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三江作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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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耀的心情隨著電話里那個嘈雜的地址而沉了下去。按照指引,他來到了一條煙火氣濃重、略顯陳舊的街巷,最終停在了一個掛著「羅姐棋牌室」招牌的門面前。裡面傳來的是噼里啪啦的洗牌聲和喧鬧的人語。

  他皺緊眉頭,推門而入。一股濃烈的煙味和方便麵調料包的味道混雜在一起撲面而來,空氣污濁,燈光昏暗。牆壁上的神龕供著一尊關公持刀的神像,香爐里還插著未燃盡的香。

  幾個穿著緊身T恤、頭髮染得五顏六色的年輕男子正叼著煙,歪歪斜斜地靠在門邊的沙發上,看到李耀這個穿著白襯衫、氣質與周遭格格不入的人進來,

  懶洋洋地抬了抬下巴,指向裡面一張麻將桌:「來了?喏,那個就是我們大哥,要叫彪哥。」

  李耀順著方向看去,麻將桌主位上坐著一個身材粗壯、脖頸戴著粗金鍊、手臂有紋身的中年男人,正摸著一張牌,眼神犀利。

  他旁邊,一個穿著艷麗、同樣叼著煙的女人靠在牆上,眼神帶著幾分戲謔和打量,正上下掃視著李耀。

  李耀心裡咯噔一下,這架勢,孫浩的父親孫彪,恐怕不是什么正經生意人,更像是混跡街面的頭目,而那女人,想必就是孫浩的母親,這間棋牌室的老闆娘,看來情況比他預想的要棘手。

  果然,當李耀硬著頭皮上前,剛表明自己是第七中學的老師,想談談孫浩和劉三江的事情時,孫彪將手裡的麻將牌「啪」地一扣,打斷了他,聲音粗獷:

  「老師?!不用談了!打我兒子那個小崽子,叫劉三江是吧?這事兒沒完!老子必須讓他付出代價!」他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一股蠻橫。

  李耀深吸一口氣,正準備開口解釋前因後果,試圖說明劉三江也是被霸凌在先,希望對方能看在都是孩子的份上,給予諒解。

  孫彪卻不耐煩地再次打斷,他臉上露出古怪且輕蔑的笑容:「不過嘛,既然對方也是你們學校的學生,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屁孩兒……」

  他摸了摸下巴,似乎覺得跟自己兒子同齡的學生較真,有失他「彪哥」的身份和格局。

  他話鋒一轉,用一種與他自身形象極不相符的口吻說道:「咱們現在是法治社會,國有國法,家有家規。既然他犯了法,把我兒子打成重傷了,那就按法律的程序走唄!該驗傷驗傷,該立案立案,該賠錢賠錢,該坐牢坐牢!」

  他這番話一出,棋牌室里頓時響起一陣壓不住的嘲笑聲。那些原本懶散的小弟們互相交換著眼神,覺得這事兒簡直滑稽透了——

  一個江湖大哥,兒子被打了,不想著用道上的方式解決,反而一本正經地嚷嚷要依法辦事?

  不少人趕緊捂著嘴,肩膀聳動,生怕笑出聲。

  孫彪察覺了手下人的反應,他戲謔地環視一圈,問道:「怎麼?你們有意見?」

  小弟們連忙收斂笑容,擺手道:「沒有沒有,彪哥說得對!依法辦事!依法辦事!」但眼神里的荒謬感卻掩藏不住。

  李耀看著這荒誕的一幕,只覺得胸口發堵,他張了張嘴,還想再爭取一下,哪怕是從賠償的角度,為劉三江爭取一個相對不那麼糟糕的結果。

  然而,他還沒開口,一直靠在牆邊冷眼旁觀的那個女人——孫浩的母親,用尖酸刻薄的語調開口了,她吐出一個煙圈,斜眼看著李耀:

  「哎喲,這位老師,您還杵在這兒幹嘛呢?事兒不都說明白了嗎!?法律會給我們一個公道的,就別在這兒給咱們上課了。」

  她特意加重了「公道」兩個字,帶著濃濃的諷刺。「怎麼?是不是要我這個老闆娘給您倒杯茶,再湊個手,陪您摸兩把麻將啊?完了再按個摩,洗個桑拿?」

  這話如同針一樣扎在李耀身上,讓他尷尬得無地自容。一股怒火直衝頭頂,若非為了學生,他早就想開口嚴厲斥責這對不分青紅皂白、毫無素質、態度惡劣的家長了,哪怕對方身份特殊,但他不能。

  他強壓下怒火,臉色鐵青,知道再待下去也只是自取其辱,對牛彈琴,毫無意義。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打擾了。」李耀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不再看那對夫婦和周圍那些嘲弄的目光,轉身,氣沖沖地快步走出了這間烏煙瘴氣的棋牌室。

  門外稍顯清冷的空氣湧入肺腑,卻驅不散他心頭的沉重和無力。

  他知道,劉三江面對的,不僅僅是校規校紀,還有來自這樣一個蠻橫家庭藉助法律外殼的、更為麻煩的追究,甚至後續的非正當途徑報復。前途,似乎更加黯淡。


  消息最終還是傳來了。校領導正式知會了處理結果,而高一二班的老師們,通過內部渠道,提前知曉了劉三江將被帶走的準確時間。

  這天上午,本該是照常的課程。班主任李耀和語文老師張志軍一同走進了教室,兩人的面色都異常沉重。

  李耀站在講台上,目光掃過台下每一張年輕而不安的臉,聲音有些沙啞:「同學們,今天,我們不上課了。」

  教室里一片寂靜,落針可聞。所有人都預感到發生了什麼。

  李耀繼續說道:「教室後方的黑板,空出來吧。我們每個人,都在上面寫一句話。寫詩、寫詞、寫短語什麼都行,算是我們大家,對劉三江同學這麼久以來,一起學習、生活相處的一份道別,或者,一份感慨。」

  沒有強制,沒有要求格式。幾個班幹部默默地走上前,將原先的黑板報仔細擦去,留下一片墨綠色的、空蕩蕩的板面。

  然後,出乎意料的,五十個學生,無論是平日裡埋頭苦讀的優等生,還是調皮搗蛋、被視為「差生」的黃世強、楊婭、李龍等人,都默默地、有序地排著隊,走到教室後方。

  他們從粉筆盒裡拿起彩色的粉筆,在那片墨綠色的「留言板」上,鄭重地、一筆一划地寫下自己的句子。

  這或許是七中的老師們,在規則與情感之間,所能做出的最有人情味的安排了。

  他們沒有因為某些學生成績差就剝奪他們表達情感的權利,此刻,站在這塊黑板前,他們是平等的同窗。

  有人寫下「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的寬慰;有人寫下「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的鼓勵;

  王月含著淚寫了「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李榆林寫了「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

  連黃世強都歪歪扭扭地寫了一句「兄弟挺住!」;楊婭畫了個小小的太陽,旁邊寫著「要開心」;邵珊畫了一顆糖和一個笑臉;

  白芮則寫了一句暗含鋒芒的「他日江湖再見」;王德發推了推眼鏡,寫了「江東子弟多才俊,捲土重來未可知」……

  四十九個人,四十九種筆跡,四十九份心情,密密麻麻,卻默契地將黑板正中央最上方、最醒目的位置,留了出來。那裡,是留給劉三江的。

  當所有人都寫完,退回座位後,劉三江緩緩站起身,走到那片色彩斑斕、字跡各異的黑板前。

  他仰頭看著那個特意為他留出的位置,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將這教室里所有的氣息都吸入肺中。

  他拿起一支白色的粉筆,手臂抬起,卻沒有寫下任何現成的詩句,而是根據自己的文學水平,筆走龍蛇,寫的是一首詞:

  《破陣子·淬骨行》

  千載江湖浪涌,三秋燈火如舟。散盡千金燃永夜,獨照寒江戍古樓。

  青衫未肯休。

  一霎星崩玉碎,重將血鑄吳鉤。未勒燕然終不悔,卻見山河已溫柔。

  長歌雲外流。

  ——劉三江

  筆鋒蒼勁,詞意磅礴而蒼涼,與他十六七歲的年紀格格不入,卻又仿佛寫盡了他此刻的心境——

  浪涌江湖的漂泊,孤燈寒江的堅守,星崩玉碎的變故,血鑄吳鉤的決絕,以及那未曾抵達功名卻已看見理想中山河溫柔的複雜情懷,最終化作一聲流向雲外的長歌。

  最後一個字落筆,粉筆輕輕放下。

  也就在這一刻,教室前門被敲響,李耀深吸一口氣,走過去打開了門,門外站著兩位穿著制服的民警,神情嚴肅卻不失溫和。

  他們先是對李耀低聲說明了情況,然後其中一人望向教室後方,目光落在剛剛放下粉筆的劉三江身上,聲音清晰而平穩地喚道:

  「劉三江,走吧。」

  沒有呵斥,沒有粗暴的動作。兩位警察給予了這位未成年的中學生充分的尊重,只是站在那裡,等待他自己走過來。

  劉三江最後看了一眼那寫滿字跡的黑板,看了一眼教室里每一張熟悉的面孔,然後轉過身,步伐穩定地朝著前門走去。

  他這一動,整個教室的人都像是被無形的線牽引著,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默默地跟在他身後,走出了教室,穿過走廊,走下樓梯,一直跟到了操場上。

  沒有人維持秩序,也沒有人說話,只有一片壓抑的、沉重的腳步聲。


  操場邊上,停著一輛藍白相間的警車。劉三江走到車旁,一位警察上前,在他拉開車門時,才取出手銬,動作利落卻儘量不引人注目地給他戴上。

  金屬撞擊在寂靜的操場上發出輕微的「咔噠」聲,劉三江低頭鑽進了警車,車門關閉。

  警車緩緩啟動,駛離操場,穿過校門,最終消失在眾人視線之外。

  所有人都還站在原地,怔怔地望著警車消失的方向。不知是誰先忍不住,帶著哭腔問了出來:「為什麼?!為什麼法律要這麼對他?!他也是被欺負的啊!」

  「李老師!張老師!這不公平!」

  憋屈、不解、憤怒、悲傷……種種情緒在學生們中間爆發開來。

  班主任李耀、語文老師張志軍、歷史老師李霞都站在人群中,看著這群情緒激動的少年,他們沒有制止,只是臉上寫滿了無奈和沉重。

  李耀嘆了口氣,聲音疲憊而沙啞:「同學們……我理解你們的心情。但是,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是社會秩序運轉的基石。法律,它不看起因,很多時候只看結果。它像一把尺子,衡量的是行為的後果。孫浩同學確實傷得很重,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

  張志軍也補充道,語氣充滿了無力感:「情與法,很多時候是兩難的選擇。我們惋惜劉三江,痛恨校園霸凌,但面對既成的傷害事實,法律必須做出它的裁決,這雖然很殘酷,但…這就是現實。」

  老師們用最直白的方式,向這群尚未完全踏入社會的少年們,普及著冰冷而基礎的法律常識和社會規則。

  陽光依舊明媚,操場上卻瀰漫著一種理想撞擊現實後破碎的悲涼與迷茫。

  那個寫下「未勒燕然終不悔,卻見山河已溫柔」的少年,他的「淬骨之行」,以一種最意想不到的方式,倉促地拉開了序幕。

  每日下午的校園廣播依舊準時響起,伴隨著放學後人流的喧鬧,流淌在第七中學的每個角落。今天播放的是一首《起風了》,清澈的男聲唱著:

  「這一路上走走停停,順著少年漂流的痕跡…」

  歌聲悠揚,卻仿佛帶著一根根細小的針,輕輕扎在不少人的心上。

  沒有劉三江的日子,太陽照常升起,課程依舊繼續。按理說,一個轉來不久的學生,他的存在或離開,本不該在偌大的校園裡激起太多漣漪。

  學校這台龐大的機器,不會因為一顆偶然嵌入又驟然脫落的齒輪而停止運轉。

  但或許是因為劉三江身上那種與他年齡不符的沉靜與神秘,或許是因為他在作文大賽中驚才絕艷的表現,或許是因為他在籃球場上那搶隊友球的身影,又或許,僅僅是因為這場轟動全校的鬥毆和他隨之而來的、帶著悲情色彩的離去……

  如同一隻偶然扇動翅膀的蝴蝶,在不經意間,已經擾動了高一二班,乃至更多人心湖的平靜。

  王月趴在課桌上,聽著廣播裡的歌詞,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那個讓她心生悸動、充滿謎團的少年,就像一場短暫而絢爛的夢,還沒等她完全讀懂,就已驟然醒來,只留下無盡的悵惘和一絲還未開始就已結束的酸楚。

  背著處分的黃世強和幾個小弟靠在走廊的欄杆上,少了往日的喧鬧。他煩躁地抓了抓頭髮,感覺心裡空了一塊。

  那個下棋能贏他、打架比他狠、偶爾還會冒出幾句聽不懂但感覺很厲害的話的兄弟,就這麼沒了,以後逃課、瞎混,好像都少了點意思。

  李榆林作為班長,努力維持著表面的平靜,但心底卻有一聲輕輕的嘆息。她失去的,不僅僅是一個同學。

  那是一個在她認知里,擁有巨大潛力,未來或許能在更廣闊天地有所作為的苗子。

  她幾乎能預見,如果順利發展,劉三江的未來絕不會困於這小小的校園,他本非池中之物。如今,這一切都成了泡影。

  王德發看著身旁空蕩蕩的座位,第一次沒有因為少了競爭對手而感到輕鬆。他推了推歪斜的眼鏡,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憋悶。

  那是一個能讓他全力以赴、甚至感到挫敗,卻又在最後關頭給予他奇怪安慰的對手。

  一個他王德發自詡「周瑜」都不得不承認配得上「諸葛亮」之名的人。失去這樣一個對手,學業上的爭鋒似乎都褪色了不少。

  然而,比校園裡這些青春的感傷更冰冷、更現實的打擊,很快通過王月、邵珊、楊婭、白芮這些同樣來自福利院的孩子,傳回了班級。

  就在劉三江被警方帶走約莫一個小時後,甚至還沒有任何官方消息明確他會被送往少管所,或者僅僅是拘留等待調查,更沒有任何法庭的正式判決——


  就在這短短的一小時內,福利院的張院長,那位曾經在劉三江取得成績時拍著他肩膀讚不絕口的「慈眉善目」院長,迅速而果斷地簽署了文件。

  以「涉嫌刑事犯罪,造成重大社會不良影響,嚴重違反院規」為由,單方面宣布劉三江脫離福利院的監護關係,孤兒院自此不再對他負有任何責任!

  消息傳來,如同在本就沉悶的班級里投下了一顆冰炸彈。

  「槽!這個老巫婆!」黃世強第一個炸了,一拳捶在課桌上,眼睛瞪得通紅,「她特麼還是人嗎?!三江這還沒定罪呢!這就急著劃清界線了?!」

  「太狠了……這不是落井下石嗎?」李榆林也感到一陣心寒,她無法想像一個慈善管理機構的主事者,竟能如此冷漠和勢利。

  楊婭氣得渾身發抖:「我就知道!她就只會做表面功夫!一看苗頭不對,跑得比誰都快!」

  王月更是淚水在眼眶裡打轉,既為劉三江感到不公,也為張院長的虛偽感到噁心,邵珊雖然不太懂,但也感覺到月姐姐和婭姐姐非常生氣,跟著扁起了嘴巴。

  白芮陰沉著臉,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她腦子裡那些「報復」的清單上,恐怕又要添上一個名字了。

  一時間,知情的學生們中間,充滿了對張院長毫不掩飾的鄙視、不屑和憤怒的罵名。

  那個平日裡將慈善、奉獻、社會責任掛在嘴邊的女人,其精緻利己、冷酷無情的本質,在這一刻暴露無遺。

  她的這一舉動,不僅斬斷了劉三江可能回歸的後路,更是在他本就飄搖無助的境遇中,又狠狠地推了一把。對比起學校里老師們哪怕無奈卻也盡力周旋的努力,福利院這方的決絕,顯得格外刺眼和令人心齒發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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