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此人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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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玄聞言,心頭驟然一緊。

  餞行宴席?

  這話里聽來,怎麼有股鴻門宴的味……

  該不會是要八百刀斧手埋於帳下,待李建成擲酒為號,然後就一擁而上,亂刀將李世民砍成肉泥!

  再說那挫銳氣的話,怎麼聽都像是你李元吉說出來的話呢……

  上次就是你提議的,想要將李世民手中的大將都弄死……這次,該不會也是你搞得吧,還讓李建成來背鍋?

  陸玄心念電轉,面上卻仍恭敬,低聲探問道:「殿下,此舉……是否稍顯急切?」

  「若在宴上公然發難,只怕徒傷兄弟情面,亦恐落人口實。」

  「嘿,管他那麼多!大哥既吩咐了,照做便是。」

  李元吉嗤笑一聲,眉宇間儘是不掩的驕狂:「再者,這長安城裡,但凡長著眼睛的,誰看不出東宮與秦王府早已勢成水火?」

  「還談什麼情面不情面?」

  陸玄默然不語。

  這不像是李建成的手段……魏徵那般重名正言順之人,也絕不會贊同此等做法。

  如此妄動,先失大義。

  縱使來日得登大位,此事也必成話柄,徒惹朝野非議。

  「走走走,莫要多慮了,且隨孤往清音閣去。記著在外只喚孤『李修平』便是。」

  言罷,李元吉已振袖轉身,步履帶風地向外行去。

  陸玄:……

  你李元吉想要什麼樣的女人沒有,非得去青樓嗎?

  終究拗不過,只得隨他一路穿街過巷,直至清音閣前。

  因為陸玄在青樓中的名頭,清音閣竟直接閉門謝客,專迎二人。

  這般陣仗讓陸玄暗覺無奈,卻正中李元吉下懷,他正樂得享受這般不露身份、卻仍有佳人趨奉斟酒的滋味。

  感覺甚為奇妙。

  幾番笑鬧慫恿之下,李元吉興起要與陸玄斗酒。

  陸玄推辭不過,只得將往日躲酒換盞的諸般手段悄悄使出。

  不過數巡,不僅李元吉醉倒案邊,連寒煙等幾位當閣紅顏亦玉山傾頹,羅襦半松,笙歌漸歇。

  見滿室狼藉,眾人皆已沉醉,陸玄這才理衣起身,悄然攜李元吉離了閣中。

  「殿下,當心腳下……」

  陸玄攙著步履踉蹌的李元吉,緩緩朝齊王府行去。

  他有些無奈,就唐朝這些低度酒,能和他這種酒精考驗過的戰士比?

  光勸酒偷酒的本事,就能喝死李元吉,更別說還要加上和那些跟小姐姐一起玩的遊戲了。

  「呃……喝,繼續……輸了……脫……」

  李元吉走得歪歪斜斜,嘴裡還嘟囔著酒桌胡話。

  陸玄瞥他一眼。

  看樣子,估計明天也緩不過神來。

  拖著死沉死沉的齊王,陸玄好幾次想直接把他撂街上,但不行。

  誰讓這貨是齊王來著……

  「殿下,宴散了,咱回府了。」

  他使勁拽住往下出溜的李元吉。

  「散了?」

  李元吉迷迷糊糊抬頭,忽然抓住陸玄胳膊:「那明微,去……孤府上,看戲……女奴搏殺,好……看的緊。」

  李元吉說著醉話,將手伸進袖口,摸了摸:「藥呢?藥呢?」

  藥?什麼藥?

  陸玄垂眸,該不會是五石散之類的東西吧……

  「殿下,什麼藥啊,是五石散嗎?」

  「五石散?去,孤……府上……明微想用……有……」

  李元吉晃動著手臂胡亂的說著。

  不是五石散?

  陸玄眉頭微蹙,那是什麼……

  在想套話時,李元吉腦袋一歪,徹底掛在他肩上打起了呼。

  陸玄搖頭,看來是什麼都套不出來了。

  將李元吉送回齊王府,看著裡面赤裸帶傷的女奴,陸玄心中湧起一陣厭惡。


  知道李元吉是個畜生,但沒想到居然能畜生到這種地步。

  很難想像李世民和李建成是怎麼容忍這個擬人生物的。

  陸府,書房。

  陸玄剛回來,福伯就輕步上前,低聲稟道:

  「郎君請看,這糕餅可是郎君要尋的那一種?老奴頗費了些周折才購得。」

  他手中捧著一隻食盒,內盛幾塊酥點,其上印著細密紋樣。

  陸玄一眼認出那是秦王府的暗紋,當即頷首:「正是此物,有勞福伯了。」

  他轉向紅柳:「去燒些熱水,今晚……」

  話沒說完,紅柳便明白陸玄的意思,頰染薄紅,垂首疾步往浴房去了。

  福伯也笑著退出書房,掩上房門,不擾陸玄思考。

  見兩人都出去了,陸玄快速打開食盒,取出藏在夾層中的紙條。

  展開掃過,眉峰驟然一揚。

  這是……什麼情況?明日從玄武門進攻?

  問一下東宮的防衛強度……

  明天?

  陸玄緊緊蹙眉。

  不對啊,這時間……玄武門之變,他記得清清楚楚,六月初四!

  可現在才五月二十八,到六月初四,還有八天的時間!

  怎麼會提前那麼多天呢?

  還要東宮的布防位置……他剛升郎將,還是沒有實權的郎將,如何能知曉?

  最重要的是,這是常何傳來的消息?

  他跟王晊,聯繫過了?秦王也想順水推舟,那為何要讓常何傳信?

  這般捨近求遠,徒增風險……

  等等,捨近求遠?

  想到這裡,陸玄有點明白過來了,大概是李世民放的假消息。

  而且,大概率常何還不知道這個消息,應該是從李世民那裡直接傳過來的!

  用來試探他是否可信,是否是局……

  想著,他將紙條放在燈上點了。

  隨後拿出紙筆開始將鴻門宴的事情寫下,想了想,陸玄寫道:

  東宮確有兩千甲士,布防情況不明,但絕不會在宮殿之中,李元吉狼子野心,請殿下務必要防備一些。

  另取一紙,再書:

  殿下,李元吉想要臣寫祝酒詩來挫秦王的銳氣,說是殿下之意,臣有些懷疑,故有此問。

  看著書案上的兩張紙條,陸玄嘴角微抽,什麼時候他成了雙料間諜?

  不是孤狼,是穿山甲?

  搖頭將腦中的東西甩出去,又在給李世民的紙條上加了一句。

  「這樣應該差不多了。」

  秦王府,承慶殿。

  銅漏清響,燭影搖紅。

  長孫無忌見李世民容色沉靜,遂向前微傾,低聲探問:「前日所得密報之事……」

  他稍作停頓:

  「可已驗明真偽?」

  程知節與秦瓊皆在校場督練府兵,此時殿內別無旁臣,此話也只能由他親口來問……

  不過,觀秦王眉宇間氣息平和,想來事態尚未至棘手。

  「屬實,陸玄所言,俱已印證!」李世民深吸一口氣,輕聲說道。

  「屬實?」

  長孫無忌眸光一凝,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攏。

  不合常理。

  若說陸玄與殿下有舊誼,或曾受殿下厚賜,他此舉尚可理解。

  可並沒有!

  甚至秦王殿下,包括他們在內的文臣武將,都是最近才聽到陸玄這個名頭的。

  沒有交情,沒有裙帶,甚至連財貨賄賂都沒有,陸玄憑什麼冒著風險,暗中襄助秦王?

  是李建成對陸玄不好?

  這不對吧,破格從校書郎一路提拔到東宮郎將。

  這明顯是奔著文武雙全去培養的。

  按理來說,誰背叛,他陸玄也不能背叛啊……


  除非……

  陸玄是個賭徒,不甘循序漸進,寧肯押上性命搏一場,想要一步登天!

  那更危險了!

  「至少在此事上,陸玄未作虛言,未曾欺瞞於孤……暫時可信。」

  李世民坐在主位上,執起案頭那隻茶盞,茶湯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眼底的深意。

  王晊還能傳信出來……但是,幾分是真,幾分是假?會不會是大哥的人,假冒王晊話語?

  讓常何交給陸玄的假消息,應該已經拿到了。

  看變化吧……

  長孫無忌輕聲勸諫道:「殿下仍需慎之。將計就計可以,但千萬不可盡信啊。」

  李世民點點頭,他自然明白不可盡信。

  故設局相試。

  而且,他最想不通的還是陸玄的動機,長孫無忌能想到的。

  他即使想不全,也能想個七七八八。

  所以他也不能理解。

  除非這是大哥布下的天羅地網一般的大局,否則的話,怎麼都說不通。

  大哥拿陸玄做魚餌釣魚……

  等等!

  李世民忽然抬眸,目光如刃般看向長孫無忌。

  長孫無忌被他看得一怔,不禁遲疑:「殿下……可是臣所言有何不妥?」

  「這陸玄是魚餌!」

  李世民眼中冒著精光,他似乎想通了!

  想明白了陸玄的動機!

  「魚餌?那又如何?」

  長孫無忌眉頭深鎖,低聲道,「殿下不是早已將計就計,咬鉤而入了麼?」

  「不。」

  李世民向前傾身,聲音壓得極沉:「輔機試想,倘若這陸玄……清楚自己便是那枚餌呢?」

  他頓了頓,一字一字道:

  「倘若此子知道自己正被置於鉤上呢?」

  長孫無忌倏然抬首,眼中掠過明悟之色。

  「殿下的意思是,此子是在借勢自救?」

  這念頭何其大膽,可細細想來,竟又絲絲入扣,再合理不過。

  這就能想通了陸玄的動機!

  無舊誼、無姻親、無厚賂,卻仍要暗中相助秦王。

  只因陸玄本就是在絕境中自尋生路。

  而普天之下,誰最有可能救他?

  唯有與太子勢同水火的秦王!

  既有此能,亦必有此需!

  此人不僅對自身處境清醒至極,更深諳借勢求生之道,真是個大才!

  李世民見長孫無忌神情變幻,知其已然想透。

  「而今,只要陸玄未因那則假消息而自亂陣腳,甚或能再傳新訊……」

  李世民眼中銳光湛然,如劍出鞘。

  「此人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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