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紫金訓練營
當林布凌第一次以湖人隊球員的身份，踏入位於埃爾塞貢多的豐田體育中心時，他感覺自己像是走進了一座神殿。
一座屬於紫金王朝的，陳列著無數榮耀與傳奇的神殿。
訓練館的上空，懸掛著一排排的冠軍旗幟，它們在空調的微風中輕輕飄蕩，仿佛在無聲的訴說著這支球隊輝煌的歷史。牆壁上，掛著「魔術師」詹森、「天勾」賈巴爾等傳奇巨星的退役球衣，他們的號碼，像一個個神聖的圖騰，俯瞰著這片球場。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獨特的，混雜著汗水、皮革和消毒水的氣味。籃球撞擊地板的「砰砰」聲，球鞋摩擦地面的「吱吱」聲，交織成一曲獨屬於這裡的，令人心跳加速的交響樂。
林布凌深吸了一口氣。
他來了。
他真的來了。
他不再是那個在麻薩諸塞州高中聯賽里呼風喚雨的「Ring」，也不是那個在選秀夜被當成貨物一樣交易的「三姓家奴」。
從今天起，他的身份只有一個——洛杉磯湖人隊40號秀，林布凌。
他換好訓練服，走進球場。
場上已經有不少人了。里克·福克斯，那個好萊塢電影裡走出來的帥哥，正和德里克·費舍爾在場邊做著拉伸，兩人有說有笑。羅伯特·霍里，那個長著一張「關鍵先生」臉的男人，正在罰球線上，面無表情的，一個接一個的練習著罰球。
還有幾個和林布凌一樣，看起來有些局促不安的年輕面孔。他們是球隊簽下的訓練營合同球員，是林布凌留隊的直接競爭者。他們看著那些功勳老將的眼神，充滿了敬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渴望。
林布凌找了一個無人的角落，開始默默地做著熱身。他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緊張，但砰砰直跳的心臟，還是出賣了他。
就在這時，他看到了那個男人。
科比·布萊恩特。
他早就到了。
他獨自占據了球場的半邊，仿佛那裡有一道無形的牆，將他與世界的其餘部分隔離開來。他的身上，已經完全被汗水浸透，那件紫色的訓練背心，緊緊地貼在他的肌肉線條上。
他正在進行一種林布凌從未見過的，近乎於自虐的運球訓練。他的身前擺放著一排障礙物，他用一種極快的頻率，在障礙物之間來回穿梭，籃球仿佛黏在他的手上，發出急促而富有節奏的轟鳴。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專注，極致的專注。
那雙眼睛裡，燃燒著一團永不熄滅的火焰。
周圍所有的喧囂，似乎都與他無關。他的世界裡，只有籃球，和那個永遠無法被滿足的，對勝利的渴望。
林布凌只是看了一眼，就感到了一股窒息般的壓迫感。
他趕緊收回目光，不敢再看。
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秒，就會被那團火焰灼傷。
幾分鐘後，訓練館的門口，傳來一陣喧譁。
另一個國王，駕到了。
沙奎爾·奧尼爾像一輛重型卡車，轟隆隆的駛進了訓練館。他穿著一身和他體型一樣誇張的潮牌運動服，脖子上掛著那根林布凌「送」的金鍊子，耳朵上戴著一個巨大的耳機，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rap。
他的出現，瞬間改變了訓練館的氣場。
原本有些緊張的空氣，一下子變得輕鬆起來。
「Yo！Yo！Yo！看看誰來了？是你們的冠軍中鋒！」奧尼爾摘下耳機，用他那洪亮的嗓門，向所有人打著招呼。
他挨個和隊友們擊掌、擁抱，和福克斯開著關於女明星的玩笑，拍了拍霍里的屁股，甚至還跑過去，試圖從背後偷襲正在專心訓練的科比。
當然，他失敗了。
科比就像背後長了眼睛一樣，一個側身，輕巧地躲開了奧尼爾的「熊抱」，然後繼續他的運球，整個過程，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仿佛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
奧尼爾也不覺得尷尬，他聳了聳肩，然後一眼就看到了在角落裡裝蘑菇的林布凌。
「嘿！China-Man！」奧尼爾的大嗓門，瞬間讓林布凌成為了全場的焦點，「我的小廚師！昨晚睡得好嗎？有沒有夢到我請你吃的大漢堡？」
林布凌的臉「唰」的一下就紅了。
他恨不得立刻在地上挖個洞鑽進去。
大哥，我們很熟嗎？你這麼自來熟，你家裡人知道嗎？
全隊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林布凌的身上。有好奇，有戲謔，也有不屑。
林布凌只能硬著頭皮，尷尬的笑了笑，點了點頭。
奧尼爾大笑著，給了他一個「待會聊」的眼神，然後就跑去和他的另一個小弟，老將布萊恩·肖鬧成了一團。
林布凌感覺自己像是被公開處刑了一樣。
「沙克的小廚師」，這個標籤，看來是撕不掉了。
他偷偷地，用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科比。
科比依舊在進行他的訓練，仿佛剛才那一切，都發生在另一個次元。
但林布凌卻敏銳的感覺到，科比運球的力道，似乎比剛才，更重了。
那「砰砰」的砸地聲，像一記記重錘，敲在林布凌的心上。
他突然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他感覺自己，好像在不知不覺中，已經被打上了「鯊魚幫」的烙印。
而在這個壁壘分明的紫金王朝里，這絕不是一個好的開始。
上午九點整，一個穿著休閒亞麻衫，留著標誌性山羊鬍的男人，走進了球場。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
但整個訓練館，卻在瞬間，安靜了下來。
菲爾·傑克遜。
「禪師」。
他就是這座神殿的住持。
他掃視了一圈自己的弟子們，目光在科比和奧尼爾的身上，多停留了半秒。
「歡迎回來，先生們。」禪師的聲音，平靜而有磁性，帶著一種能讓人安寧下來的力量，「夏天結束了，假期也結束了。我知道，你們中的一些人，享受了陽光和沙灘。而另一些人，」他的目光，若有若無的，飄向了科比的方向，「可能整個夏天，都住在了這裡。」
「但從今天起，你們都只有一個目標。」
他指了指頭頂的那些冠軍旗幟。
「再為這裡，添上一面。」
沒有雞血，沒有咆哮。
只有一句平淡的，卻不容置疑的宣言。
「現在，開始訓練。」禪師拍了拍手，「泰克斯，從基礎的開始。」
一個頭髮花白，表情嚴肅的老人，拿著一個戰術板，走了過來。
泰克斯·溫特。
「三角進攻」的理論奠基人，籃球界的活化石。
他把林布凌和其他幾個新兵蛋子叫到了一起。
「菜鳥們，聽好了。」溫特教練的聲音，像他的人一樣，乾枯而沒有感情，「在湖人隊打球，你們首先要忘記的，就是你們以前學過的所有籃球。」
「在這裡，我們只打一種籃球。」
他用戰術筆，在戰術板上，畫了一個簡單的，由三個點連接成的三角形。
「三角進攻。」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林布凌感覺自己的大腦，被強行灌入了一套全新的，與他籃球哲學完全相悖的作業系統。
強側三角，弱側單打，球的轉移，無球的跑動，掩護的時機……
每一個環節，都有著嚴格的規定和無數種後續變化。
這不像是在打籃球。
這像是在解一道複雜的，環環相扣的幾何題。
林布凌聽得雲裡霧裡，頭昏腦脹。
他的籃球哲學，是自由，是靈感，是變化。他的「上帝視角」，讓他能看到那些常規之外的，充滿想像力的傳球路線。
而三角進攻，是紀律，是體系，是穩定。它要求球員像齒輪一樣，在預設好的軌道上，精準的運轉。
演練開始。
林布凌被安排在弱側四十五度角的位置。
按照戰術，球從強側轉移過來後，他應該立刻傳給在高位要球的科比，然後自己空切籃下，為科比拉開空間。
球來了。
就在他接到球的一瞬間，他的「上帝視角」開啟了。
他看到了一條金色的，無比璀璨的傳球路線。
他們的中鋒，在另一側，利用一個巧妙的反跑，擺脫了防守，正在高速沖向籃筐。那是一個稍縱即逝的，絕對意義上的空檔。
只需要一個精準的，穿越半場的擊地傳球，就能形成一次完美的助攻。
林布凌的身體，本能的，就要做出傳球動作。
但他的腦海里，響起了溫特教練那乾枯的聲音。
「傳給高位。」
他的目光，看向了高位的科比。
科比正在用身體，兇狠的擠開防守，努力的要著位。他的眼神，充滿了殺氣，仿佛在說：「把那該死的球，給我！」
傳，還是不傳？
傳給空切的中鋒，是一次99%成功率的輕鬆得分。
傳給科比，是一次高難度的，需要科比用個人能力去解決的單打。
從籃球的角度，答案顯而易見。
但在三角進攻的體系里，科比，才是那個「最優解」。
林布凌的腦子裡，天人交戰。
僅僅一秒鐘的猶豫。
那個金色的傳球路線，黯淡了下去。
空切的中鋒，被防守人追上，機會消失了。
林布凌的心，沉了下去。
他最終，還是選擇了一個最穩妥，也最「正確」的方式，將球吊給了科比。
科比接到球，面對著防守，一個後仰跳投。
球進了。
但科比的臉上，沒有任何喜悅。他回頭，冷冷的，瞪了林布凌一眼。
那眼神，仿佛在說：「你在猶豫什麼？你在浪費我的時間。」
溫特教練在場邊，點了點頭，似乎對林布凌這次「正確」的選擇，感到滿意。
但林布凌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畫家，被逼著放棄了五彩斑斕的顏料，只能用尺子和鉛筆，在格子裡畫著直線。
他第一次，對自己的籃球，產生了動搖。
難道，想要在這裡生存下去，就必須磨平自己的稜角，收起自己的天賦，去成為一個體系里的，沒有感情的傳球機器嗎？
他不由得在心裡吐槽：「這哪是三角進攻，這分明是催眠進攻，看得我都快睡著了。」
他感覺自己，不是來打球的。
是來上數學課的。
而且，還是那種最枯燥的，讓他想逃課的數學課。
訓練間隙，球員們都聚在場邊喝水。
奧尼爾像一座山一樣，挪到了林布凌的身邊，一把攬住他的肩膀，差點把他勒斷氣。
「嘿，小子，別聽那兩個老頭子的。」奧尼爾壓低了聲音，但那音量，還是足以讓半個球場的人都聽到，「他們想把你變成一個機器人。但你不是，你有自己的靈魂。」
「就按你自己的想法打，把球傳給我！」奧尼爾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讓他們看看，什麼才叫真正的統治力！那幫老古董懂個屁的籃球！」
這番豪言壯語，再次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科比正在喝水，聽到這話，動作停頓了一下。他沒有回頭，但林布凌感覺自己後背的溫度，瞬間下降了好幾度。
菲爾·傑克遜和溫特教練，也朝這邊看了一眼，兩人的臉上，都露出了無奈而頭疼的表情。
林布凌感覺自己快要哭了。
大哥，你這是在幫我，還是在害我啊？
你這是要把我，直接架在火上烤啊！
他現在，百分之百的確定，自己已經被牢牢地打上了「鯊魚幫」的烙印，而且還是被幫主親自認證的，想洗都洗不掉的那種。
「我太難了。」林布凌在心裡哀嚎，「一邊是禪宗大師的心靈雞湯，一邊是黑曼巴的死亡之瞪，現在又來了個唯恐天下不亂的大鯊魚。我只是個想好好傳球的孩子啊！」
下午，是隊內的五對五全場對抗賽。
林布凌毫無意外的，被分在了由訓練營球員和邊緣人組成的「雜牌軍」里。
他們的對手，是由費舍爾帶領的，主要輪換陣容。
而科比和奧尼爾，則分別在另外兩支隊伍里，遙遙相對。
比賽開始，林布凌努力的，強迫自己去執行三角進攻的戰術。
但他們這支臨時拼湊起來的隊伍，根本沒有那種默契。跑位混亂，傳球失誤，進攻打得一塌糊塗。
林布凌感覺自己，像一個蹩腳的指揮家，拿著一份自己都看不懂的樂譜，去指揮一群業餘的樂手。
結果可想而知。
他們被費舍爾帶領的隊伍，打得落花流水。
林布凌打得無比憋屈，他感覺自己一身的武藝，被牢牢地束縛住了，完全施展不出來。
在一個回合中，他們被防了一個24秒違例。
林布凌垂頭喪氣的往回跑，路過了科比所在的半場。
科比沒有看他，只是對著自己的隊友，冷冷的說了一句：「這就是你們想看到的嗎？一群連球都不會傳的廢物。」
聲音不大，但剛好能讓林布凌聽到。
那句話，像一根針，狠狠地，扎進了林布凌的心裡。
一股無名火，從他的心底，猛地竄了上來。
廢物？
我不會傳球？
在下一個回合中，林布凌持球推進。
他看了一眼場邊的溫特教練，又看了一眼另一邊，眼神冰冷的科比。
去他的三角進攻。
去他的戰術紀律。
老子不玩了。
他的大腦，在瞬間進入了一種空靈的狀態。
他的「上帝視角」，前所未有的清晰。
球場上所有球員的跑位，防守者的呼吸，隊友的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以數據的形式，湧入他的腦海。
他突然一個加速，假裝要從右路突破。
防守他的球員，立刻被他吸引了過去。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他要傳給順下的隊友時，他卻在高速運球中，手腕猛地一抖。
一個石破天驚的，完全不看人的背後傳球！
籃球仿佛擁有了生命，穿過了層層的防守，像一顆精確制導的炮彈，飛向了球場的另一側。
埋伏在左側底角的隊友，甚至都沒有反應過來。
當他回過神來的時候，籃球已經穩穩地，落在了他的手中。
他的面前，三米之內，空無一人。
他愣了一下，然後，輕鬆的，跳起，出手。
「唰。」
空心入網。
整個訓練館，有那麼一瞬間，是完全寂靜的。
所有人都被這個傳球，驚呆了。
那不是一個常規的傳球。
那是一個，充滿了想像力，充滿了欺騙性，充滿了藝術感的，屬於林布凌的傳球。
替補席上，爆發出一陣驚呼和讚嘆。
那個接到傳球的隊友，衝過來，興奮地拍了林布凌的腦袋一下。
但就在這時。
「嗶——」
一聲尖銳的哨響，劃破了球館的空氣。
菲爾·傑克遜，吹停了比賽。
他緩緩地，從場邊，走到了球場中央。
他走到了林布凌的面前。
他沒有像上午那樣，平靜的和他講道理。
他只是指著林布凌，用他那特有的，平靜卻又充滿了壓迫感的語氣，一字一句的，對全隊說道：
「林，如果你想打街頭籃球，你可以去威尼斯海灘。」
「那裡有很多喜歡你這種傳球的觀眾。」
「但是，這裡是湖人隊。」
「在這裡，勝利，比任何花哨的表演，都重要一萬倍。」
這是他第一次，在全隊面前，被禪師如此嚴厲的公開訓斥。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燈一樣，聚焦在他的身上。
-他的臉，漲得像豬肝一樣，紅得發燙。他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永遠都不要出來。
他下意識地，看向了科比的方向。
科比站在那裡，搖了搖頭，臉上寫滿了「果然如此」的，毫不掩飾的失望。
他又看向了奧尼爾。
奧尼爾卻沖他豎起了大拇指，用口型對他無聲的喊道：「傳得漂亮，小子！別理那個老古董！」
林布凌的心，徹底亂了。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精神分裂的病人，一半的靈魂在火焰中狂歡，一半的靈魂在冰川里沉淪。
他被助教，灰溜溜的換下了場。
他坐在冰冷的板凳上，看著場上繼續進行的比賽，感覺自己的湖人生涯，可能在第一天，就已經走到了盡頭。
訓練結束後，林布凌像個遊魂一樣，收拾著自己的東西，準備離開。
他感覺身心俱疲。
就在他走到門口的時候，一個沉穩的聲音，叫住了他。
「嘿，孩子。」
林布凌回頭，是德里克·費舍爾。
「傳球很漂亮。」老魚的臉上，帶著溫和的微笑。
林布凌愣住了，他沒想到，會有人在這個時候，來安慰他。
「但是，」費舍爾話鋒一轉，「在這裡，你得先學會，怎麼在規則里跳舞，然後，才能去想，怎麼打破規則。」
「菲爾不是討厭創造力。」
「他只是討厭，無法被掌控的混亂。」
說完，費舍爾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離開了。
林布凌站在原地，咀嚼著費舍爾的話，若有所思。
規則……混亂……
他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出了訓練館。
他看到，停車場裡，大部分球員都已經開車離開。
但他卻看到，科比的車，還靜靜地停在那裡。
透過訓練館的窗戶，他看到那個8號的身影，還在球場上，一遍又一遍的，練習著跳投。
仿佛他身體裡的能量，永遠都不會枯竭。
林布凌的心，被重重的觸動了。
他突然明白了，自己和這個男人之間，那道如同天塹般的差距。
不僅僅是天賦，不僅僅是身體。
更是那種，早已融入骨髓的，對籃球的偏執和瘋狂。
回到冷清的公寓，林布凌沒有像往常一樣，癱在沙發上。
他從球隊發的資料袋裡，拿出了一盤錄像帶。
錄像帶的標籤上，寫著幾個字。
《三角進攻戰術詳解》。
他將錄像帶，塞進了那台老舊的錄像機里。
電視屏幕上，開始出現泰克斯·溫特那張嚴肅的臉，和各種複雜的戰術跑位圖。
林布凌搬了張椅子，坐在電視機前。
他的眼神，變得無比的專注。
他知道，他不能再逃避了。
如果他無法征服這個該死的「三角形」，那他就會被它徹底吞噬。
他要把它，研究透，吃透。
然後，找到一種方法，將自己的「圓」，完美的，鑲嵌進去。
窗外，洛杉磯的夜色，漸漸深沉。
而對於林布凌來說，他的NBA戰爭，才剛剛打響。
一座屬於紫金王朝的，陳列著無數榮耀與傳奇的神殿。
訓練館的上空，懸掛著一排排的冠軍旗幟，它們在空調的微風中輕輕飄蕩，仿佛在無聲的訴說著這支球隊輝煌的歷史。牆壁上，掛著「魔術師」詹森、「天勾」賈巴爾等傳奇巨星的退役球衣，他們的號碼，像一個個神聖的圖騰，俯瞰著這片球場。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獨特的，混雜著汗水、皮革和消毒水的氣味。籃球撞擊地板的「砰砰」聲，球鞋摩擦地面的「吱吱」聲，交織成一曲獨屬於這裡的，令人心跳加速的交響樂。
林布凌深吸了一口氣。
他來了。
他真的來了。
他不再是那個在麻薩諸塞州高中聯賽里呼風喚雨的「Ring」，也不是那個在選秀夜被當成貨物一樣交易的「三姓家奴」。
從今天起，他的身份只有一個——洛杉磯湖人隊40號秀，林布凌。
他換好訓練服，走進球場。
場上已經有不少人了。里克·福克斯，那個好萊塢電影裡走出來的帥哥，正和德里克·費舍爾在場邊做著拉伸，兩人有說有笑。羅伯特·霍里，那個長著一張「關鍵先生」臉的男人，正在罰球線上，面無表情的，一個接一個的練習著罰球。
還有幾個和林布凌一樣，看起來有些局促不安的年輕面孔。他們是球隊簽下的訓練營合同球員，是林布凌留隊的直接競爭者。他們看著那些功勳老將的眼神，充滿了敬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渴望。
林布凌找了一個無人的角落，開始默默地做著熱身。他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緊張，但砰砰直跳的心臟，還是出賣了他。
就在這時，他看到了那個男人。
科比·布萊恩特。
他早就到了。
他獨自占據了球場的半邊，仿佛那裡有一道無形的牆，將他與世界的其餘部分隔離開來。他的身上，已經完全被汗水浸透，那件紫色的訓練背心，緊緊地貼在他的肌肉線條上。
他正在進行一種林布凌從未見過的，近乎於自虐的運球訓練。他的身前擺放著一排障礙物，他用一種極快的頻率，在障礙物之間來回穿梭，籃球仿佛黏在他的手上，發出急促而富有節奏的轟鳴。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專注，極致的專注。
那雙眼睛裡，燃燒著一團永不熄滅的火焰。
周圍所有的喧囂，似乎都與他無關。他的世界裡，只有籃球，和那個永遠無法被滿足的，對勝利的渴望。
林布凌只是看了一眼，就感到了一股窒息般的壓迫感。
他趕緊收回目光，不敢再看。
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秒，就會被那團火焰灼傷。
幾分鐘後，訓練館的門口，傳來一陣喧譁。
另一個國王，駕到了。
沙奎爾·奧尼爾像一輛重型卡車，轟隆隆的駛進了訓練館。他穿著一身和他體型一樣誇張的潮牌運動服，脖子上掛著那根林布凌「送」的金鍊子，耳朵上戴著一個巨大的耳機，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rap。
他的出現，瞬間改變了訓練館的氣場。
原本有些緊張的空氣，一下子變得輕鬆起來。
「Yo！Yo！Yo！看看誰來了？是你們的冠軍中鋒！」奧尼爾摘下耳機，用他那洪亮的嗓門，向所有人打著招呼。
他挨個和隊友們擊掌、擁抱，和福克斯開著關於女明星的玩笑，拍了拍霍里的屁股，甚至還跑過去，試圖從背後偷襲正在專心訓練的科比。
當然，他失敗了。
科比就像背後長了眼睛一樣，一個側身，輕巧地躲開了奧尼爾的「熊抱」，然後繼續他的運球，整個過程，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仿佛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
奧尼爾也不覺得尷尬，他聳了聳肩，然後一眼就看到了在角落裡裝蘑菇的林布凌。
「嘿！China-Man！」奧尼爾的大嗓門，瞬間讓林布凌成為了全場的焦點，「我的小廚師！昨晚睡得好嗎？有沒有夢到我請你吃的大漢堡？」
林布凌的臉「唰」的一下就紅了。
他恨不得立刻在地上挖個洞鑽進去。
大哥，我們很熟嗎？你這麼自來熟，你家裡人知道嗎？
全隊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林布凌的身上。有好奇，有戲謔，也有不屑。
林布凌只能硬著頭皮，尷尬的笑了笑，點了點頭。
奧尼爾大笑著，給了他一個「待會聊」的眼神，然後就跑去和他的另一個小弟，老將布萊恩·肖鬧成了一團。
林布凌感覺自己像是被公開處刑了一樣。
「沙克的小廚師」，這個標籤，看來是撕不掉了。
他偷偷地，用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科比。
科比依舊在進行他的訓練，仿佛剛才那一切，都發生在另一個次元。
但林布凌卻敏銳的感覺到，科比運球的力道，似乎比剛才，更重了。
那「砰砰」的砸地聲，像一記記重錘，敲在林布凌的心上。
他突然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他感覺自己，好像在不知不覺中，已經被打上了「鯊魚幫」的烙印。
而在這個壁壘分明的紫金王朝里，這絕不是一個好的開始。
上午九點整，一個穿著休閒亞麻衫，留著標誌性山羊鬍的男人，走進了球場。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
但整個訓練館，卻在瞬間，安靜了下來。
菲爾·傑克遜。
「禪師」。
他就是這座神殿的住持。
他掃視了一圈自己的弟子們，目光在科比和奧尼爾的身上，多停留了半秒。
「歡迎回來，先生們。」禪師的聲音，平靜而有磁性，帶著一種能讓人安寧下來的力量，「夏天結束了，假期也結束了。我知道，你們中的一些人，享受了陽光和沙灘。而另一些人，」他的目光，若有若無的，飄向了科比的方向，「可能整個夏天，都住在了這裡。」
「但從今天起，你們都只有一個目標。」
他指了指頭頂的那些冠軍旗幟。
「再為這裡，添上一面。」
沒有雞血，沒有咆哮。
只有一句平淡的，卻不容置疑的宣言。
「現在，開始訓練。」禪師拍了拍手，「泰克斯，從基礎的開始。」
一個頭髮花白，表情嚴肅的老人，拿著一個戰術板，走了過來。
泰克斯·溫特。
「三角進攻」的理論奠基人，籃球界的活化石。
他把林布凌和其他幾個新兵蛋子叫到了一起。
「菜鳥們，聽好了。」溫特教練的聲音，像他的人一樣，乾枯而沒有感情，「在湖人隊打球，你們首先要忘記的，就是你們以前學過的所有籃球。」
「在這裡，我們只打一種籃球。」
他用戰術筆，在戰術板上，畫了一個簡單的，由三個點連接成的三角形。
「三角進攻。」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林布凌感覺自己的大腦，被強行灌入了一套全新的，與他籃球哲學完全相悖的作業系統。
強側三角，弱側單打，球的轉移，無球的跑動，掩護的時機……
每一個環節，都有著嚴格的規定和無數種後續變化。
這不像是在打籃球。
這像是在解一道複雜的，環環相扣的幾何題。
林布凌聽得雲裡霧裡，頭昏腦脹。
他的籃球哲學，是自由，是靈感，是變化。他的「上帝視角」，讓他能看到那些常規之外的，充滿想像力的傳球路線。
而三角進攻，是紀律，是體系，是穩定。它要求球員像齒輪一樣，在預設好的軌道上，精準的運轉。
演練開始。
林布凌被安排在弱側四十五度角的位置。
按照戰術，球從強側轉移過來後，他應該立刻傳給在高位要球的科比，然後自己空切籃下，為科比拉開空間。
球來了。
就在他接到球的一瞬間，他的「上帝視角」開啟了。
他看到了一條金色的，無比璀璨的傳球路線。
他們的中鋒，在另一側，利用一個巧妙的反跑，擺脫了防守，正在高速沖向籃筐。那是一個稍縱即逝的，絕對意義上的空檔。
只需要一個精準的，穿越半場的擊地傳球，就能形成一次完美的助攻。
林布凌的身體，本能的，就要做出傳球動作。
但他的腦海里，響起了溫特教練那乾枯的聲音。
「傳給高位。」
他的目光，看向了高位的科比。
科比正在用身體，兇狠的擠開防守，努力的要著位。他的眼神，充滿了殺氣，仿佛在說：「把那該死的球，給我！」
傳，還是不傳？
傳給空切的中鋒，是一次99%成功率的輕鬆得分。
傳給科比，是一次高難度的，需要科比用個人能力去解決的單打。
從籃球的角度，答案顯而易見。
但在三角進攻的體系里，科比，才是那個「最優解」。
林布凌的腦子裡，天人交戰。
僅僅一秒鐘的猶豫。
那個金色的傳球路線，黯淡了下去。
空切的中鋒，被防守人追上，機會消失了。
林布凌的心，沉了下去。
他最終，還是選擇了一個最穩妥，也最「正確」的方式，將球吊給了科比。
科比接到球，面對著防守，一個後仰跳投。
球進了。
但科比的臉上，沒有任何喜悅。他回頭，冷冷的，瞪了林布凌一眼。
那眼神，仿佛在說：「你在猶豫什麼？你在浪費我的時間。」
溫特教練在場邊，點了點頭，似乎對林布凌這次「正確」的選擇，感到滿意。
但林布凌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畫家，被逼著放棄了五彩斑斕的顏料，只能用尺子和鉛筆，在格子裡畫著直線。
他第一次，對自己的籃球，產生了動搖。
難道，想要在這裡生存下去，就必須磨平自己的稜角，收起自己的天賦，去成為一個體系里的，沒有感情的傳球機器嗎？
他不由得在心裡吐槽：「這哪是三角進攻，這分明是催眠進攻，看得我都快睡著了。」
他感覺自己，不是來打球的。
是來上數學課的。
而且，還是那種最枯燥的，讓他想逃課的數學課。
訓練間隙，球員們都聚在場邊喝水。
奧尼爾像一座山一樣，挪到了林布凌的身邊，一把攬住他的肩膀，差點把他勒斷氣。
「嘿，小子，別聽那兩個老頭子的。」奧尼爾壓低了聲音，但那音量，還是足以讓半個球場的人都聽到，「他們想把你變成一個機器人。但你不是，你有自己的靈魂。」
「就按你自己的想法打，把球傳給我！」奧尼爾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讓他們看看，什麼才叫真正的統治力！那幫老古董懂個屁的籃球！」
這番豪言壯語，再次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科比正在喝水，聽到這話，動作停頓了一下。他沒有回頭，但林布凌感覺自己後背的溫度，瞬間下降了好幾度。
菲爾·傑克遜和溫特教練，也朝這邊看了一眼，兩人的臉上，都露出了無奈而頭疼的表情。
林布凌感覺自己快要哭了。
大哥，你這是在幫我，還是在害我啊？
你這是要把我，直接架在火上烤啊！
他現在，百分之百的確定，自己已經被牢牢地打上了「鯊魚幫」的烙印，而且還是被幫主親自認證的，想洗都洗不掉的那種。
「我太難了。」林布凌在心裡哀嚎，「一邊是禪宗大師的心靈雞湯，一邊是黑曼巴的死亡之瞪，現在又來了個唯恐天下不亂的大鯊魚。我只是個想好好傳球的孩子啊！」
下午，是隊內的五對五全場對抗賽。
林布凌毫無意外的，被分在了由訓練營球員和邊緣人組成的「雜牌軍」里。
他們的對手，是由費舍爾帶領的，主要輪換陣容。
而科比和奧尼爾，則分別在另外兩支隊伍里，遙遙相對。
比賽開始，林布凌努力的，強迫自己去執行三角進攻的戰術。
但他們這支臨時拼湊起來的隊伍，根本沒有那種默契。跑位混亂，傳球失誤，進攻打得一塌糊塗。
林布凌感覺自己，像一個蹩腳的指揮家，拿著一份自己都看不懂的樂譜，去指揮一群業餘的樂手。
結果可想而知。
他們被費舍爾帶領的隊伍，打得落花流水。
林布凌打得無比憋屈，他感覺自己一身的武藝，被牢牢地束縛住了，完全施展不出來。
在一個回合中，他們被防了一個24秒違例。
林布凌垂頭喪氣的往回跑，路過了科比所在的半場。
科比沒有看他，只是對著自己的隊友，冷冷的說了一句：「這就是你們想看到的嗎？一群連球都不會傳的廢物。」
聲音不大，但剛好能讓林布凌聽到。
那句話，像一根針，狠狠地，扎進了林布凌的心裡。
一股無名火，從他的心底，猛地竄了上來。
廢物？
我不會傳球？
在下一個回合中，林布凌持球推進。
他看了一眼場邊的溫特教練，又看了一眼另一邊，眼神冰冷的科比。
去他的三角進攻。
去他的戰術紀律。
老子不玩了。
他的大腦，在瞬間進入了一種空靈的狀態。
他的「上帝視角」，前所未有的清晰。
球場上所有球員的跑位，防守者的呼吸，隊友的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以數據的形式，湧入他的腦海。
他突然一個加速，假裝要從右路突破。
防守他的球員，立刻被他吸引了過去。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他要傳給順下的隊友時，他卻在高速運球中，手腕猛地一抖。
一個石破天驚的，完全不看人的背後傳球！
籃球仿佛擁有了生命，穿過了層層的防守，像一顆精確制導的炮彈，飛向了球場的另一側。
埋伏在左側底角的隊友，甚至都沒有反應過來。
當他回過神來的時候，籃球已經穩穩地，落在了他的手中。
他的面前，三米之內，空無一人。
他愣了一下，然後，輕鬆的，跳起，出手。
「唰。」
空心入網。
整個訓練館，有那麼一瞬間，是完全寂靜的。
所有人都被這個傳球，驚呆了。
那不是一個常規的傳球。
那是一個，充滿了想像力，充滿了欺騙性，充滿了藝術感的，屬於林布凌的傳球。
替補席上，爆發出一陣驚呼和讚嘆。
那個接到傳球的隊友，衝過來，興奮地拍了林布凌的腦袋一下。
但就在這時。
「嗶——」
一聲尖銳的哨響，劃破了球館的空氣。
菲爾·傑克遜，吹停了比賽。
他緩緩地，從場邊，走到了球場中央。
他走到了林布凌的面前。
他沒有像上午那樣，平靜的和他講道理。
他只是指著林布凌，用他那特有的，平靜卻又充滿了壓迫感的語氣，一字一句的，對全隊說道：
「林，如果你想打街頭籃球，你可以去威尼斯海灘。」
「那裡有很多喜歡你這種傳球的觀眾。」
「但是，這裡是湖人隊。」
「在這裡，勝利，比任何花哨的表演，都重要一萬倍。」
這是他第一次，在全隊面前，被禪師如此嚴厲的公開訓斥。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燈一樣，聚焦在他的身上。
-他的臉，漲得像豬肝一樣，紅得發燙。他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永遠都不要出來。
他下意識地，看向了科比的方向。
科比站在那裡，搖了搖頭，臉上寫滿了「果然如此」的，毫不掩飾的失望。
他又看向了奧尼爾。
奧尼爾卻沖他豎起了大拇指，用口型對他無聲的喊道：「傳得漂亮，小子！別理那個老古董！」
林布凌的心，徹底亂了。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精神分裂的病人，一半的靈魂在火焰中狂歡，一半的靈魂在冰川里沉淪。
他被助教，灰溜溜的換下了場。
他坐在冰冷的板凳上，看著場上繼續進行的比賽，感覺自己的湖人生涯，可能在第一天，就已經走到了盡頭。
訓練結束後，林布凌像個遊魂一樣，收拾著自己的東西，準備離開。
他感覺身心俱疲。
就在他走到門口的時候，一個沉穩的聲音，叫住了他。
「嘿，孩子。」
林布凌回頭，是德里克·費舍爾。
「傳球很漂亮。」老魚的臉上，帶著溫和的微笑。
林布凌愣住了，他沒想到，會有人在這個時候，來安慰他。
「但是，」費舍爾話鋒一轉，「在這裡，你得先學會，怎麼在規則里跳舞，然後，才能去想，怎麼打破規則。」
「菲爾不是討厭創造力。」
「他只是討厭，無法被掌控的混亂。」
說完，費舍爾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離開了。
林布凌站在原地，咀嚼著費舍爾的話，若有所思。
規則……混亂……
他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出了訓練館。
他看到，停車場裡，大部分球員都已經開車離開。
但他卻看到，科比的車，還靜靜地停在那裡。
透過訓練館的窗戶，他看到那個8號的身影，還在球場上，一遍又一遍的，練習著跳投。
仿佛他身體裡的能量，永遠都不會枯竭。
林布凌的心，被重重的觸動了。
他突然明白了，自己和這個男人之間，那道如同天塹般的差距。
不僅僅是天賦，不僅僅是身體。
更是那種，早已融入骨髓的，對籃球的偏執和瘋狂。
回到冷清的公寓，林布凌沒有像往常一樣，癱在沙發上。
他從球隊發的資料袋裡，拿出了一盤錄像帶。
錄像帶的標籤上，寫著幾個字。
《三角進攻戰術詳解》。
他將錄像帶，塞進了那台老舊的錄像機里。
電視屏幕上，開始出現泰克斯·溫特那張嚴肅的臉，和各種複雜的戰術跑位圖。
林布凌搬了張椅子，坐在電視機前。
他的眼神，變得無比的專注。
他知道，他不能再逃避了。
如果他無法征服這個該死的「三角形」，那他就會被它徹底吞噬。
他要把它，研究透，吃透。
然後，找到一種方法，將自己的「圓」，完美的，鑲嵌進去。
窗外，洛杉磯的夜色，漸漸深沉。
而對於林布凌來說，他的NBA戰爭，才剛剛打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