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死去的兒子,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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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祖母。」

  稚嫩的女聲在陰冷的監獄甬道里響起,陳氏緩緩抬起頭,看見顧芯提著一個小食盒,穿著藕荷色錦緞夾襖,站在牢房外。

  陳氏動了動嘴唇,想說什麼,卻只是輕輕嘆息一聲,扶著潮濕的牆壁站起身。

  從小看著顧芯長大,對上她,陳氏眼底閃過一抹慈靄。

  「芯兒怎麼來了?」陳氏聲音嘶啞,她已經三天沒怎麼說話了。

  自從被關進這暗無天日的地方,除了審問她的刑部官員,沒人來看過她。她為之付出一生的顧家人,仿佛已經忘記了她這個曾經的主母。

  「我給祖母帶了吃的。」

  將食盒從欄杆縫隙里塞進來,顧芯小臉在昏暗光線下顯得異常白皙,「是如意齋的棗泥酥和豌豆黃,還有冰糖蓮子羹。母親說,您最愛吃這些。」

  「因著祖父的喪事,母親沒法抽身過來,還請祖母寬恕。」

  陳氏看著孫女熟練地打開食盒,將幾樣精緻的點心擺放在一塊相對乾淨的布上。棗泥酥的香氣在腐臭的空氣中格外突兀,像一道不合時宜的陽光照進這絕望之地。

  「好孩子,芯兒真是好孩子……去靈山寺這些日子,受了不少苦吧?」

  「一開始不好,廟裡的齋飯難吃,床也硬。」顧芯撇撇嘴,「但後來梁王妃來上香卻病倒了,我用母親給的藥救了她,她就認我做義女了。」

  「現在廟裡的僧人對我可好了,我想要什麼就有什麼。母親說,這是我的造化,也是咱們家的轉機。」

  「總之那地方,芯兒可再也不會去了!」

  話落,顧芯眼睛好奇地打量著牢房四周,對牆角蠕動的黑影微微皺眉,「這地方真髒,味道也難聞。祖母,您什麼時候能回家呀?七天後我就要跟沈蕊初正式比試,鐘鳴書院的名額定會是我的,您到時能過來看嗎?」

  陳氏心裡苦笑。

  她無意的一句話,竟讓她眼眶發熱。

  她有多久沒見過家人了?她的阿元因為喪事,大概要忙壞了吧。

  「祖母若能出去,定會去給芯兒撐腰。」

  顧芯終於滿意一笑,即便沈蕊初是沈星染親生的又如何,祖母和父親,不都還是站在她這邊!

  「你父親呢?」陳氏輕聲問。

  「父親……父親說在祖父屋裡找到證據,可以救祖母出來,如今正在宮門口負荊請罪,跪著求皇上開恩呢。」顧芯一句話,卻讓陳氏愣在當場。

  她的阿元……

  她的阿元為了救她,竟然放下了多有尊嚴,甚至不惜將她身上的罪過都推到他最敬重的父親身上!

  好在。

  她還有她的阿元!

  顧芯撅起小嘴,「祖母,您怎麼哭了?」

  「您知道嗎,我如今成了梁王妃的義女,身份比以前更高了,母親說,我才是咱們家的轉機。而沈蕊初那個賤婢……」

  她不屑哼了聲,「離了咱們顧家什麼都不是,如今陪著那女人嫁去王府,也是遭人嫌棄的命。」

  話落顧芯歪著頭看她,「祖母,您不替我高興嗎?」

  那個女人,還真帶著沈蕊初嫁去了大皇子府?

  簡直糊塗!

  陳氏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腐臭的空氣嗆得她咳嗽起來。

  「高興,我當然高興。沈蕊初雖是顧家的血脈,可在祖母眼裡,芯兒才是最乖的最爭氣的。」她朝顧芯笑了笑,「那丫頭去大皇子府,不會有好日子過。」

  顧芯這才滿意一笑。

  「祖母,您吃呀。」她催促道,小臉上開始有些不耐煩,「這地方我一會兒都不想多待。您快吃,我好看空食盒回去,母親還等著我呢。」

  陳氏拿起一塊棗泥酥,酥皮在指尖碎開,香甜的氣息撲面而來。

  只有沈氏知道,她喜歡吃這個。

  顧芯知道,大抵也是沈氏從前教的,可惜啊……

  「祖母,您快吃吧,我該走了。」顧芯已經開始拍打衣袖上的灰塵,小臉上滿是對這骯髒環境的不耐。

  「好,好,祖母這就吃。」陳氏拿起那塊棗泥酥,放到嘴邊,卻怎麼也咬不下去。

  只要想起沈星染,想起突然就走了的那個人,過往的一幕幕走馬燈般浮現眼前。


  說起來,一切的變數,都是從阿元頂替了謹年的身份開始。

  「祖母?」顧芯眼中閃過一絲困惑,「您不想吃嗎?這很貴的。」

  陳氏勉強笑了笑,「祖母不餓,先放著,一會兒再吃。」

  「那好吧。」她似乎鬆了口氣,「那我先走了,母親還在家等我呢。」

  顧芯說完轉身就走,藕荷色的小身影在昏暗的甬道里越來越遠。

  陳氏聽著那輕快的腳步聲漸漸消失,心裡空落落的。

  她低頭看著那些精緻的點心,突然覺得自己像個笑話。

  她捏著那塊棗泥酥,想要強迫自己吃一點,畢竟不知下一頓什麼時候才有。可食物到了嘴邊,那股甜膩的香氣突然讓她作嘔。

  她放下點心,將食盒推到一邊。

  原想著闔眼眯一會兒再吃,可沒過多久,窸窸窣窣的聲音將她驚醒。

  一隻肥碩的老鼠從牆角鑽出來,正在啃食那盒棗泥酥。

  陳氏漠然看著,心裡竟有些羨慕這畜生。至少它吃得下,至少它不知道什麼叫背叛,什麼叫心寒。

  老鼠吃得很快,可不一會兒,老鼠突然抽搐起來,發出尖銳的吱吱聲,在骯髒的地上翻滾了幾下,不動了。

  陳氏的心跳近乎停滯,然後瘋狂跳動起來。

  她盯著那隻死老鼠,又看向食盒裡精緻的點心,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有毒。

  顧芯帶來的點心……有毒!

  顧芯才七歲,不可能知道這些,所以想置她於死地的,十有八九是蘇玉朦!

  可為什麼?

  在她已經入獄,已經頂下所有罪名之後,蘇玉朦為何還要置她於死地?

  陳氏的腦子飛速轉動。因為她知道得太多?因為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寧遠侯府的污點?還是因為……她若不死,有朝一日可能會翻供?

  可是,自己與秦王之間的籌謀,與她蘇玉朦又有何干?

  難道說……她與秦王……

  「啊——」一聲悽厲的尖叫從陳氏喉嚨里溢出,她抓著欄杆瘋狂搖晃,「來人!來人啊!有人要毒死我!來人!」

  獄卒罵罵咧咧地走過來,「吵什麼吵!大半夜的,讓不讓人睡覺了!」

  「有毒!點心有毒!」陳氏指著食盒,手指顫抖,「我孫女送來的食盒裡有毒!有人要毒死我!」

  獄卒皺眉看著食盒,又看看地上死掉的老鼠,臉色變了變。

  他轉身去叫人,陳氏癱坐在地上,渾身發抖。

  她以為牢獄之災已經是盡頭,卻沒想到,有人連這苟延殘喘的機會都不給她。

  就在這時,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傳來。

  顧芯小小的身影又出現在甬道里,她低著頭,似乎在找什麼。

  「我的耳墜掉了,一定是剛才...」她一邊嘀咕一邊抬頭,正好對上陳氏猩紅的雙眼。

  「祖母?」顧芯嚇了一跳,後退一步。

  「是你。」陳氏的聲音低得可怕,「是你和你母親,要毒死我。」

  「祖母,您說什麼呀?」顧芯眨著眼睛,一臉無辜,「我只是來送吃的,是母親說您在這兒吃得不好…...」

  「你撒謊!」

  陳氏猛地撲到欄杆前,伸手抓住顧芯的衣領,嚇得她臉色發白。

  「你們母女倆,一個要毒死我,一個送毒藥來!我哪裡對不起你們?哪裡對不起寧遠侯府?我為這個家付出一切,你們卻要我死!」

  「放開我!放開!」顧芯尖叫起來,小手拼命拍打陳氏的手臂,「您弄疼我了!我要告訴母親!告訴父親!」

  「告訴啊!去告訴那個賤人!她想我死,我偏就要好好活著,活著揭露她和秦王私下的勾當,告訴我的阿元!」

  陳氏已經完全失去理智,憤怒在這一刻爆發,死死掐住顧芯纖細的脖子,手指收緊,「我養了你七年,寵了你七年,你就這樣回報我?和你那毒蠍心腸的母親一起害我?!」

  顧芯的小臉憋得通紅,眼睛瞪得大大的,滿是驚恐。

  她的小手在空中亂抓,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音。


  「放開!快放開!」獄卒衝過來,用力掰開陳氏的手。

  顧芯一得救,立刻嚎啕大哭,「我再也不要見到祖母!再也不要!」

  話落頭也不回地跑出了牢房。

  陳氏癱坐在地上,看著自己顫抖的雙手,剛才她差一點,差一點就死在這個她從小看著長大的孫女手上。

  獄卒罵了她幾句,重新鎖好牢門,留下她一個人在昏暗的光線中。

  許久,她突然笑了起來,笑聲在空曠的牢房裡迴蕩,淒涼而瘋狂。她為寧遠侯府付出一生,最後得到的,竟是如此下場。

  她又笑又哭,昏昏沉沉坐了不知多久,再睜眼時,一張日思夜想的熟悉面容出現在眼前。

  她急切抓緊眼前之人的手。

  「阿元……阿元!你快帶娘回家,蘇氏那賤人手段狠毒,娘正好幫你清理門戶!」

  然而,那人卻抽出了手。

  晦暗的甬道下,隔著冰冷的鐵柵欄,男人的臉湊近了些,一雙黑眸深銳肅冷。

  「侯夫人不妨再看清楚些,我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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