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淳樸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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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婭一把將劉三江拉到旁邊,壓低聲音,帶著不解和急切:「你幹嘛呢?怎麼把錢給他了?那不是我們……呃,那不是剛『拿』的嗎?」

  劉三江的目光依舊停留在那位周爺爺身上,語氣平淡無波:「他就是這家廢品站的老闆。」

  楊婭和白芮心中同時一驚。楊婭追問:「你怎麼知道的?」

  劉三江沒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看著那邊。

  白芮扯了扯楊婭的袖子,打斷她:「三江多聰明啊,比你聰明多了,你管他怎麼知道的!」她嘴上這麼說,眼神卻也透著好奇。

  兩人互相看了看,又看了看那位面容慈祥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悲傷的老爺爺,再看看旁邊雙手合十、微笑不語的校服和尚,空氣中迴蕩的《大悲咒》梵音仿佛帶著某種淨化的力量。

  扭捏了片刻,一種混合著愧疚和衝動的情緒占了上風。她們像是做錯了事終於鼓起勇氣的孩子,低著頭,慢慢走到老人面前。

  「爺爺……對不起……」楊婭聲音很小,把剛才偷拿的兩塊錢都掏了出來,遞過去,「我們……我們不該拿您的錢。」

  白芮也跟著把之前偷拿的、已經揉得皺巴巴的一塊錢紙幣放在楊婭手心裡,一起遞上。

  老人看著面前兩個滿臉窘迫的少女,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綻開溫和的笑容,擺了擺手:「哎,拿著吧,孩子,拿著。就當……就當老頭子我請你們吃糖了,做點小善事。」

  這時,一個提著菜籃子的街坊路過,笑著招呼:「老周啊,今天過得怎麼樣?喲,這誰家孩子啊,挺俊的。」

  「呵呵呵,挺好挺好。」周爺爺樂呵呵地回應。

  充滿了生活氣息的溫馨日常,沖淡了剛才的尷尬。

  周爺爺沒有一絲一毫要斥責她們的意思,但他的目光再次轉向靜靜站在一旁的劉三江時,眼眶卻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紅,幾乎要滲出淚水來。他連忙低下頭,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睛。

  劉三江依舊是那副沒什麼表情的樣子,機械地問:「周爺爺,你怎麼了?」

  「沒事,沒事……沙子眯眼了。」周老頭連忙擺手,聲音有些哽咽,只有他自己知道,就在前段時間,他那個當警察的兒子,在一次緝毒行動中,某個廢棄工地,與毒梟頭子搏鬥時一起從高樓墜下,壯烈犧牲了。

  眼前的劉三江,那沉默挺拔的身影,不知怎的,竟讓他恍惚間看到了兒子的影子。

  這時,包子鋪的那個老闆娘走了過來,她原來是周老頭的兒媳婦。她看了看幾個目瞪口呆的孩子,沒有多問什麼,只是默默地走到周老頭身後,輕柔地為他捶著背,眼神里充滿了同樣的哀傷與隱忍。

  周老頭平復了一下情緒,招呼幾個孩子:「坐,都坐。」他顫巍巍地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張小心保存的照片。照片上是一個穿著警服、笑容陽光、眼神堅毅的年輕男子——正是周明。

  不過此刻,在劉三江、楊婭、白芮眼中,看著照片,只有一種與剛才看到校服和尚時類似的、模糊的熟悉感,具體是誰,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周老頭像無數懷念孩子的普通老人一樣,用手指輕輕摩挲著照片,開始給這幾個偶然闖入他世界的少年講述故事:「這是我兒子……以前啊,他可皮了,就像你們這麼大時候……」他的聲音緩慢而滄桑,將無盡的思念和驕傲,都融入了這尋常的敘述中。

  夕陽緩緩西沉,金色的餘暉灑滿了小小的廢品站,將每個人的身影都拉得很長。在周老頭的詢問下,劉三江幾人承認了自己是附近孤兒院的孩子。

  周老頭聞言,深深嘆了口氣,望著天邊如血的殘陽,喃喃道:「唉……世間疾苦,眾生皆苦啊……」

  氣氛再次變得沉重而傷感。又坐了一會兒,劉三江站起身,輕聲道:「周爺爺,我們該回去了。」

  周老頭和兒媳婦點了點頭,沒有多留,只是目送著這三個身世坎坷的少年少女離開。

  劉三江、楊婭、白芮三人沉默地走在返回福利院的路上,懷裡的包子和那幾塊錢變得沉甸甸的。夕陽將他們的身影投在斑駁的牆壁上,來時的那點「冒險」興奮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愧疚、傷感和對命運無常的懵懂認知。

  而那座灰色的福利院,在暮色中顯得愈發龐大而森嚴。劉三江、楊婭和白芮帶著一身市井氣息和複雜的心事,悄無聲息地溜回了福利院。

  剛進院子,邵珊就像只等待投餵的小野貓般歡快地跑了過來,眼巴巴地看著他們。


  楊婭和白芮互相使了個眼色,小心翼翼地從懷裡掏出那三個用體溫捂著的包子,雖然已經不燙了,但還帶著點暖意和香氣。她們遞給邵珊和王月。

  王月接過包子,下意識地放在鼻尖聞了聞,除了面肉香氣,似乎還隱約沾著點少女身上的體香,她隨口問道:「婭婭,你用的什麼沐浴露?味道還挺特別。」

  白芮在一旁聽了,立刻哈哈大笑,促狹地用胳膊肘頂了頂王月:「喂,王月,你該不會是暗戀楊婭吧?我可告訴你啊,女生之間可不能談戀愛喲!」說得王月瞬間漲紅了臉,嗔怪地瞪了她一眼。

  邵珊則沒心沒肺地咬著包子,含糊不清地問:「你們白天出去玩了什麼呀?好玩嗎?」

  楊婭和白芮頓時來了精神,也顧不上剛才的玩笑,開始壓低聲音,添油加醋地講述起她們「驚心動魄」的越獄經歷、菜市場的見聞,以及那位奇怪的校服和尚和周爺爺的故事,聽得邵珊眼睛瞪得溜圓,王月也若有所思。

  晚上在集體宿舍睡去,第二天醒來,假期剩下的日子仿佛被按下了快進鍵。四人和其他孤兒一樣,在福利院裡過著千篇一律的無聊日常。

  偶爾和相熟的孩子說說話,更多時候是王月拉著劉三江或楊婭,坐在那棵老槐樹下,天馬行空地討論她手機備忘錄里那些越來越模糊、卻依舊讓她執著的奇幻記錄。

  或者,就是少女們之間一些關於情愫、未來之類瑣碎話題,以及少年們漫無目的的嬉鬧,日子在壓抑與短暫的閒暇中緩慢流逝。

  終於,五一假期結束了。孩子們再次扛起行李,登上那輛老舊校車,返回第七中學。

  回到熟悉的教室,還沒從假期的懶散中完全抽離,一個消息就傳了下來——學校要組織各班選拔代表,參加市裡的作文大賽,各班班主任和語文老師班開始進行動員。

  高一二班的教室里,王德發一聽到消息,立刻像打了雞血一樣,目光灼灼地看向身旁的劉三江,較勁的意味明顯。然而,劉三江本人卻對此毫無興趣,連報名表都懶得看一眼。

  張志軍在講台上詳細講解了本次作文大賽的意義和要求,最後,他目光如炬,如同點將般,不容置疑地直接點名:「李榆林、王月、劉三江,還有張偉、陳欣,你們幾個,代表我們高一二班參加!」

  被點到的幾人反應各異,李榆林淡定,王月有些緊張又隱隱興奮,劉三江則依舊沒什麼表情。

  王德發一下子站了起來,不服氣地問:「張老師,為什麼沒有我?」

  張志軍推了推眼鏡,看著他,語氣平和卻不容反駁:「王德發,你搞理科還行,思維嚴謹。但術業有專攻,文學創作這一塊,尤其是情感和文筆,你還差些火候,需要沉澱。」

  王德發被噎得說不出話,氣呼呼地坐下,然而更「殘忍」的還在後面。

  張志軍掃視全班,慢悠悠地補充了一句:「別以為只有被點名的同學需要寫。這次作文,全班每個人都必須寫!題目和要求一樣。語文課代表,明天放學前,把所有人的作文收齊交到我辦公室!」

  「啊?!」「不是吧!」

  「憑什麼啊!」

  此言一出,教室里瞬間哀鴻遍野。黃世強、楊婭、李龍以及其他一眾視寫作文為酷刑的差生們抱怨連連。

  「這完全就是強制作業!」

  「你們參加比賽就好了,幹嘛拉上我們墊背啊!」

  「就是!關我們啥事!」

  而與抱怨的眾人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王德發為了證明自己,已經憤然鋪開作文紙,開始奮筆疾書,那架勢,仿佛不是在寫作文,而是在攻克一道複雜的物理難題,字裡行間都透著一股公式般的嚴謹和……枯燥。

  本次作文大賽的題目是圍繞文言文《鴻門宴》展開,題材和角度不限,可以寫讀後感,也可以進行故事新編或評論,完全自由發揮。

  王德發寫了幾行,抬頭看見身旁的劉三江,正慢條斯理地用絨布擦拭著那副黑框眼鏡,動作從容不迫,仿佛待會兒不是要寫作文,而是要去參加什麼重要會談。

  王德發越看越覺得他在裝腔作勢,忍不住酸溜溜地低聲諷刺:「哼,真當自己是莎士比亞了?擦個眼鏡擺什麼譜?」

  劉三江戴上擦好的眼鏡,難得地轉頭對他笑了笑,語氣平和:「你說錯了,我不太喜歡西方的戲劇,我還是更喜歡中式的美感,含蓄而富有餘韻。」

  他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什麼,用一種近乎「關心」的語氣提醒道:「對了,王同學,這次題目是《鴻門宴》,楚漢相爭的故事,你可別一不小心,寫成《哈利·波特》了。」


  前面的李榆林正好聽到,轉過身來,忍不住拽了拽劉三江的袖子,小聲糾正:「你說錯了,是《哈姆雷特》。」

  被劉三江這看似無辜實則精準的「提醒」和李榆林的糾正連續「暴擊」,王德發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像是煮熟的蝦子,氣得差點把手中的筆捏斷。

  他惡狠狠地瞪了劉三江一眼,埋頭繼續他的「論文式」作文創作去了。

  教室里,有人愁眉苦臉,有人奮筆疾書,有人漫不經心,關於《鴻門宴》的思緒,開始在每個十六七歲的頭腦中,以各自獨特的方式醞釀、發酵。

  第二天下午的語文課,氣氛格外不同,班主任李耀拿著保溫杯也坐在教室後排旁聽。

  講台上,張志軍老師面前攤開著十份精心篩選出的班級優秀作文,分析範文本就是語文教學的重要一環。

  老張逐一點評。首先是李榆林的作文,其結構嚴謹,論點清晰,如同標準答案的範本,無可挑剔卻稍顯刻板。

  張偉的作文則像一位精明律師在為劉邦辯護,邏輯縝密,引經據典,試圖為「逃跑」事實正名。

  王月的文章充滿了古典浪漫主義情懷,筆觸細膩,情感豐沛,但她巧妙地,或者說跑題,將焦點匯聚到了項羽與虞姬的愛情上,描繪鴻門宴上的項羽如何因沉醉於虞姬的眼波而忽視了席間的暗流涌動,致使劉邦溜走,角度新穎卻難免偏離了鬥爭的核心。

  王德發的作文……嗯,依然是一篇充滿術語和邏輯推導的「科學論文」,試圖用物化生解釋歷史事件中人物動機的必然性,看得老張直皺眉。

  而當老張拿起劉三江的作文時,他停頓了許久,才緩緩開口,語氣中帶著難以置信的驚嘆。

  劉三江的文章,通篇帶著一種古樸雄渾的文風,用詞典雅考究,立意高遠深邃,析理透徹,仿佛不是出自一個高一學生之手,倒像是明清時期浸淫典籍多年的士子,在科舉殿試上揮就的錦繡文章,頗有進士水準。

  至於黃世強、楊婭等差生們那些詞不達意、狗屁不通的「作品」,則早就被老張直接扔進了垃圾桶,連點評都省了。

  講解賞析了一整節課後,這十篇優秀作文被上傳,參與年級競爭。很快,篩選結果出來,高一二班有五篇晉級:李榆林、王月、劉三江、陳欣、張偉。

  年級十個班共選出二十篇佳作,再投入整個第七中學的池子裡競爭。

  最終,高一二班再次表現搶眼,劉三江、李榆林、王月、張偉四人的作品成功晉級,占據了全校送往市里參賽的十個名額中的四席!

  王德發在班級初選就被淘汰,遭遇了徹底的挫敗。他再次陷入了「既生瑜何生江」的怨念中,模仿著周瑜的種種不甘。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劉三江這位「勝利者」沒有絲毫得意,反而處處寬慰王德發,肯定他在理科上的天賦,試圖疏導他那近乎偏執的競爭心,緩和兩人之間緊張的關係。

  兩天後,更高級別的各校頂尖學子間的競爭,篩選結果傳來。王月、張偉和李榆林的作品在市級層面被刷了下來。

  整個第七中學,僅剩下兩人碩果僅存——高一二班的劉三江,以及高三一班的李鵬飛!

  李鵬飛是何許人也?那是七中傳說中的存在,常年霸占校級排行榜榜首、最有希望衝擊清華北大的頂尖學霸!

  傳聞家境優渥,是典型的「富二代+學神」結合體,是學校傾盡資源重點培養的「超級主角」。

  校級排行榜,那是凌駕於三個年級內部排名之上的、真正頂尖學生的角逐場,歷來都被高三高二的學生壟斷,高一學生連邊都摸不到。

  最終,市級作文大賽評選出三篇獲獎作品,其中兩篇來自七中:劉三江和李鵬飛,另一篇來自重點一中的尖子生趙悅兵。

  消息傳來,整個七中為之沸騰!校長李成林親自帶著市里頒發的榮譽證書和獎勵,滿面紅光地來到高三一班和高一二班,進行隆重的慰問和頒獎。

  當李校長將季軍證書交到劉三江手中時,班主任李耀激動得手都有些發抖。

  校長拍著李耀的肩膀,連聲誇讚他「治學有方」,李耀則連忙將功勞推給語文老師張志軍,說是「張老師教學有方」。

  一時間,教室里充滿了教師們互相謙讓、與有榮焉的和諧氣氛。

  本次市級作文大賽,冠軍由一中的趙悅兵奪得,其作文題目是《我的市長父親》,亞軍是高三的李鵬飛,季軍是高一的劉三江。


  下課鈴聲響起,所有老師前腳剛離開教室,後腳教室里就炸開了鍋。

  「我的市長父親?!」黃世強嗓門最大,把書拍得啪啪響,臉上寫滿了匪夷所思,「這跟鴻門宴有半毛錢關係嗎?項羽請劉邦吃飯,跟她爹有什麼關係?這題目是怎麼通過的?還特麼是冠軍!」

  前排的白芮立刻接口,語氣裡帶著同樣的不服和戲謔:「就是!本公主費勁巴拉分析項羽優柔寡斷、劉邦老奸巨猾,還得引經據典,生怕離題萬里。人家倒好,直接甩出王炸,這算哪門子的《鴻門宴》讀後感?」

  「靠!」黃世強往後一仰靠在牆壁上:「早說啊!趕情還能這麼玩?」他環視一圈整個教室里的同學,眉毛挑得老高,帶著他那標誌性的、混不吝的樣子,「早知道我特麼也寫了!題目都想好了——」

  他故意拖長了調子,等吸引了足夠的目光,才慢悠悠地,用一種近乎宣布重大發現的口氣說:

  「《我的局長父親》。」

  空氣安靜了一瞬。

  隨即,楊婭第一個噗嗤笑出聲:「世強,你爹是市局局長不假,可你這語文水平……寫出來怕是『我局子裡的父親』吧?」

  整個教室頓時爆發出一陣鬨笑,沖淡了剛才那點對比賽不公的微妙憤懣。黃世強也不惱,反而跟著咧開嘴,仿佛剛才那句調侃,已經把他心裡那點不平衡給泄掉了。

  熱潮過後,校園生活重歸平靜,王德發這次是徹底認輸了,自暴自棄準備擺爛,不再整日怨天尤人。

  而更讓人意外的是,劉三江主動召集了王德發、李榆林、王月以及班上其他幾位中上成績的同學,開了一個小會。

  他看著圍攏過來的同學,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種鼓舞的力量:「路漫漫其修遠兮,一次比賽不算什麼,我希望大家能拋棄之前的些許偏見和隔閡。

  我們是一個集體,都是高一二班的一員,在座的各位都是人才,各有長處。我們不能滿足於在年級內打轉,我們的目標,應該是齊心協力,打破我們高一年級從來無人能闖入校級排行榜的歷史!」

  這番話,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一顆石子,激起了層層漣漪,它不僅點燃了在場同學的好勝心與集體榮譽感。

  更在無形中,進一步消解了王德發心中那塊關於競爭與失敗的鬱結,為他指明了一條更寬闊的、屬於團隊協作的道路。高一二班的學習氛圍,悄然發生著積極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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