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大哥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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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見李建成應允,李元吉面上笑意愈濃,眼中卻透出一股狠勁,轉瞬即逝。

  他腳步放緩,悄然落後李建成半步,聲音中透著詢問:「既然大哥允准……此番餞宴,可否容臣弟來安排?」

  說著,他又補充道:

  「畢竟,大哥日理萬機,操勞國事,此等微末小事,讓臣弟代為分憂嘛,也是臣弟的一番心意。」

  李建成側目看向笑意盎然的李元吉,目光靜如深潭。

  靜默片刻,方展顏溫言道:「四弟出征在即,操持也是應當。東宮諸物,若有所需,徑直取用便是。」

  「嘿嘿,臣弟……謝過大哥。」李元吉嘿嘿一笑。

  隨後,他後退半步,拱手道:「如此,臣弟便先行告退,去籌備一應事宜了。」

  李建成唇邊笑意未減,溫聲道:「去吧。」

  待李元吉的身影消失在廊廡盡頭,李建成臉上的笑意倏然褪盡,轉而覆上一層嚴霜。

  他緩步走向書案,指尖在案上輕叩。

  元吉……近來是有些心思活絡了,不太聽話了。

  「殿下既已察知齊王心蓄異圖,為何仍要允他所請?」

  魏徵上前一步,聲音不高,卻字字硬朗如金石相叩。

  他廣袖垂落,目光如炬:「縱是手足至親,當此權勢關頭,亦不可不防肘腋之變。」

  「臣恐殿下……一時顧念兄弟情誼,而失察於蕭牆之禍。」

  李建成聽罷魏徵之言,緩緩轉過身來,眸光沉靜地落在魏徵身上:「魏公此言,莫不是在離間孤與齊王手足之情?」

  他知道魏徵說的是對的,是該防著李元吉。

  但這老匹夫說話,越發的難聽了!

  孤,是太子!

  也是日後的大唐皇帝!是天下之主!

  「臣絕非此意!」

  魏徵聲音陡然轉冷,如冰擊玉磬:「昔者臣曾諫言早除秦王,殿下未納,以致失其機。」

  「今臣所諫,亦是補漏,聯齊王以制秦王,實乃勢迫之策。然殿下豈能不防齊王坐大?」

  他略一停頓,字字如鐵:「臣之所言,所謀者,非為私誼,乃為大唐社稷,為天下蒼生計!」

  語鋒之峻,連一旁的王珪都聽得鬢角微緊。

  他見李建成面色漸沉,忙輕觸魏徵袖緣,隨即捻著鬍子緩聲道:

  「殿下,玄成所言雖是逆耳,然確出赤誠。臣等愚鈍,難窺殿下深遠之慮。若蒙殿下不棄,可否為臣等解惑?」

  李建成聞王珪之言,面色稍霽,心裡也舒服多了。

  還是王珪會說話。

  思及此處,他又想起陸玄來,雖有些私計,但到底言辭妥帖。

  總不像魏徵這老匹夫,每每言語直切得扎人。

  「孤,自有計較。元吉所圖,無非欲使孤與世民死斗,彼可坐收漁利罷了……」

  說著,李建成瞥了一眼魏徵又道:「然,孤又何嘗不是以元吉為刃?」

  「一者,可試世民虛實,觀其應對,便知深淺。」

  看了看魏徵表情,又朗聲道:「二者,鋒鏑既向世民,怨結自生。」

  「握刀者,終究是孤!」

  魏徵聞言,略一沉吟,而後躬身應道:「殿下聖明。」

  「然利器易傷主,縱是執刃之人,亦當謹防回鋒之險,伏望殿下慎之。」

  語氣不復剛才的冷硬,反而是變得軟了些許。

  聽著也舒服些。

  李建成聽著魏徵服軟的話,心裡莫名舒服些許,微微頷首:「魏公說的是,孤會防著的。」

  「殿下聖明,解臣之疑惑。」

  王珪捻著鬍子,如沐春風一般。

  「還有一事。」

  李建成似想起什麼,略一抬手,示意劉內侍近前:

  「去留意陸玄那邊。元吉必定會去尋他,且,傳話於陸玄,這段時日,便讓他跟在齊王身邊。」

  目光微沉:「陸玄會明白孤的意思。」

  劉內侍躬身一禮,悄步退出了殿外。


  與此同時,與李建成分別的李元吉轉至典膳監院內。

  兩名內侍忙不迭推開朱漆門扇。

  他逕自在上首胡凳上坐定,典膳郎任燦已趨步近前,躬身時幞頭險些觸地:

  「下官拜見齊王殿下。不知殿下親臨,有何鈞諭?」

  李元吉抬手輕搔面頰,神色漫不經心:「莫慌。孤此番是代太子殿下傳令。」

  話音未落,任燦已整肅衣冠,垂首屏息,作出恭聽教令之態。

  李元吉眼底掠過一絲晦暗之色,隨即緩聲道:「孤不日即將出征,需置辦餞行宴席。」

  略頓,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任燦臉上,「秦王……亦在應邀之列。」

  任燦肩背陡然一僵。

  李元吉又緩聲道:「此乃,太子的意思,懂嗎?」

  任燦瞳孔驟縮,旋即又垂下眼帘,喉結滾動一下,微微搖頭。

  聲音壓得極低:「下官愚鈍……」

  「來,近前說話。」

  坐在主位上的李元吉招了招手。

  任燦顫聲道:「下官身上恐沾庖廚污穢……」

  「過來!」

  一聲厲喝驚得任燦幾乎跪倒。

  他豈會不懂?太子欲對秦王不利,而喚他這只會做菜的典膳郎前來,除卻下毒之事,更有何謀?

  戰戰兢兢挪步上前,側耳傾聽。

  李元吉滿意的笑了笑,壓低聲音:「在秦王那壇酒中……添些佐料。此乃大哥之意,懂吧。」

  任燦面如死灰,眼中儘是絕望。

  李元吉拍了拍他肩膀:「不莫怕。到時孤自會予汝一物,投入秦王酒盞即可。」

  稍頓,語氣轉沉:

  「汝之妻小,大哥自會妥善安置,放心好了。」

  任燦擠出一絲慘笑:「殿下……下官位卑,如何擔得起這般罪名?」

  他啞聲補道:「下官,恐刑枷之上……口舌難守。」

  死是死定了。

  但家中老小還能獲利,要是能少受些罪,也是好的。

  李元吉上下打量他片刻,忽然笑了:「倒是個明白人。」

  他傾身,字字清晰:「嗯,到時扛不住了,便說是受魏徵的指使,為固太子之位而行此事。懂了麼?」

  「下官明白。」

  「去吧!」

  李元吉看著面色慘白的任燦,嘴角上揚,這樣,大哥就不會優柔寡斷了。

  得謝謝孤啊,大哥!

  想著,李元吉哼著小曲,就往東宮偏殿走去,他要去找陸玄,讓陸玄作首祝酒詩,殺殺李世民的銳氣。

  東宮偏殿。

  陸玄正在殿外值守。

  身為東宮郎將,職責所在便是護衛太子周全。

  先前奉李建成之命暗查要務,暫且免了輪值。

  而今李建成收回成命……倒不是不查,是先暫緩清查,跟著李元吉出征,回來後接著查。

  所以便回歸到了本職工作。於殿前當值,守衛東宮。

  媽的,以前還是個文職,最起碼能坐著,現在升官了,反而要站著了。

  這是什麼道理?

  要是議事,他還有機會跟在李建成身邊,能有坐著休息的機會。

  可今天一下朝會,李建成就和李元吉直接鑽內殿去了。

  他也就只能在這裡站著,還得是精神百倍的站著,一絲一毫的鬆懈都不能有!

  很煩,而且距離玄武門之變只有八天了!

  該死的李元吉!

  正暗自著惱,一道尖利又熟悉的嗓音忽刺入耳中:「可教孤尋著了!原來在此處。」

  陸玄嘴角一抽,這貨怎麼來了?

  真是狗皮膏藥一般。

  「下官見過齊王殿下。」陸玄依禮躬身,姿態謹嚴,未敢有半分逾矩。

  「免了免了。」

  李元吉不耐地揮袖:「還是先前喚孤修平兄時,聽著舒坦些。」


  說罷又湊近一步:「走,陪孤往苑中走走。」

  陸玄眉頭暗蹙,這貨什麼意思?

  陪李元吉在東宮走走?這是什麼殺頭的活?

  丑拒丑拒。

  「殿下恕罪,官身負東宮郎將之職,理當值守殿前,不敢擅離……」

  話未說完,便被李元吉揚聲截斷:「怎的?大哥指使的動,孤便指使不得」

  他眼中掠過一絲慍色,隨即又哼笑道:「不過是個由頭罷了,嗯,便說奉命護衛本王安危,誰又敢多言?」

  陸玄:……

  還得是你啊,李元吉,要東宮郎將去充當你齊王的扈從

  還是在沒有太子李建成明令的情形之下。

  你真當別人都有一個叫李淵的爹,一個叫李建成的大哥是吧!

  「殿下,此舉恐於制不合……」

  他正欲再辭,卻見劉內侍步履匆促自廊下趕來,先向李元吉躬身一禮,隨即轉向陸玄,肅容傳諭:

  「陸郎將,殿下有口諭至。」

  陸玄當即整肅袍服,躬身應道:

  「臣陸玄,恭聆教令。」

  「太子教令,著郎將陸玄暫歸齊王麾下,聽由齊王調遣。」

  李元吉聽罷,頓時撫掌而笑:「哈!果然還是大哥!」

  陸玄聽後,心中一片奔騰的草泥馬,李建成你他媽的!

  讓他跟著李元吉?

  這是想幹什麼?是想讓他做眼線,盯著李元吉?

  還是達成了什麼交易?

  陸玄抬眼看向劉內侍,目光微動,希望能從劉內侍那邊得到些情報。

  「郎將,且接令吧。」

  劉內侍聲色平緩,徐徐道來:「殿下有言,齊王身旁正缺一穩當的護衛,郎將既與齊王相熟,自是合宜。」

  劉內侍平靜地說著李建成沒吩咐過的假話。

  他頓了頓,神色平常又添一句:「再者,郎將不日亦將隨齊王出征邊塞,若能及早彼此熟悉,共赴沙場時,便是邊關之福了。」

  及早熟悉?

  他東宮的人,熟悉李元吉幹嘛?

  嘖……

  陸玄聞此言,眸光微斂,心下已明。

  大概明白李建成的意思了,就是當眼線。

  李建成啊李建成,當真是倨傲至此。明知道他有私心,還敢讓他當成眼線……

  看來是不止一個人啊,既盯著他,也盯著李元吉。

  明白了。

  「臣,謹遵殿下教令。」陸玄俯身,行禮如儀。

  劉內侍見狀,遂斂衽一禮,轉身回殿復命。

  「甚好!走走走,且隨孤去商議一番……」

  李元吉目送其離去後,頓時舒眉展眼,聲量也揚了起來:「此次餞行宴上,定要挫一挫秦王的鋒鏑!」

  他說罷,忽又想起什麼似的,四下瞥了一眼,將話音壓下幾分:「這也是大哥的意思,借個由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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