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暗流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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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待開庭的這段日子,第七中學高一二班表面上恢復了一種脆弱的平靜。課程表照常運轉,鈴聲準時響起,學生們的身影穿梭於教室、走廊與操場。

  王德發依舊埋首題海,只是偶爾會對著旁邊空了的座位發愣;李榆林聽課格外認真,筆記做得密密麻麻,仿佛想用知識的確定性來對抗外界的紛亂;

  王月和邵珊還是會結伴去小賣部,但笑聲少了,偶爾會看到她們和楊婭、白芮聚在一起,低聲交談著什麼,眉頭緊鎖;

  黃世強收斂了許多以往的跳脫,有時會看著窗外,眼神里是與年齡不符的沉重;就連李龍那幾個平時愛鬧騰的男生,也安靜了不少。

  然而,這種平靜之下,是暗潮洶湧。各科老師——班主任李耀,語文老師張志軍,英語老師謝欣,物理老師李霞等等——都發現,班級的出勤率總是不太穩定,時不時就有學生請假缺席。

  他們心裡都清楚,這些孩子,包括他們自己,都還在為那件事奔走。

  李耀和其他幾位老師,利用課餘時間,幾乎跑遍了各自能想到的關係網。他們拜訪老同學,求助校友,輾轉找到一些在司法系統、教育系統甚至媒體工作的朋友。

  他們帶著精心準備的說明材料,試圖解釋事件的起因:孫浩等人的長期霸凌、劉三江的特殊情況:孤兒,成績優異,此次屬被動反擊且情節有可原之處,以及此事對班級、對學校可能產生的負面影響。

  但結果往往令人沮喪。他們那點「人微言輕」的人脈,在看似程序森嚴的體系面前,顯得力不從心。

  得到的回應多半是官方的敷衍、無奈的推脫,或是覺得份量太小,壓根沒當回事。處處碰壁的挫折感,像陰雲一樣籠罩著這些真心想幫助學生的老師們。

  與他們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校長李成林。他在公開場合對此事絕口不提,維持著學校秩序井然的表象,但在私下裡,他書房的燈常常亮到深夜。

  他不僅早早與身居市局要職的老友黃世新通了多次電話,詳細了解案情進展和可能的走向,以及那份秘密檔案的事情,更是自掏腰包,通過私人關係聘請了一位在本地法律界頗有名氣的律師。

  他的動機,旁人看來或許是出於一校之長保護學生、珍惜人才的責任感——劉三江那篇驚艷的《淬骨行》和飆升的成績,確實讓他看到了一個可造之材。

  只有他自己和女兒李榆林知道,那份來自「夢境」記憶深處的、對原本存在的江興商貿創始人「劉總」模糊的敬畏與好奇,也在潛移默化中影響著他的決定。

  李榆林甚至沒有過多懇求,只是將自己在「夢境」與現實中感受到的、關於劉三江的矛盾與特殊之處,冷靜地分析給父親聽,這反而更堅定了李成林介入的決心。

  學生們之間,私下的竊竊私語從未停止。各種猜測在課間、在食堂、在放學路上流傳:「聽說劉三江被帶到市局去了…」「孫浩爹居然是黑惡勢力老大!這次踢到鐵板了」「會不會真的坐牢啊?」「我聽說好像有很多大人物在關注這件事…」

  流言真假參半,卻真實地反映了這件事在年輕心靈中投下的巨石,以及其背後可能牽扯的、遠超校園範疇的複雜力量。

  與此同時,劉三江暫住在周老頭的廢品站里。環境簡陋,但出乎意料的整潔。周老頭的心思是複雜的,他將劉三江視為可能與兒子「歸來」之謎相關的關鍵線索工具人,這份初衷帶著一種近乎固執的工具性。

  然而,在朝夕相處中,看著這個沉默寡言、眼神里卻偶爾會掠過與年齡不符的深邃與迷茫的少年,看著他主動幫忙整理廢品、挑燈夜讀古籍的身影,周老頭內心深處那屬於長輩的、質樸的情感,也在悄然滋生。

  他沒有在生活上虧待劉三江,伙食儘量弄好,還特意收拾出一間相對安靜的小屋給他。他甚至在某天晚飯後,指著正在收拾碗筷的兒媳,對劉三江說:「三江,以後…就叫她一聲『義母』吧。」語氣有些生硬,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

  劉三江沉默片刻,對著那位眼神溫柔又帶著哀愁的婦女,低低地喚了一聲「義母」。婦女愣了一下,眼圈微紅,輕輕「哎」了一聲。一種基於現實困境與相互慰藉的、非血緣的親情,在這個特殊的家庭里,開始緩慢而堅韌地生長。

  時間流逝,終於到了開庭的日子。

  法庭內,氣氛肅穆。原告席上,頭上還纏著繃帶的孫浩,臉上帶著刻意裝出來的痛苦,和藏不住的一絲得意。

  他的父母,戴著幾乎遮住半張臉的墨鏡,翹著二郎腿,穿著張揚,坐在旁邊,姿態囂張,一副勝券在握的樣子,與莊重的法庭格格不入。


  旁聽席後排,甚至混坐著幾個穿著花哨、眼神不善的和連社小弟,他們交頭接耳,臉上掛著混不吝的笑容,顯然沒把這場合太當回事,知道只要不公然鬧事,法律也難立刻拿他們怎樣。

  被告席上,劉三江穿著略顯寬大的乾淨衣服,身形挺拔,表情平靜,只有微微抿緊的嘴唇泄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令他意外的是,他的身邊,坐著一位氣質沉穩、眼神銳利的中年男人——他的辯護律師。這位律師並非李成林校長請來的那位,其來歷成謎,被問起時只說是「受朋友所託」。

  他接過這個看似簡單的「故意傷害」案子時,內心幾乎要笑出聲來,並非因為案情簡單,而是因為他一眼就看穿了此案背後盤根錯節的勢力角逐,以及原告方那看似強硬實則漏洞百出的背景。

  他深知,周老頭那套情誼的大義在現代法庭的舉證質證環節作用有限,他需要的是更精準的法律武器和更高效的博弈策略。

  而就在開庭前最後幾天,李耀等老師們經歷了一次奇特的轉折。當他們再次嘗試聯繫之前碰壁的那些關係時,對方的態度卻發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不再是推脫和敷衍,而是笑哈哈地接待,言語間甚至帶著幾分調侃:「李老師啊,我說『你們』至於嗎?最近為這事來找我的人太多了,放心回去吧,等消息就行了,不必再費心打點了。」

  李耀等人幾乎什麼都沒再做,卻被一種無形的力量告知:一切已安排妥當。他們茫然又隱約意識到,有一股遠比他們強大的力量,早已無聲無息地滲透並主導了局面。

  庭審即將開始,坐在旁聽席前排職務位置的黃世新,目光掃過原告席上囂張的孫浩父母,又瞥過被告席上平靜的劉三江和那位氣度不凡的陌生律師,再想到李耀他們反饋的「無需再打點」的奇遇,一個念頭突然冒出來,讓他當場憋不住笑出聲來。

  身旁的同事察覺,低聲問:「黃局,笑什麼呢?」

  黃世新迅速收斂表情,搖了搖頭,沒有明說,但他心裡已是翻江倒海:

  「這特麼哪是在審理一個高中生打架的故意傷害罪?這陣仗,這背後攪動的風雲,就算是再嚴重點的罪名,怕也能給擺平了吧?」

  他看著孫浩父母那副猶不自知的蠢樣,心中冷笑:

  「更何況,原告這家子,本就是該被清除的社會毒瘤,這回,怕是撞到鐵板,要被連根拔起了。」

  法槌落下,庭審正式開始。所有人都預感到,這不僅僅是一場關於少年鬥毆的審判,更是一場早已註定結果、各方勢力暗中較力後的公開亮相,而劉三江的命運之輪,也將在此刻,被這股合力再次推動,駛向未知的遠方。

  法槌敲響,庭審正式開始。

  過程之順利、節奏之快,超乎了幾乎所有不明就裡旁聽者的想像。劉三江那位來歷不明的辯護律師,起身陳述辯護詞時,言簡意賅,條理清晰,沒有過多的感情渲染,卻句句切中要害。

  他重點強調了孫浩等人長期以來的霸凌行為是衝突的直接誘因,劉三江是在遭受多人圍毆、人身安全受到嚴重威脅和恐嚇時才進行的反擊,其行為性質屬於正當防衛,且手段和強度並未明顯超過必要限度。

  他甚至還出示了幾份由同學匿名提供的、描述孫浩等人以往行為的側面證言(雖無法直接作為定罪證據,但足以影響法官心證),以及校方出具的關於劉三江平時表現良好的證明。

  而端坐於審判席上的法官,聽著律師的陳述,眼神卻有些飄忽,偶爾瞥向坐在旁聽席前排的黃世新,又迅速收回,更像是在走一個必須走完的流程。

  他需要維持法庭的莊嚴,不得不裝出一副認真聆聽、慎重思考的模樣,但眉宇間那絲不易察覺的不耐煩,卻泄露了天機。

  果然,待辯護律師話音剛落,檢察官象徵性地詢問了幾句,法官便迅速接過話頭,幾乎是以一種「趕時間」的語速,對案件進行了定性:

  「經審理查明,被告人劉三江在面對不法侵害時,為保護自身人身安全而實施的反擊行為,符合《刑法》第二十條關於正當防衛的規定,防衛行為沒有明顯超過必要限度,不構成故意傷害罪,本庭宣判,被告人劉三江,無罪!」

  他甚至都沒給原告方太多反應和反駁的時間,緊接著補充道:「鑑於原告孫浩確實在衝突中受傷,產生了醫療費用,出於人道主義考慮,可由被告方酌情承擔部分醫療費用。」

  這話一出,連劉三江都愣了一下。而原告席上的孫浩父母,孫彪和他老婆,墨鏡下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他們事先不是沒打點過,但此刻法官的判決卻如此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帶水。


  更讓他們憋屈的是,法官話音剛落,黃世新就慢悠悠地舉手示意,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法庭:「法官同志,關於孫浩同學的醫療費,在事發次日,我局出於化解矛盾、保障未成年人權益的考慮,已經先行墊付並結清了所有合理費用,這是票據。」他示意身旁的警員將一疊單據複印件遞交給書記員。

  孫彪在看到單據上付款方明確寫著「市市局」和黃世新的簽批時,心裡猛地一沉。他混跡江湖多年,立刻明白這錢不是補償,更像是一種警告和切割。

  他本來還試圖在醫療費上大做文章,恐嚇訛詐普通學生,卻絕對不敢對黃世新和市市局蹬鼻子上臉。

  法官像是早就知道這個環節,看都沒看那些票據,只是點了點頭:「既然費用已結清,此事就此了結。本案主要部分審理完畢。」

  整個關於劉三江「故意傷害」的審判,前後不過幾分鐘,就像一場排練了無數遍、只等主角上台念最後幾句台詞的話劇,迅速而機械地走向了預設的終點。法官甚至流露出一種「趕緊結束這無聊戲碼」的不耐煩。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為法官要宣布閉庭時,他卻停頓了一下,目光掃向原告席,語氣變得格外嚴肅:「本案關於劉三江的部分已審理終結。但,本庭另有案件需要併案處理!請法警維持秩序!」

  話音剛落,早已按捺不住的孫浩母親徹底炸了。她猛地扯下墨鏡,一張因為憤怒和難以置信而扭曲的臉暴露在眾人面前。

  「什麼?!這就完了?我兒子白被打了嗎?你們這是什麼狗屁法院!還有沒有王法了!」她尖叫著,像一頭髮瘋的母獸,試圖沖向被告席,甚至抓起桌上的礦泉水瓶就想扔過去。

  「肅靜!法庭之內豈容喧譁!」法官厲聲呵斥。兩名高大的法警迅速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撒潑的孫浩母親,強行將她按回座位,任她如何掙扎咒罵都無濟於事。

  這時,真正的重頭戲才拉開帷幕。

  黃世新緩緩站起身,與他一同站起的,還有市局刑偵科的幾名骨幹,以及那位剛剛為劉三江辯護的律師。律師手中,已然多了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檔案袋。

  「法官同志,各位陪審員,」黃世新聲音沉穩,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現我局就孫彪及其關聯團伙『和連社』涉嫌組織、領導、參加黑社會性質組織罪、故意傷害罪、敲詐勒索罪、開設賭場罪、非法經營罪……等一系列重大刑事案件,當庭提交關鍵證據,並申請併案處理,依法追究其刑事責任!」

  那位律師隨即上前,將檔案袋呈遞。他不再是辯護人,更像是檢方的特別訴訟代理人。他當庭開始宣讀摘要,聲音清晰而冰冷:某年某月,孫彪指使手下在某工地暴力逼遷,致人傷殘;

  某年某月,和連社控制某片區地下賭場,抽頭漁利數百萬;某年某月,為爭奪地盤,孫彪親自帶隊將競爭對手砍成重傷;某年某月,利用非法手段強迫商戶繳納「保護費」……一樁樁,一件件,時間、地點、人物、金額、傷害結果,甚至部分錄音、轉帳記錄、模糊但可辨的監控截圖複印件……大量的證據如同冰雹般砸向原告席。

  剛才還氣焰囂張的孫彪,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冷汗涔涔而下。他身邊的混混小弟們也都慌了神,左顧右盼,剛才那副「法盲」的拽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法官此刻也徹底收起了那副「走流程」的心不在焉,神情變得無比凝重和專注。

  他仔細翻閱著遞上來的證據材料,與陪審員低聲交換意見。庭審的性質徹底改變,從一場略顯荒誕的校園衝突,驟然升級為對一股社會毒瘤的公開清算。

  接下來的審判流程快得驚人。在鐵證面前,孫彪及其主要同夥的罪行被迅速認定。

  法官當庭宣判:孫彪因犯組織、領導黑社會性質組織罪、故意傷害罪等多重罪名,數罪併罰,判處無期徒刑!其妻也因參與部分犯罪行為被判刑。

  剛才還在為兒子「討公道」的夫妻,轉眼便成了鋃鐺入獄的囚徒。

  孫浩呆呆地坐在原告席上,看著父母被法警戴上冰冷的手銬,整個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他的人生,在這一刻天翻地覆。

  法官最後才像是想起什麼,簡單宣布了對未成年、父母均被判刑的孫浩的監護問題,指定由其祖輩或社會福利機構暫時接管。

  「閉庭!」法槌最終落下,聲音在寂靜的法庭內格外響亮。

  黃世新一揮手,早已待命的刑警們立刻上前,將面如死灰的孫彪等人押解下去,所有人陸續散場。

  在法院門口,警車旁,周老頭帶著劉三江正準備離開,與被押出來的孫彪迎面碰上。


  孫彪戴著手銬,雙目赤紅,死死盯住劉三江,臉上儘是怨毒和不甘,他掙扎著,壓低聲音嘶吼道:「小雜種!你給老子等著!這事沒完!總有一天你會栽在我手裡!」

  周老頭聞言,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厲色。他絲毫沒有顧及這是在法院門口,眾目睽睽之下,直接上前一步,對著孫彪那身早已不復囂張氣焰的衣服,「呸」地啐了一口濃痰,動作乾脆利落,帶著老軍人特有的鄙夷和剛直。

  他什麼都沒說,但那無聲的行動比任何辱罵都更具侮辱性。

  孫彪氣得渾身發抖,破口大罵,污言穢語不絕於耳。黃世新眉頭一皺,對押解的刑警示意了一下。

  一名刑警立刻會意,掏出一卷寬膠帶,「刺啦」一聲,乾脆利落地封住了孫彪不斷咒罵的嘴,只剩下他「嗚嗚」的悶哼聲。警車門重重關上,載著昔日的「大佬」駛向了他該去的深淵。

  看著警車遠去,黃世新與周老頭在法院門口簡短道別。

  「周老,孩子先跟您回去,好好安撫一下,這邊後續的清理工作,我們會做徹底。」黃世新說道。

  周老頭點了點頭,用力握了握黃世新的手:「辛苦黃局長了,剷除了這幫禍害,是大好事!」

  黃世新看著消失在街角的警車,眼神銳利,他知道,抓捕孫彪只是開始。接下來,才是連根拔除整個「和連社」的關鍵戰役。這場由劉三江一案意外引燃的導火索,終於燒向了它真正的目標。

  各方勢力前期那些隱秘的運作、心照不宣的配合,其最終目的,正是藉此機會,將這顆盤踞多年的社會毒瘤一舉切除。

  劉三江的案件,自始至終,都只是這場風暴中,那塊恰到好處、被拋出去的「磚」而已,而真正的「玉」,是這座城市即將迎來的,真正意義上的「大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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