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通靈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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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海陸家嘴,寫字樓第十八層,「江興商貿有限公司」的銅牌在冷白的燈光下泛著過於嶄新的光澤,像是個匆忙掛上的戲台招牌。門內景象更是印證了這一點——與其說是公司,不如說是個剛租下、尚未布置妥當的毛坯空間。

  除了幾張臨時湊來的辦公桌、幾把轉椅,以及牆角那幾個堆放著雜亂衣物和奇怪道具的紙箱,便再無他物,空氣里還殘留著新裝修的淡淡氣味,混合著塵埃的味道。

  劉三江,一個年僅二十四歲卻自認飽經滄桑的孤兒,此刻正站在這個屬於他的「王國」中央。

  幾天前,他還在二十平的合租房裡對著手機屏幕絞盡腦汁,編織著無人問津的小說和劇本。

  幾天後,一筆從天而降的巨額彩票獎金,讓他瞬間擁有了這處臨時的根據地和召集「夥伴」的資本。

  他環視著被自己一個電話匆忙召集而來的、嚴格算來才認識不到一天的男男女女,胸腔里被一種混雜著亢奮、虛榮和長久孤獨終被驅散的激動情緒填滿,那張還算俊朗的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屬於暴發戶兼重度中二病患者的熾熱光彩。

  「所以,劉大老闆,」楊婭,一個看起來就不好惹的少女,率先打破了這略顯尷尬的沉默。

  她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翹著的二郎腿有節奏地輕輕晃動著,銳利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空蕩的四壁,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調侃,「你把我們這群『有緣人』叫來,就是為了參觀你這…嗯,極具後現代主義極簡風格的公司選址?」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李榆林,那位氣質沉穩、看起來比在場其他人年紀稍長一些的姑娘,聞言輕輕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冷靜而務實。

  她接過話頭,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三江,恕我直言,如果你真的想用這筆錢做點事情,開劇本殺工作室或許…並非一個穩妥的選擇,這裡的租金不菲,資金應該用在更可持續、更有前景的領域。」她之前聽劉三江提過一嘴中獎的事,此刻更是覺得他在胡鬧。

  劉三江渾不在意地擺手,臉上洋溢著一種「燕雀安知鴻鵠之志」的得意。

  他的目光逐一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溫柔嫻靜、眉眼間帶著書卷氣的趙悅兵;怯生生坐在角落、不時偷偷抬眼看他、目光里交織著羞澀與某種莫名憧憬的王月;一臉天真懵懂、仿佛對一切都充滿好奇的邵珊;以及體格壯碩、雙臂環抱、滿臉寫著「趕緊搞完老子要走」的不耐煩的黃世強,和他身邊那個同樣一臉茫然、唯黃世強馬首是瞻的張老三。

  「榆林啊榆林,你就是太理性了!人生得意須盡歡,懂不懂?」劉三江眼神發光,聲音不自覺地拔高,「知道我為什麼獨獨邀請你,並且一定要你來嗎?就是看中了你這份超出常人的冷靜和聰明勁兒!怎麼樣,別猶豫了,來當我秘書,幫我打理……呃,打理未來的一切業務!」他這話說得毫無邏輯,純粹是興之所至,暴發戶的心態暴露無遺,仿佛擁有了金錢就自然擁有了一切問題的解決方案。

  李榆林明顯愣住了,她看著劉三江那副不著調卻又莫名真誠、甚至帶著點孩子氣央求的模樣,與他口中「一切業務」的宏大描述形成了荒謬的對比。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權衡著什麼,最終,竟鬼使神差般輕輕點了點頭,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無法理解的妥協:「好吧,不過三江,我們得約法三章。」

  王月聞言,看向劉三江的目光里,那點怯懦被一絲混雜著崇拜與羨慕的暗戀之色取代——在她單純的世界觀里,能寫出小說的人本身就帶著光環,更何況是這樣一個「懷才不遇」後終於「得遇風雲」的男人。

  「喂,劉三江!」黃世強的耐心顯然已經耗盡了,他蒲扇般的大手「啪」地一聲拍在桌面上,震得一個空紙杯跳了跳,「少特麼廢話連篇!不是說讓兄弟們來玩劇本殺嗎?道具呢?劇本呢?主持人呢?淨聽你在這兒畫大餅了!老子時間寶貴!」

  「就是!咱別特麼磨嘰了!是騾子是馬拉出來溜溜!」張老三立刻瓮聲瓮氣地附和,努力表現出與黃世強同仇敵愾的氣勢。

  劉三江面對指責非但不惱,反而露出了一個更加神秘、甚至帶著幾分癲狂意味的笑容,中二之氣幾乎要突破天花板:「稍安勿躁!各位!今天這個本,非比尋常!它是我劉三江嘔心瀝血、構思良久的人生代表作!保證是你們從來沒玩過的船新版本!沉浸式體驗,顛覆你的認知!」他話音剛落,仿佛掐准了時間,會議室的門被「咔噠」一聲輕響推開。

  一個身影逆著走廊的光探進頭來。那是一個少女,穿著一身極其繁複、裝飾著大量蕾絲與緞帶的黑色哥特風洛麗塔裙,臉上化著精緻的妝容,手裡還拎著一個印有動漫角色「doro」、明顯是剛從漫展帶回來的周邊袋子。


  她像是舞台劇演員登場般,用戴著黑色網紗手套的手輕輕揮了揮,嗓音帶著刻意拿捏的、甜膩又戲謔的語調:「啊啦~這就是所謂的主角團嗎?看來本公主沒有遲到太久嘛~各位初次見面,我是白芮,請多指教哦~」

  眾人還沒來得及對這位畫風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同伴做出更多反應,劉三江已經像是展示珍寶般,用更加得意的語氣宣布:「安靜!安靜!還有一位重量級嘉賓!我可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從……呃,從一群隱匿於市井的「江湖奇人」里請到的世外高人!」他用力拍手,像是在召喚什麼。

  門口的光影暗處,一個身影緩緩走入,當他的全貌呈現在眾人面前時,會議室里出現了一瞬間的寂靜。

  那是一個少年,約莫十七八歲年紀,面容出乎意料地清秀,甚至有幾分未脫的稚氣,但那雙眼睛卻平和得近乎空茫,仿佛看透了紅塵俗世,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頂光頭,以及身上那件洗得發白、明顯不合身且款式陳舊的藍白色中學生校服,袖口和領口都有些磨損。

  他手裡提著一個老舊的可攜式收音機,塑料外殼已經泛黃,此刻正外放著低沉吟唱的《大悲咒》,莊嚴肅穆的梵音在這間現代化的、充斥著金錢新貴氣息的會議室里迴蕩,產生了一種極其怪誕的衝突感。

  「這又是什麼路數?」楊婭忍不住扶額,感覺自己的吐槽能量快要不夠用了。

  黃世強直接嗤笑出聲,指著那少年少女,語氣充滿了鄙夷:「臥槽!劉三江,你他媽是夢回三國遇上祖宗劉備了吧?這倆『臥龍鳳雛』真給你從哪個橋洞底下或者漫展大會裡請出來了?這行頭,這BGM,專業啊!」

  劉三江卻一臉鄭重,仿佛受到了侮辱:「放肆!黃世強你懂個屁!謝嶺大師豈是你們這些凡夫俗子可以揣度的?他是真正的修行者!會做法!不是市面上那些騙人的把戲,會真正的『走陰』之術!能帶我們生魂離體,親身下到那陰曹地府一游!」他刻意壓低了聲音,營造出一種神秘恐怖的氛圍。

  「走陰?」趙悅兵微微蹙起秀眉,這個詞讓她感到一絲本能的不安。

  李榆林立刻斬釘截鐵地反駁:「三江!你越說越離譜了!『走陰』完全是封建迷信,是古代巫覡文化留下的糟粕!沒有任何科學依據!人的意識怎麼可能脫離肉體存在?」

  黃世強更是像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一拍桌子猛地站起來,椅子腿與地面摩擦出刺耳的聲響:「瑪德,老子真是瘋了才信你的鬼話!陪你在這兒浪費時間聽你吹牛逼!老三,我們走!」他轉身就要往門口沖。

  就在這時,一直如同人偶般沉默佇立的謝嶺,忽然抬起了眼皮。他的目光平靜地落在黃世強的背影上,眼神銳利,讓背對著他的黃世強猛地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

  謝嶺從軍綠色帆布包里隨手掏出一個只有巴掌大小,顏色暗沉刻滿了符文的古舊銅鈴,他手腕輕微地一抖,那銅鈴傳出一串清脆異常幽深、帶著絲縷回音的「叮鈴鈴~」聲,仿佛直接敲擊在人的靈魂深處。

  與此同時,謝嶺嘴唇微動,一段晦澀難懂音調奇異的經文如同低語般流淌出來。

  正準備拉門的黃世強動作猛地頓住,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他高大的身軀晃了晃,眼神出現了一陣徹底迷茫和渙散,仿佛失去了焦點。

  他抬起手,有些困惑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晃了晃腦袋,當他再次轉過身,看向謝嶺和劉三江時,臉上那強烈的不耐煩和怒火竟奇蹟般地消散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強行勾起的、近乎空白的好奇與順從,他喃喃道:「咦?剛才怎麼回事?好像有點意思啊?行!來來來,玩玩看!看看你這大師到底有什麼門道!」

  眾人見他態度發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轉彎,雖然覺得蹊蹺至極,心底發毛,但也被這詭異的一幕和劉三江描繪的「走陰」場景勾起了難以抑制的好奇心與冒險欲。

  劉三江見狀,心中大定,立刻走到牆邊,按下了音響開關。頓時,貝多芬那恢弘壯麗、充滿人道主義光輝的《歡樂頌》充滿了整個房間,與眼前這詭異準備進行的「走陰」儀式形成了強烈的、近乎荒誕的對比。他又快步走到一個紙箱旁,彎腰從裡面拿出了幾瓶明顯價格不菲、包裝精美的香檳酒。

  李榆林看著那幾瓶酒,忍不住再次扶額嘆息,低聲道:「又亂花錢……」這聲音淹沒在激昂的樂曲中。

  「各位!靜一靜!聽我說!」劉三江情緒飽滿,用力拔開一個軟木塞,「嘭」的一聲輕響後,他一邊給幾個一次性紙杯倒酒,一邊用帶著顫音的、極其煽情的語調說道:「我劉三江,二十四年來,孤身一人,漂泊在這座冰冷的城市。貧窮,失意,陪伴我的只有筆下那些虛幻的人物和世界。我曾經以為,我的人生就這樣了……」他說到這裡,眼眶竟然真的有些濕潤,聲音也哽咽了一下。


  這倒不全是表演,其中確實摻雜了過往心酸的真實流露,「但是,今天,就在這裡,我能認識大家,能得到你們的回應,我…我真的很高興!感謝你們,願意相信我,願意陪我一起瘋,一起胡鬧!話不多說,敬友誼!」

  「敬友誼!」眾人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真情或者演技感染,加上香檳和音樂的氛圍烘托,紛紛舉起了手中的紙杯,王月和趙悅兵看向他的眼神里充滿了同情與溫柔的安慰。

  帶著各種複雜的情緒,眾人將杯中那帶著氣泡的液體一飲而盡。

  放下紙杯,劉三江深吸一口氣,走到門邊,啪嗒一聲關掉了音樂和會議室的主燈,房間瞬間陷入昏暗,只有幾盞功率不大的壁燈散發著朦朧的光暈,將眾人的影子拉長、扭曲在牆壁上,厚重的會議室門也被他緊緊關上,仿佛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謝嶺無聲地走到房間中央那塊空地上,他放下收音機《大悲咒》的吟誦也已停止。然後,他從那個看起來其貌不揚、卻仿佛連接著異次元空間的軍綠色帆布包里,一件件地掏出東西——幾根粗紅的蠟燭、一疊邊緣泛黃畫著硃砂符文的黃紙、一串斑駁的青銅古錢、一小袋晶瑩的糯米、一個黑漆漆的桃木劍……

  他的動作嫻熟而沉默,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口中低沉的經文始終未停,他開始在地上布置一個圖案複雜、充滿了詭異符號的陣法,蠟燭被精確地放置在幾個特定方位。

  燭光搖曳,映照著圍觀眾人或緊張、或期待、或恐懼、或懷疑的臉龐。空氣似乎隨著陣法的逐漸成型而變得凝滯,溫度也在悄然下降。

  「不是吧三江哥哥,你來真的啊?這…這感覺好邪門。」邵珊小聲嘀咕著,下意識地往身旁的楊婭身邊靠了靠,小手緊緊抓住了她的衣角。

  楊婭雖然臉上還強裝著鎮定,但緊抿的嘴唇和微微握拳的手也暴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靜。

  謝嶺沒有理會任何反應。當最後一件法器——那柄小小的桃木劍被插入陣法中心時,他盤膝坐下,雙手結了一個複雜的手印,口中經文聲陡然拔高!

  剎那間,那幾根紅色蠟燭的火苗猛地向上躥起尺許高,顏色由溫暖的橙黃瞬間轉變為一種幽幽的、令人心悸的慘綠色!整個會議室被映照得一片鬼氣森森!與此同時,一股無形的、冰冷刺骨的寒意如同潮水般從陣法中心擴散開來,瞬間席捲了每一個人!

  「閉眼,凝神。無論發生什麼,勿驚,勿語。」謝嶺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低沉地喝道。

  眾人被這突如其來的異象和刺骨寒意所懾,幾乎是下意識地緊緊閉上了雙眼。緊接著,一股遠超想像的、天旋地轉般的強烈眩暈感和失重感猛地攫住了他們!仿佛腳下的地板瞬間消失,整個空間都在瘋狂地扭曲、塌陷、重組!耳朵里充斥著難以形容的嗡鳴和仿佛來自遠古的、無數細碎雜亂的悲鳴與嘶吼……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是漫長的一個世紀。當那可怕的扭曲感如同潮水般退去,雙腳重新感受到支撐物時,他們才顫抖著、帶著巨大的恐懼和茫然,緩緩睜開了眼睛。

  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的血液幾乎瞬間凍結!

  他們已不在那間現代化的會議室!此刻,所有人正置身於一間破敗、荒廢、散發著濃重霉味和塵埃氣息的老舊教室之中!

  歪斜的課桌椅胡亂堆砌,牆壁上布滿了斑駁脫落的污漬和蜘蛛網,窗戶玻璃大多破損,窗外是沉甸甸的、不透一絲星月的漆黑夜幕,暴雨如瀑布般傾瀉,狂風裹挾著冰冷的雨點從破口處灌入,發出悽厲無比的嗚咽聲。

  「這……這怎麼可能?!」李榆林的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她的臉色蒼白如紙,一直以來堅信的唯物主義世界觀在這一刻受到了粉碎性的衝擊。她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雨水打在臉上的冰涼觸感,能聞到空氣中那真實的腐朽氣味。

  「我們……真的穿越了?這不是……投影或者VR?」趙悅兵緊緊抓住身邊邵珊冰冷的小手,聲音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劉三江在最初的驚愕之後,臉上迅速被一種極致的興奮和狂喜所取代,他幾乎要手舞足蹈起來:「成功了!真的成功了!哈哈哈哈!各位,看到了嗎?這就是謝嶺大師的實力!這就是我劇本的開幕!大家別怕!放輕鬆,這只是個遊戲!我們是在體驗一個前所未有的劇本殺!絕對安全!我保證!」

  他內心卻在瘋狂吐槽:『謝嶺這小子可以啊!這特效,這場景搭建,簡直以假亂真!連觸覺嗅覺都模擬出來了?這他媽是什麼黑科技?不過……陰曹地府就長這樣?跟個廢棄學校似的?還有,鬼呢?說好的牛頭馬面黑白無常呢?看來這謝嶺也是個場面大於實際的傢伙。


  不過沒關係,有這手本事,老子還寫個屁的小說!直接開劇本殺店,有他在,道具布景全省了,效果還吊打全球所有密室!這特麼是撿到聚寶盆了啊!』他完全沉浸在未來商業帝國的藍圖中,絲毫沒有考慮過眼前景象背後可能蘊含的真實危險性。

  然而,他安撫性的話語剛落,一直盤坐在地、臉色比之前稍顯蒼白的謝嶺,眉頭猛然緊緊鎖住,他哇地一聲嘔吐,竟噴出一大口暗紅色的血液,氣息瞬間萎靡下去,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懼與凝重:「不對!陣法氣息不對,好像引來了不在預料中的『東西』此地陰脈紊亂,失控了!」

  仿佛是為了印證他這極不祥的預言,教室前後那兩扇原本緊閉的、腐朽的木門,以及那些破損的窗戶外的黑暗深處,開始無聲無息地浮現出一個個令人毛骨悚然的身影。

  那不是想像中青面獠牙的惡鬼,而是一個個扁平、慘白、仿佛剛從殯葬用品店搬出來的——紙人!

  有臉上塗著兩團誇張圓形腮紅、穿著鮮艷紙衣的童男童女;有拄著紙杖、彎腰駝背的老叟老嫗;還有一些穿著近代服飾、男女莫辨的紙偶,它們就像是被人用無形的線提著,或是輕飄飄地貼在布滿污垢的玻璃窗外,空洞的眼眶齊刷刷地盯著教室里的人

  或是如同沒有重量般,從門縫底下、窗戶破口處「流」了進來,悄無聲息地落在積滿灰塵的地面上。它們身上色彩艷麗的紙衣與這灰敗的環境形成恐怖對比,而所有紙人臉上,都帶著同一款僵硬、詭異、仿佛凝固在極致喜悅中的笑容。

  更令人心底發寒的是,這些紙人並非從四面八方完全包圍,它們似乎主要聚集在教室的前門和窗戶位置,而通往走廊的後門方向,雖然也有影影綽綽的紙人身影在遠處晃動,但相比之下顯得稀疏很多,仿佛留下了一個故意的缺口。

  「啊——!鬼啊!!」邵珊第一個徹底崩潰,發出悽厲到變調的尖叫,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逃跑的本能。她不顧一切地推開身邊擋路的一張課桌,像只受驚的兔子般,朝著那個紙人相對較少的後門方向瘋狂衝去!

  「邵珊!別亂跑!回來!」楊婭驚得魂飛魄散,大喊一聲,來不及多想,立刻邁開長腿追了上去。兩人一前一後,瞬間消失在門外昏暗的走廊里。

  「都別動!聚在一起!」李榆林強忍著巨大的恐懼,試圖維持秩序,但她的聲音在絕對的恐慌面前顯得如此無力。

  混亂中,王月也被嚇得六神無主,眼見著可怕的紙人從前門和窗戶不斷「滲入」,她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幾乎是連滾爬爬地、下意識地鑽進了旁邊那條通往衛生間的、更顯黑暗的通道,躲進了女廁所的一個隔間裡,死死鎖上了門,蜷縮在馬桶上瑟瑟發抖。

  而罪魁禍首劉三江見狀,反而覺得這「開場互動」節奏太快,不是很符合他的預期。他邊吐槽邊溜走:「哇不是吧,謝嶺你這演的也太假了,一上來正派就寄了。」

  但他覺得自己作為「主角」應該製造點驚喜,於是也從後門跑了出去,準備等會兒趁人不備找機會嚇唬大家,充分展現了他的不靠譜和中二本色。

  轉眼之間,教室里的人員瞬間減少大半。只剩下李榆林、趙悅兵,以及臉色慘白如紙、盤坐在地似乎正在勉力維持什麼的謝嶺,還有雖然被謝嶺手段影響但面對如此詭異景象同樣心驚膽戰的黃世強與張老三。

  「陰氣太重,反噬!我快撐不住這辟邪陣了!」謝嶺聲音微弱,嘴角不斷溢出血絲,身體搖搖欲墜。

  「黃世強!張老三!」李榆林當機立斷,厲聲喝道,指向謝嶺,「保護謝嶺大師!他是我們能不能回去的關鍵!」

  「保護?我……我們拿什麼保護?」黃世強看著那些越來越多、緩緩逼近的紙人,聲音發顫,「我們又不會法術!」

  張老三也哭喪著臉:「是啊李姐,這…這玩意兒打不死怎麼辦?」

  「是男人就有點擔當!」趙悅兵雖然自己也怕得厲害,但此刻看著謝嶺「重傷」的模樣和這兩個慫包,忍不住怒斥道,「難道要眼睜睜看著大師出事,我們都困死在這裡嗎?!」

  被趙悅兵一激,黃世強那股混不吝的勁兒也上來了,再加上之前謝嶺那詭異鈴鐺的影響還未完全散去,他把心一橫,彎腰從地上撿起一把不知誰丟棄的、只剩杆子的破掃帚,吼道:「媽的!拼了!老三,找傢伙!護著大師!」

  張老三見強哥都上了,也只好硬著頭皮,撿起半截拖把棍,兩人一左一右,站在謝嶺身前,對著那些緩緩飄來的紙人胡亂揮舞起來,試圖驅趕它們。

  令人頭皮發麻的事情發生了。掃帚和拖把杆打在紙人身上,確實能將它們打得一個趔趄,甚至將其單薄的身體戳破、打扁。


  但是,這些紙人仿佛擁有某種不滅的特性,無論受到何種創傷,它們都會在下一秒以一種極其詭異的、違背物理規律的方式,慢悠悠地自行恢復原狀——褶皺撫平,破洞彌合,然後帶著那永恆不變的詭異笑容,繼續無聲地、執著地向前飄來!

  這種無法造成有效傷害、仿佛在與某種無形規則對抗的無力感,帶來的心理壓力和恐懼,遠比直接的物理傷害要可怕得多!

  「強哥!不行啊!這特麼根本打不死!而且還這麼多!」張老三的聲音帶著哭腔,揮舞拖把棍的手臂已經開始發軟。

  黃世強也冷汗直流,他看著眼前這越來越多、仿佛殺之不盡的紙人大軍,又瞥了一眼身後似乎已經油盡燈枯、只是勉強坐著的謝嶺,剛剛被激起的血氣瞬間被更強大的求生欲覆蓋。

  謝嶺此時又恰到好處地猛地咳嗽起來,鮮血染紅了胸前的衣襟,身體一歪,仿佛徹底失去了意識。

  「對不住了大師!兄弟們自身難保了!」黃世強嘶吼一聲,再也顧不得什麼面子義氣,一把扔掉破掃帚,拉著同樣魂飛魄散的張老三,轉身就朝著那個紙人相對稀少的後門方向亡命狂奔而去!他們選擇了那個看似唯一的「生路」。

  「你們兩個混蛋!懦夫!」趙悅兵的怒罵聲在他們身後響起,充滿了絕望與憤怒。

  然而,黃世強和張老三沒有看到,在他們轉身逃離、身影消失在門外的瞬間,那個原本「昏迷」倒地、氣息奄奄的謝嶺,那低垂著的、被陰影覆蓋的臉上,嘴角似乎極其微弱地、幾乎不可察覺地勾動了一下,露出一絲計劃得逞的漠然。

  教室里,此刻只剩下李榆林,以及因為極度恐懼而渾身顫抖、全身發軟、幾乎無法站立,最終癱倒在地,死死捂住自己的耳朵、緊閉雙眼,仿佛這樣就能隔絕一切恐怖的趙悅兵。

  她不是不想跑,而是極致的恐懼已經抽乾了她所有的力氣,讓她只能像鴕鳥一樣,蜷縮在原地,等待命運的審判,李榆林見她這樣也顧不得安慰她了從後門跑了。

  黃世強和張老三在黑暗、破敗的走廊里亡命狂奔,沉重的腳步聲和粗重的喘息聲在空曠的教學樓里被無限放大,迴蕩出令人心慌的回音。

  這聲音,也清晰地傳入了僅一牆之隔、分別躲在男女廁所里的白芮和王月耳中,讓她們本就緊繃到極點的神經幾乎斷裂。

  「強哥!太多了!甩不掉啊!它們…它們好像越來越多了!」張老三偶爾回頭一瞥,更是魂飛魄散。只見他們身後,那些色彩鮮艷、面容詭異的紙人,如同被狂風吹起的冥幣,輕盈無聲卻又速度奇快地飄蕩著追來,男女老少的臉上都是同一款僵硬扭曲的笑容,匯聚成一片令人窒息的死亡洪流。

  黃世強看著前方出現的岔路口,把心一橫,嘶聲喊道:「分頭跑!能活一個是一個!」

  兩人沒有任何猶豫,瞬間分開,各自沖向一條未知的、瀰漫著濃重黑暗的走廊。而他們身後那群恐怖的紙人隊伍,也如同擁有某種統一的意志般,無聲無息地、精準地分流成兩股,朝著各自選定的目標,執著地、不死不休地飄蕩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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