  老師們傅停下手裡的活計,看了過來。

  「工業旅遊那個動態展示,」陳建國開門見山,把圖紙攤在中間的工作檯上,「籌備組定了,下月初一,區里領導來看預演。」

  趙師傅把刨子往工作檯上一扔,發出「哐當」一聲響:「還演個屁!外面都傳成啥樣了?說咱們拿著公家的錢,給自己臉上貼金!還說老陳你把持著技術,想把好處都摟自己懷裡!這活兒幹得還有啥意思?」

  「就是,」另一個姓李的老師傅嘟囔,「幹得多,錯得多。還不如當初就老老實實接點小活兒……」

  「閉嘴!」陳建國突然低吼一聲,像一頭被激怒的老獅。他很少這樣提高音量,作坊里瞬間鴉雀無聲。他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趙師傅臉上:「老趙,你我搭夥計多少年了?我陳建國是那種吃獨食的人?」

  趙師傅張了張嘴,沒說出話,別過了臉。

  陳建國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火氣,手指點著圖紙:「流程在這。車床、銑床、沖床,三個點位。老趙,車床你熟,你來。老李,銑床歸你。沖床我來。」他頓了頓,看向一直沒說話的張師傅,「老張,你負責總體協調,盯緊安全。」

  安排得乾脆利落,不容置疑。這就是陳建國,壓力越大,反而越冷靜。

  「那……人選就咱們幾個了?」李師傅試探著問,「外面可不少老師傅都盯著呢……」

  「就咱們幾個。」陳建國斬釘截鐵,「機器老了,脾氣怪,生手玩不轉,出了事誰擔待?等預演過了,上面要是真覺得好,要擴大規模,再帶新人也不遲。」他這話合情合理,既考慮了安全,也堵住了悠悠眾口。

  老師們傅互相看了看,沒再反駁。

  「至於外面的閒話,」陳建國抓起一塊油污的棉紗,用力擦著手上的油漬,眼神銳利,「讓他們說去。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下月初一,誰的手藝硬,誰在混日子,到時候自然見分曉!」

  這話像一針強心劑,暫時穩住了作坊里的人心。大家重新拿起工具,作坊里再次響起了勞作的聲音,雖然依舊沉悶,卻多了幾分較勁的意味。

  預演的日子一天天臨近,作坊里的燈火通明持續到深夜。陳建國幾乎住在了廠區廢棄的車間裡,帶著老趙他們,對著那幾台「功勳工具機」較勁。除鏽、調試、上油,每一個螺絲都要擰到恰到好處,每一個導軌都要光滑如鏡。年久失修的機器故障不斷,時好時壞,折騰得幾個老師傅筋疲力盡。

  陳默下課後也常過來幫忙,遞工具,打下手。他看見父親趴在冰冷的工具機底下,一待就是幾個小時,花白的頭髮沾滿了灰塵和油污;看見趙師傅為了校準一個微米級的精度,反覆調試,額頭上青筋暴起。

  這不是表演,這是一場戰鬥,一場老工匠們與時間、與遺忘、也與外界惡意的戰鬥。

  預演前三天,劉副廠長又來了。這次他不是一個人,身後還跟著兩個生面孔,穿著打扮不像本地人。

  「老陳,忙著呢?」劉副廠長皮笑肉不笑,「這二位是南方來的投資人,對工業旅遊很感興趣,聽說你們這兒搞動態展示,特地來學習學習。」

  那兩個南方人眼神精明,在車間裡四處打量,不時交頭接耳,對機器的興趣似乎遠大於對人。

  陳建國從工具機底下鑽出來,渾身油污,冷冷地看著他們:「車間重地,閒人免進。要看,等預演那天公開來看。」

  劉副廠長臉色一僵:「老陳,你這什麼態度?投資人可是來考察項目的!」

  「項目是籌備組的,我只是個幹活的。」陳建國抓起棉紗擦手,語氣沒有絲毫溫度,「要考察,找籌備組批條子。我這兒,只認條子,不認人。」

  劉副廠長碰了個硬釘子,帶著人悻悻而去。趙師傅湊過來,低聲道:「老陳,我看這姓劉的沒安好心,怕是憋著壞呢。」

  陳建國望著他們消失的方向,眉頭緊鎖:「兵來將擋。」

  預演前夜,終於下起了冬雨,冷得刺骨。陳建國帶著滿身疲憊回到家,飯也沒吃幾口,早早躺下了。半夜,陳默被急促的電話鈴聲驚醒。他抓起話筒,裡面傳來張師傅驚慌失措的聲音:

  「小默!快!快叫你爸!車間出事了!那台要參展的沖床……被人動了手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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