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欠你一座小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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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

  魏徵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看了一眼陸玄,眼眸低垂。

  稍等了片刻後,緩緩開口道:「大朝會之後,諸位應當將心思還於政務,切莫鬆懈。」

  陸玄聽著魏徵官話十足的話語,有些無語。

  領導慣用的話術了。

  放假後要收收心,要將精力用到工作上來。

  嗯……還有些領導根本不會說這些話,因為根本沒有假期。

  陸玄看著底下熱血沸騰的剛入東宮的青年學士,再看看那些沉穩如老僧坐定的老混子,搖搖頭。

  在紙上記下一句:魏公於朝會後勉勵眾人。

  議事過程異常無聊,大多是東宮內的日常事務,眾人互相爭吵,彈劾東宮內某些官員的行為。

  然後就是東宮財政問題,庫存多少,需要支出多少,皇帝陛下那邊賞賜多少。

  再就是對李建成的吹捧……這都快成為習慣了。

  陸玄依舊是不記這些東西,說的比之前他吹領導都誇張。

  一個兩個的,都把李建成吹成千古第一太子,就差沒明著說李建成日後是千古明君了。

  太誇張了。

  而且,讓陸玄不解的是,這次魏徵沒阻止,就任憑這些人吹捧李建成。

  很不對勁。

  但具體因為什麼,他不清楚,沒有足夠的信息,無法判斷。

  總的來說,陸玄在議事階段還算比較輕鬆。

  記錄的大多是對階段性工作的總結。

  也是,像前兩天那種關於漕運的議事,幾乎是很難見到的。

  忙了一個上午,午休時間,李建成讓典膳局送來了點心。

  眾人千恩萬謝。

  也正常,畢竟古人一天兩頓飯,朝食、晡食,偶爾會吃些點心。

  嗯,點心也還是王公貴族們才能吃得起的東西。

  可底下百姓,只能是一天兩頓,嗯,還有極大可能吃不飽。

  還是生產力不足啊……

  各種高產糧食還沒傳入,誒,是不是有名叫占城稻的高產水稻?

  好像是一年兩熟,還是三熟來著?

  陸玄嚼著沾了蜂蜜的桂花糕,不由的搖頭苦笑。

  他之前可不會這樣想,也沒時間這樣想……

  腦子裡只有如何才能躲過玄武門,如何才能活下去。

  真是……

  正想著,就聽到魏徵的聲音:「今日所議諸事已畢,諸位同僚若有本奏,可呈於殿下,若無他事,便請退下罷。」

  這話音裡帶著幾分不同往日的急促,不似平時的魏徵。

  有大問題,這是在逐客。

  應該是要商量他清查軍隊的事情。

  陸玄偷偷看了一眼魏徵,發現他有些皺眉,再一看,幾個年輕官員正躍躍欲試。

  陸玄輕嘆一聲,暗自搖頭。

  不識時務啊。

  魏徵這話中的逐客之意再明顯不過,還趕著上?

  怪不得一輩子都提拔不了……

  魏徵見那幾個年輕官員仍欲進言,眉頭又緊了幾分。

  這些後生腔熱忱卻不知進退,唉。

  若都和明微一樣該多好?

  可惜了!

  他當即不容置喙地截斷話頭,不給那些官員開口的機會:

  「既已無事,便請諸位先回。殿下今日勞神已久,該好生歇息了。」

  那幾個青年官員面面相覷,此時才後知後覺地品出魏徵話中深意。

  待眾人退盡,陸玄本以為李建成會立即召見,不料在殿外靜候約一刻鐘,方見內侍前來傳話。

  那內侍低眉順眼,輕聲道:「陸機宜,請吧。」

  稍頓片刻,又壓低嗓音提醒:「殿下心緒不佳……還請機宜言辭溫和一些。」

  聲音很低,陸玄差點沒聽清楚。

  心情不好?什麼情況?言辭溫和?難道是魏徵又懟李建成了?


  想著,陸玄微微頷首:「多謝提點。」

  他整肅衣冠,緩步踏入書房,甫一進門便覺氣氛凝重。

  室內寂靜無聲,唯有茶爐中偶爾傳來炭火噼啪輕響。

  李建成端坐主位,面沉如水,身形刻意與魏徵保持著距離。

  魏徵則垂眸靜坐,捧著茶杯正在品茶。

  這是起矛盾了?

  陸玄眼睛一眯,心下瞭然,疾步上前躬身行禮:「臣,陸玄,求見殿下。」

  「免了,些許俗禮……」

  李建成不耐地揮袖,話至一半卻似有所顧忌,餘光掠過正在喝茶的魏徵,語氣倏然轉緩。

  帶著幾分刻意的親近,溫言續道:

  「孤也大不了明微些許,既是君臣亦是朋友,何須這些俗禮?且坐吧。」

  陸玄低頭行禮:「謝殿下,殿下待臣如朋友,臣,感激涕零。」

  屁,拿我做魚餌釣魚的時候,怎麼不說朋友?

  出來混靠的就是出賣兄弟,吃裡扒外是吧。

  說罷,坐在蒲團之上,觀察著幾人。

  在領導心緒不佳的時候,先別急著說事情,先觀察。

  否則出力不討好。

  場面安靜了片刻,有些尷尬。

  王珪一看,嘆口氣,這不行啊。

  明微顯然是感覺到了殿下心緒不佳,不敢率先開口。

  算了,那就讓老夫來吧。

  「殿下,最近東宮內的錢糧消耗有些大。」

  王珪緩緩開口,挑起了話頭:「臣懷疑,是東宮內有人貪墨,還請殿下明鑑。」

  陸玄靜靜聽著,看來王珪已經將事情如實稟告李建成了。

  接下來就是自己表忠心的時刻了。

  李建成有些感激地看了一眼王珪,接過話來:「哦?有此事?」

  「自然是有的!」

  魏徵冷不丁的懟了一句。

  王珪翻了個白眼,這還讓人怎麼說?

  哪有這樣不給面子的!

  李建成麵皮有些抽動,心中有些惱火,但卻忍住了。

  場面又尬住了。

  別搞,這樣下去得猴年馬月才能將這件事說完?

  陸玄有些無語,他總不能直接揭穿李建成和王珪,別演了。

  咱直接說事就完了吧?

  那不是將李建成的面子給按在地上摩擦?

  沒好處的……

  片刻,李建成深吸一口氣,繼續開口:「嗯,孤也知道此事,正為此事而頭疼,卿可有辦法?」

  看了看陸玄。

  陸玄微微點頭,終於到肉戲了。

  接下來就簡單了。

  「啟稟殿下,關於貪墨,臣或許有辦法。」

  陸玄站起身來,將在王珪家中的事,簡單複述一遍。

  「以此法行事,或可清查。」

  陸玄說完,等著李建成的反應。

  快點同意吧。

  這不是你安排好的?

  「如此甚好,明微此法真是曠古爍今!」

  李建成說著,偷偷看了看魏徵,發現他依舊是在喝茶。

  聲音放緩,帶著幾分推心置腹的意味:「今日朝會,孤已將明微所獻漕運新政上奏父皇……」

  稍作停頓,緊接著說道:「朝堂之上,有人擊節稱善,亦有人極力抨擊。為護明微周全,孤只得暫將此策歸於己身,明微不會怪孤吧?」

  話音方落,魏徵重重放下茶盞,面色沉鬱,王珪亦在側輕嘆一聲。

  陸玄微微一怔,隨後眼眸低垂。

  你李建成都將話說道這個份上了,還能怪你是怎麼樣?

  不過,原來是這樣啊。

  怪不得,魏徵會如此沒好氣……

  若是從前的自己,定會心生不滿。


  但現在想想。

  即便署上他陸玄之名,由他親自主持此事,大概率也會被認為是李建成想要將自己的人安插在財政大權之中。

  秦王一派的支持者,肯定會瘋狂阻攔。

  想來,這也是魏徵生氣的點之一,為了爭儲,連國策大計都可以淪為籌碼。

  想明白了之後,陸玄反而看開了。

  無所謂嘛。

  這倒是可以用來表忠心,好好想想該如何回答。

  陸玄想著,眼眸微微低垂。

  李建成見陸玄垂眸不語,心中有些不爽。

  魏徵如此,你陸玄也是如此?

  王珪還說你如何忠心,就連這點委屈都受不了?

  再者說了,些許虛名而已,孤又沒虧待你陸玄!等孤登上大位,這樣的名聲孤自然會給你!

  而且,孤也是為了你好啊!如此苦心,居然不能理解?

  真是……

  「明微是在怪孤嗎?也是,如此立國良策,卻加之於孤身上……」

  李建成語氣有些低沉。

  聽到李建成的話,陸玄明白,李建成這是在要態度呢,於是微微後退半步,鄭重行下大禮。

  「臣,絕無此意。」

  陸玄略作思忖,言辭懇切:「臣,萬分感謝殿下對臣的愛護之情!」

  「漕運新政關乎國計民生,只要能造福百姓、裨益社稷,是否署臣之名,實在微不足道。」

  你都拿了,我還能怎麼辦?

  想了想,陸玄又目光坦然地看向李建成:「臣唯願效仿古之賢臣,甘為殿下築台之土、栽樹之根。」

  「但見功成,何論在誰?殿下之業,便是臣平生所向,殿下之志,便是臣心之所安。為殿下計,何惜此身?生死亦不懼,又何惜此名?」

  等一切落定,這些自然就不算數了。

  說這麼多假話,還真有點噁心。

  言罷,陸玄再度鄭重一禮,終於道出真正所求:「懇請殿下,將此清查東宮帳目、肅清貪墨之責,交由臣來為殿下分憂!」

  魏徵嘴唇動了動,終究一字未吐,只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

  此刻,他方覺自己錯怪了王珪。

  明微之志,何其之堅!

  莫說王珪,就算是他魏徵,甚至陸玄的父親、母親,恐怕也難動搖其心。

  「叔玠,今夜請來我府中一敘,飲酒。」

  魏徵低聲對王珪道。

  王珪瞥了眼這位難得服軟的老友,心緒複雜,這老匹夫……算了。

  他望向殿中長揖不起的陸玄,亦輕聲嘆息,他早就知道陸玄的志向,堅如磐石,又有何人能夠撼動?

  「要珍藏的佳釀!」

  王珪低聲應道。

  二人低語之際,李建成疾步上前,親手將陸玄扶起,言辭懇切至極,眼中似有淚光閃動:

  「明微之心,孤今日方知……然清查之事牽涉深遠,異日恐招致非議之苦,孤實不忍明微陷入此局啊!」

  陸玄一聽,懵了,糟!忠心裝大了!

  別搞呀!

  放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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