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暗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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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創意園項目的成功,像一塊投入死水的石頭,在沉寂的老工業區激起了意想不到的漣漪。陳建國家那個曾經無人問津的作坊,一時間竟變得門庭若市。

  有背著相機、自稱是雜誌記者的年輕人找來,想採訪「工業遺產復活的奇蹟」;有穿著西裝、夾著公文包的小老闆,遞上名片,想談「品牌合作」;甚至還有兩個剛從美院畢業的學生,紅著臉問能不能來這裡「當學徒」,說在這裡摸到老木頭和老工具機,比在學校畫石膏像「更有感覺」。

  父親對大多數訪客,反應都很平淡。他依舊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工裝,大部分時間埋首在工作檯前,只是偶爾抬眼打量一下來人,話很少。具體的接洽事宜,他漸漸放手交給了陳默和越發穩重的趙小海去應對。

  真正讓父親上了心的,是區里工業旅遊項目籌備組的人。那是個周末的早晨,籌備組的負責人,一位姓李的副主任,由王總陪著,親自找上了門。李主任沒太多寒暄,直接遞過來一份初步規劃草圖。

  「陳師傅,您是行家,幫我們琢磨琢磨。」李主任指著圖紙上標註的「核心展演區」,「我們設想,這裡不能光是靜態陳列,得讓遊客能看到『活』的工業流程。比如,能不能復原一小段當年的生產線?讓老師傅們現場展示一下老手藝?」

  父親接過圖紙,看得異常仔細,粗糙的手指在那些線條上緩緩移動,仿佛能觸摸到圖紙背後的鋼鐵骨架。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王總都有些不安地清了清嗓子,才開口問:「復原?用真的老機器?」

  「對!就是這個意思!」李主任眼睛一亮,「最好是能動的,哪怕只是象徵性地動幾下,那種震撼力,比放一百張照片都強!」

  「能動的機器……」父親喃喃道,目光投向作坊角落裡那台他保養得鋥亮、卻許久未曾啟動的老式車床,眼神有些複雜,「有倒是有……不過,都是些老傢伙了,能耗大,精度也跟不上現在的要求,動靜更大,怕吵著人。」

  「要的就是那個勁兒!」李主任很興奮,「那種鋼鐵撞擊的厚重感,才是工業的靈魂!噪音問題我們可以用技術手段處理。」

  父親沒立刻答應,只是說:「我得先去瞧瞧那些老夥計,這麼多年沒動,不知道還肯不肯『醒』過來了。」

  李主任一行人走後,父親連著幾天,一有空就往早已廢棄的廠區里跑。他拿著籌備組特批的條子,由老趙陪著,在空曠、積滿灰塵的車間裡穿梭,像一頭年邁的雄獅在巡視它曾經的領地。他對著那些沉睡的工具機,時而蹲下查看鏽蝕的導軌,時而伸手撫摸冰冷的操作盤,眼神里有種趙師傅看了都心酸的專注。

  陳默察覺到父親的變化。晚上吃飯時,母親張秀蘭絮叨著街坊鄰里聽說自家要參與「大項目」後的羨慕話語,陳建國卻有些心不在焉,偶爾會停下筷子,眼神發直,像是在聆聽遙遠時空傳來的機器轟鳴。

  「爸,項目有難度?」陳默試探著問。

  陳建國回過神,扒了口飯,含糊地說:「機器好弄,人心難調。」

  幾天後,陳建國帶著一份寫得密密麻麻、畫滿了示意圖的筆記去了籌備組的會議。他提出,不需要復原整條生產線,那工程量太大,也不現實。他可以帶著幾個老夥計,精心調試好幾台最有代表性的「功勳工具機」,進行短時間的「動態展示」。

  「就像京劇里的亮相,不唱全本,就亮幾個相,讓看官知道好在哪裡。」他試圖用自己能理解的方式解釋。

  這個建議得到了採納。但真正的風波,卻在看似順利的推進中悄然滋生。

  最先來找陳建國的,是劉副廠長。不知他從什麼渠道得到了消息,一天下午,他直接堵在了作坊門口,臉色不太好看。

  「老陳,可以啊,不聲不響抱上大腿了。」劉副廠長語氣帶著酸意,「工業旅遊,這可是區裡的重點工程。」

  陳建國正在打磨一個零件,頭也沒抬:「有啥事,直說。」

  「是這樣,」劉副廠長湊近一步,壓低聲音,「那個動態展示環節,設備維護、人員調配,這都是系統工程,得有個牽頭單位。你看,是不是由廠里來出面統籌,更名正言順?你們呢,就作為技術指導參與進來,該有的功勞,少不了你們的。」

  陳建國手裡的銼刀停住了。他抬起頭,看著劉副廠長:「廠里?哪個廠?江北機械廠不是已經破產清算完了嗎?」

  劉副廠長的臉瞬間漲紅了:「老陳,你這話說的!廠子雖然沒了,但資產、資質都還在!這種代表原廠形象的項目,怎麼能由你們個體戶來搞?傳出去像什麼話!再說,那些設備,說到底還是國有資產!」


  「設備是報廢資產,區里特批用於展覽的。」陳建國的聲音冷了下來,「我們就是個幹活的,聽籌備組安排。至於個體戶,」他頓了頓,手裡的銼刀又在工件上擦出一串火星,「靠手藝吃飯,不丟人。」

  劉副廠長碰了一鼻子灰,悻悻而去。

  更大的麻煩接踵而至。幾天後的傍晚,陳默從學校回來,發現作坊里氣氛不對。趙師傅和另外兩個老師傅蹲在門口抽菸,眉頭緊鎖。母親張秀蘭站在屋裡,眼睛紅紅的,像是剛吵過架。

  「怎麼了?」陳默心裡一沉。

  「怎麼了?你問你爸!」母親帶著哭音,「外面都傳瘋了!說咱們家吃獨食,借著公家的項目給自己撈好處!還說老陳想把持著技術,不讓別的老師傅參與,想一個人當『工頭』!」

  陳默猛地看向父親。陳建國背對著門口,正在組裝一個複雜的榫卯結構,背影僵硬,肩膀繃得緊緊的。他腳邊散落著幾個顯然是沒做成功的廢料。

  「爸?到底怎麼回事?」

  陳建國沒回頭,手裡的錘子重重地敲在木楔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有人見不得光,就喜歡在陰溝里嘀咕。讓他們說去。」

  趙師傅掐滅菸頭走進來:「老陳,不是我說你!下午老李、大周他們都來找過我,話里話外,都是聽說旅遊項目能給參與的老師傅發補貼,問為啥名單里沒他們。是不是你陳建國把名額都卡下來給了自己人?」

  陳建國終於轉過身,臉上帶著少有的疲憊和憤怒:「名單是籌備組根據技術專長定的!補貼的事根本沒最終確定!我怎麼卡名額?」

  「那為什麼外面都那麼傳?」趙師傅也急了。

  「我怎麼知道!」陳建國猛地提高音量,把手裡的工具摔在工作檯上,發出刺耳的聲響,「我一天到晚琢磨怎麼讓那些老傢伙動起來,倒琢磨出罪過來了?!」

  作坊里瞬間安靜下來。只有電風扇還在不知疲倦地轉動著。

  陳默看著父親通紅的眼睛,和母親委屈的神情,心裡像是堵了一團濕棉花。他明白了,工業旅遊項目這塊看似光鮮的「蛋糕」,在有些人眼裡,成了新的角力場。父親想的是如何讓沉睡的工業靈魂重新發聲,而有些人,盤算的依舊是利益和權柄。

  暗礁,已經浮出了水面。而他們的「小作坊」,這艘剛剛起航不久的小船,正不可避免地要迎頭撞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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