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陳浪
1964年8月初。
四九城的暑氣正盛，南鑼鼓巷的胡同里飄著槐樹葉的焦味，連風颳過都帶著股滾燙的勁兒。
南鑼鼓巷95號，東廂房。
陳浪坐在窗下的木桌前，額角沁著薄汗，手裡的鋼筆卻沒停，一筆一划在糙紙上抄著報紙上的政策條文。
「咯吱——」
老舊的木門被猛地推開，帶著股熱風湧進屋裡。
「你倒好，還有心思在這兒練筆！」
父親陳寶善的嗓門裹著火氣，一進門就衝著陳浪嚷嚷，「街道辦說優先安排你們高中生，可你畢業證都揣懷裡了，工作影子還沒見著！」
他越說越氣，忍不住罵道：「那個姓王的娘們，真是不靠譜！」
陳浪聞言，緩緩合上手裡的報紙，抬眼看向父親：「您要是有能耐，就再罵響點，最好讓全院人都聽見，轉頭就把話捎給王主任，這樣，你兒子我倒真能永遠不上班了。」
「你……你這渾小子！」陳寶善被噎得臉一紅，半天說不出話。
家裡三個兒子，老大老二都端上了鐵飯碗，就剩小兒子陳浪待業在家，他這當爹的，心裡比誰都急。
見父親氣順了些，陳浪才繼續詢問：「您剛出去，是去幫我打聽工作了？」
一提這事，陳寶善的火氣又冒了上來，往炕沿上一坐，拍著大腿罵：
「除了這個我還會操心什麼事！街道辦那群傢伙，就應該全部拿去槍斃。
一連給我報了三四個活兒，全是臨時工，連個編制影子都沒有！」
他十分不甘地說道：「我聽說紅星軋鋼廠的廠辦，前兩天剛空出個幹事的位置，那可是正經好工作。
我舍下老臉跟王主任提了你，她居然一直跟我打馬虎眼，說這事兒她做不了主，差點沒把我氣死！」
陳浪點點頭，心裡門兒清。
自家老爹是車間裡的工人，脾氣向來火爆，風風火火的性子，能幹出到街道辦質問的事，一點不意外。
紅星軋鋼廠廠辦？
聽到這個名字，陳浪心頭一動。
這是遠比街道辦臨時工更優的選擇，要是能抓住，不但可以擺脫下鄉的困擾，甚至還能繼續往上爬。
不過就算意識到機會就在眼前，但陳浪也清楚，這事急不得，必須要用巧勁。
這年頭，高中學歷雖說比中專差了點，不包分配，卻也算優先安排的對象。
街道辦能拿出臨時工崗位讓挑，已是給了老爹面子，畢竟城裡早就人滿為患，上山下鄉的風已經吹起來了，再過三年就是高峰，帶編制的崗位，簡直是可遇不可求。
「爹，您別急。我這年紀，正是待業的好時候，工作的事急不來。」
陳浪放下筆，往前湊了湊，「您先說說，街道辦都給我找了啥活兒？」
陳寶善一臉不情願，卻還是悶聲說道：「都不是正經活兒！要麼去糧站扛大包，要麼去鄉下合作社當老師，還有個……說是讓你去街道辦跟著畫黑板報。」
說到最後一個，他皺著眉撇撇嘴，滿眼的不屑，在他看來，自己兒子就該進廠當工人。
畫黑板報？
那是學生娃幹的事！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陳寶善最瞧不上的活兒，卻讓陳浪眼睛一亮。
他連忙追問：「爹，那畫黑板報的活兒，街道辦啥時候要人？」
「你還真想去？」陳寶善瞪了他一眼，語氣急了，「那不是正經活兒，你在家寫字都比這強！大不了我再去鬧兩回，肯定給你搶個帶編制的崗位！」
在他看來，這活兒沒半點好處，還不如讓兒子在家閒著；反正他工資高，不管養兒子十年還是八年，都不成問題。
陳浪知道老爹的心思，順著他的話說，給了顆定心丸：
「您放心，我心裡有數。我去露個臉，混個眼熟。萬一以後軋鋼廠那邊有機會，他們也能第一個想到咱，這不比在家乾等著強？」
老四九城人的性子就這樣，別的都可以沒有，但在外必須有面。
果然，這話一出口，陳寶善的臉色就緩和了，點點頭：「街道辦沒說具體時間，就說了讓你有空過去，有活再安排。」
「成。」陳浪應著，起身收拾桌上的草稿紙，「您要是沒事，就去跟街坊下棋解解悶，我出去一趟，去街道辦看看。」
話音落，他把抄滿字的草稿紙揉了揉，扔進牆角的火爐里，隨後，他把鋼筆往胸前口袋裡一別，轉身就出了門。
雖然和老爹說得輕鬆，但其實陳浪心裡比誰都急。
這年頭，沒工作就意味著是多餘人口，像他這樣家裡有兄長、剛畢業的年輕人，要是街道辦抽上山下鄉的名額，他準是第一個被報上去的。
真到了那時候，就算是臨時工也保不住他，畢竟上面想騰位置，有的是辦法把人弄走。
為了避開這結局，他一邊讓父親四處打聽門路，一邊重拾了上輩子的老本行鋼筆字。
這年頭考大學要政審、要推薦，他沒指望；學歷沒優勢，能力沒處展示，只能靠這手字當敲門磚。
他上輩子常年坐在辦公室，太清楚領導喜歡什麼樣的年輕人了。
另外幹事情，最重要的是能露臉，他別的本事沒有，就這手好字拿得出手，親爹瞧不上的黑板報，他卻從中嗅到了機遇。
他得去街道辦看看，能不能抓住這個露臉的機會。
街道辦事處就在不遠的另一個四合院裡，1954年正式成了基層行政機構，當年12月，交道口街道辦就掛牌了。
別看地方不大，權力卻不小：戶口治安、計劃供應、就業救濟、群眾瑣事，樣樣都管。
都說上面千條線，下面一根針，這街道辦，就是把政策穿進家家戶戶的那根針。
陳浪剛走到街口，就見道邊有人在刷標語，其中一個穿藍色工裝的男人，老遠就沖他喊：「喲，這不是陳浪嗎，你咋來了？」
得益於老爹天天去街道辦鬧騰，陳浪早就在這兒掛了名，人人都認識他。
這人是街道辦的幹事，姓蔣
「蔣哥。」
陳浪笑著上前，散了支煙，語氣熱絡，「這不是聽說街道辦缺人手，我過來看看，有沒有什麼能搭把手的地方。」
他一點不覺得老爹鬧騰丟人，人在該折騰的時候就得折騰，不然別人總喜歡把你忘了，沒了存在感，本該是你的機會，很容易就會悄悄溜到別人手裡。
蔣幹事聞言，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我這兒哪敢用你？真讓你跟著刷標語、畫板報，你爹不得把我活撕了？」
陳浪這才知道，老爹說的畫黑板報，其實是拿著刷子沿街塗寫標語、畫先進畫報。
笑過之後，蔣幹事湊過來，壓低聲音，語氣鄭重了些：
「你爹前兩天給了我兩包大前門，你們別說我拿了東西不辦事。今兒王主任正找人寫材料呢，你爹說你字寫得好，要是真有本事，趕緊過去幫忙！這活兒干好了，工作說不定就有著落了。」
他像是想起什麼，又補了一句：「我可聽說，連軋鋼廠廠辦都缺筆桿子呢。你小子要是真行，就好好表現吧，說不定真能到軋鋼廠去。」
陳寶善不光會鬧騰，還粗中有細，早就提前在街道辦安插了眼線。
他趕緊拱手，語氣誠懇：「蔣哥，謝了！要是我真能找到工作，別的不說，全聚德我請您搓一頓！」
「行了行了，這事以後再說。」
蔣幹事擺擺手：「離街道辦還有幾步路，你快去吧，別耽誤了。」
別的有事要忙，陳浪沒多打擾，又感謝了幾聲，就順著街道辦都方向走去。
四九城的暑氣正盛，南鑼鼓巷的胡同里飄著槐樹葉的焦味，連風颳過都帶著股滾燙的勁兒。
南鑼鼓巷95號，東廂房。
陳浪坐在窗下的木桌前，額角沁著薄汗，手裡的鋼筆卻沒停，一筆一划在糙紙上抄著報紙上的政策條文。
「咯吱——」
老舊的木門被猛地推開，帶著股熱風湧進屋裡。
「你倒好，還有心思在這兒練筆！」
父親陳寶善的嗓門裹著火氣，一進門就衝著陳浪嚷嚷，「街道辦說優先安排你們高中生，可你畢業證都揣懷裡了，工作影子還沒見著！」
他越說越氣，忍不住罵道：「那個姓王的娘們，真是不靠譜！」
陳浪聞言，緩緩合上手裡的報紙，抬眼看向父親：「您要是有能耐，就再罵響點，最好讓全院人都聽見，轉頭就把話捎給王主任，這樣，你兒子我倒真能永遠不上班了。」
「你……你這渾小子！」陳寶善被噎得臉一紅，半天說不出話。
家裡三個兒子，老大老二都端上了鐵飯碗，就剩小兒子陳浪待業在家，他這當爹的，心裡比誰都急。
見父親氣順了些，陳浪才繼續詢問：「您剛出去，是去幫我打聽工作了？」
一提這事，陳寶善的火氣又冒了上來，往炕沿上一坐，拍著大腿罵：
「除了這個我還會操心什麼事！街道辦那群傢伙，就應該全部拿去槍斃。
一連給我報了三四個活兒，全是臨時工，連個編制影子都沒有！」
他十分不甘地說道：「我聽說紅星軋鋼廠的廠辦，前兩天剛空出個幹事的位置，那可是正經好工作。
我舍下老臉跟王主任提了你，她居然一直跟我打馬虎眼，說這事兒她做不了主，差點沒把我氣死！」
陳浪點點頭，心裡門兒清。
自家老爹是車間裡的工人，脾氣向來火爆，風風火火的性子，能幹出到街道辦質問的事，一點不意外。
紅星軋鋼廠廠辦？
聽到這個名字，陳浪心頭一動。
這是遠比街道辦臨時工更優的選擇，要是能抓住，不但可以擺脫下鄉的困擾，甚至還能繼續往上爬。
不過就算意識到機會就在眼前，但陳浪也清楚，這事急不得，必須要用巧勁。
這年頭，高中學歷雖說比中專差了點，不包分配，卻也算優先安排的對象。
街道辦能拿出臨時工崗位讓挑，已是給了老爹面子，畢竟城裡早就人滿為患，上山下鄉的風已經吹起來了，再過三年就是高峰，帶編制的崗位，簡直是可遇不可求。
「爹，您別急。我這年紀，正是待業的好時候，工作的事急不來。」
陳浪放下筆，往前湊了湊，「您先說說，街道辦都給我找了啥活兒？」
陳寶善一臉不情願，卻還是悶聲說道：「都不是正經活兒！要麼去糧站扛大包，要麼去鄉下合作社當老師，還有個……說是讓你去街道辦跟著畫黑板報。」
說到最後一個，他皺著眉撇撇嘴，滿眼的不屑，在他看來，自己兒子就該進廠當工人。
畫黑板報？
那是學生娃幹的事！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陳寶善最瞧不上的活兒，卻讓陳浪眼睛一亮。
他連忙追問：「爹，那畫黑板報的活兒，街道辦啥時候要人？」
「你還真想去？」陳寶善瞪了他一眼，語氣急了，「那不是正經活兒，你在家寫字都比這強！大不了我再去鬧兩回，肯定給你搶個帶編制的崗位！」
在他看來，這活兒沒半點好處，還不如讓兒子在家閒著；反正他工資高，不管養兒子十年還是八年，都不成問題。
陳浪知道老爹的心思，順著他的話說，給了顆定心丸：
「您放心，我心裡有數。我去露個臉，混個眼熟。萬一以後軋鋼廠那邊有機會，他們也能第一個想到咱，這不比在家乾等著強？」
老四九城人的性子就這樣，別的都可以沒有，但在外必須有面。
果然，這話一出口，陳寶善的臉色就緩和了，點點頭：「街道辦沒說具體時間，就說了讓你有空過去，有活再安排。」
「成。」陳浪應著，起身收拾桌上的草稿紙，「您要是沒事，就去跟街坊下棋解解悶，我出去一趟，去街道辦看看。」
話音落，他把抄滿字的草稿紙揉了揉，扔進牆角的火爐里，隨後，他把鋼筆往胸前口袋裡一別，轉身就出了門。
雖然和老爹說得輕鬆，但其實陳浪心裡比誰都急。
這年頭，沒工作就意味著是多餘人口，像他這樣家裡有兄長、剛畢業的年輕人，要是街道辦抽上山下鄉的名額，他準是第一個被報上去的。
真到了那時候，就算是臨時工也保不住他，畢竟上面想騰位置，有的是辦法把人弄走。
為了避開這結局，他一邊讓父親四處打聽門路，一邊重拾了上輩子的老本行鋼筆字。
這年頭考大學要政審、要推薦，他沒指望；學歷沒優勢，能力沒處展示，只能靠這手字當敲門磚。
他上輩子常年坐在辦公室，太清楚領導喜歡什麼樣的年輕人了。
另外幹事情，最重要的是能露臉，他別的本事沒有，就這手好字拿得出手，親爹瞧不上的黑板報，他卻從中嗅到了機遇。
他得去街道辦看看，能不能抓住這個露臉的機會。
街道辦事處就在不遠的另一個四合院裡，1954年正式成了基層行政機構，當年12月，交道口街道辦就掛牌了。
別看地方不大，權力卻不小：戶口治安、計劃供應、就業救濟、群眾瑣事，樣樣都管。
都說上面千條線，下面一根針，這街道辦，就是把政策穿進家家戶戶的那根針。
陳浪剛走到街口，就見道邊有人在刷標語，其中一個穿藍色工裝的男人，老遠就沖他喊：「喲，這不是陳浪嗎，你咋來了？」
得益於老爹天天去街道辦鬧騰，陳浪早就在這兒掛了名，人人都認識他。
這人是街道辦的幹事，姓蔣
「蔣哥。」
陳浪笑著上前，散了支煙，語氣熱絡，「這不是聽說街道辦缺人手，我過來看看，有沒有什麼能搭把手的地方。」
他一點不覺得老爹鬧騰丟人，人在該折騰的時候就得折騰，不然別人總喜歡把你忘了，沒了存在感，本該是你的機會，很容易就會悄悄溜到別人手裡。
蔣幹事聞言，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我這兒哪敢用你？真讓你跟著刷標語、畫板報，你爹不得把我活撕了？」
陳浪這才知道，老爹說的畫黑板報，其實是拿著刷子沿街塗寫標語、畫先進畫報。
笑過之後，蔣幹事湊過來，壓低聲音，語氣鄭重了些：
「你爹前兩天給了我兩包大前門，你們別說我拿了東西不辦事。今兒王主任正找人寫材料呢，你爹說你字寫得好，要是真有本事，趕緊過去幫忙！這活兒干好了，工作說不定就有著落了。」
他像是想起什麼，又補了一句：「我可聽說，連軋鋼廠廠辦都缺筆桿子呢。你小子要是真行，就好好表現吧，說不定真能到軋鋼廠去。」
陳寶善不光會鬧騰，還粗中有細，早就提前在街道辦安插了眼線。
他趕緊拱手，語氣誠懇：「蔣哥，謝了！要是我真能找到工作，別的不說，全聚德我請您搓一頓！」
「行了行了，這事以後再說。」
蔣幹事擺擺手：「離街道辦還有幾步路，你快去吧，別耽誤了。」
別的有事要忙，陳浪沒多打擾，又感謝了幾聲，就順著街道辦都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