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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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諸位且看,這便是玄貪掉的一本。」

  陸玄展示著袖中的書冊,隨後指向記錄的紙張:

  「新入三本,支出二本,剩餘一本已歸入總庫。初庫十本,加此歸庫一本,總數十一本。」

  帳目清晰,分毫不差,平衡無虞!

  書房內一時寂靜。

  王珪的眼神變得異常銳利。

  王子安盯著案上的書冊,眉頭緊鎖。

  那三位帳房先生目光閃爍,喉頭滾動,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似乎想說什麼,卻又死死忍住。

  陸玄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臉上浮現出一抹笑意。

  這就驚得說不出話來了?

  這才哪到哪啊……要是見到現代會計做假帳的方式,那還不得驚掉下巴?

  「王公,子安賢弟,諸位請看!」

  陸玄輕聲說著:「帳冊記錄無懈可擊,然最初庫存十本,紋絲未動。新入三本,支出二本,庫中應存幾何?當為十一本!」

  「可玄,卻能截留一本,而使帳面不變!這瞞天過海之術,皆因三柱法只記流水,不問舊庫存,更不究剩餘是否真正歸庫!」

  「只要玄在查帳之時,隨意報一些上冊帳本的支出,便能應付過去!」

  「這就是三柱法的漏洞!!」

  最後一句,如同驚雷炸響在寂靜的書房。

  三位帳房先生臉色瞬間慘白,陸玄的演示簡潔明了,他們作為專業人士,太清楚這種手法在實際操作中有多麼隱蔽和常用!

  只需要在交接時含糊其詞,或者在盤點時做些手腳,就能神不知鬼不覺的撈些油水。

  等人來查時,就隨便說說,推給上冊的帳本支出就好,根本沒辦法清查!

  平日裡,不少人都暗中笑話這些來查帳的世家子,讀了那麼些經史子集,卻也看不透他們的手段。

  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但現在,他們引以為傲的高超伎倆,卻被這位陸機宜給當眾點破!

  嚇得三人當即便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看著王珪。

  王子安狠狠地剜了一眼這三人,若不是陸玄,他不知道還要被蒙在鼓裡多少年。

  「多謝明微兄解惑,子安受教了。」

  王子安對著陸玄行了一個學生禮,陸玄向旁邊邁出半步,同樣回禮:「不敢。」

  王珪沉默著,死死盯著陸玄手上的書冊與記錄帳目的白紙。

  這種記帳法用了很多年了。

  從前朝就開始使用……卻從未有人指出這方法的錯漏,亦或者根本不想有人說!

  商業,一直都是賤業。

  這些商人通過此賺錢,自然不會說,而能發現其中問題的世家子,因為操持商業的緣故,會被家中排斥。

  自然也不會說!

  這不僅是帳目錯誤,更是一套為貪墨量身打造的、近乎完美的隱匿機制!

  如果只有商業還好,但軍中的記帳法也是這三柱法!各地的稅收,也是三柱法!!

  這些年不知道損失了多少……

  怪不得河北軍民一直叫苦,怪不得漕運能損耗這麼多,怪不得稅收收不上來……

  原來如此。

  想到這裡,王珪深吸一口氣,不知道有多少蛀蟲,靠著這個吞下海量的財富。

  要不是明微將這些點明,並且明明白白的展示出來……

  這些國之蛀蟲還不知道要逍遙多長時間!

  王珪沉默了,然後聲音帶著些許嘶啞:「明微可曾經過商?不然,為何對這等事如此了解?」

  頓了頓又有些猶豫地開口說道:「切勿……鑽研此小道。」

  不管如何,商業總歸是賤業。

  是無法致仕才不得已而為之的選擇……若不是為了避嫌,王子安也不會入此賤行。

  明微,如此通透之人,可不能在此道上鑽研。

  「王公,玄自小從未經過商,只是偶爾觀察家族中的帳本,也觀察過各地行商,總結出來的……」

  陸玄看著王珪輕聲說道,在心裡補了一句,這輩子沒經過商。


  「且學生認為士農工商,在本質上沒有任何區別,皆是大唐子民……」

  沒有什麼身份的高低貴賤。

  這後半句他沒敢說,這可不是後世,現在是世家大族把控輿論的時期。

  雖沒有文字獄,但也不是什麼都能往外說的。

  而且,身為一個現代人,他對士、農、工、商的身份確實不敏感。

  在他心裡,並無區別。

  甚至工人、農民的地位在他心裡會更高,認為出身士族便比別人高貴的想法,都是封建殘餘。

  「沒經過商?」

  王子安驚呼出聲,幾度失態,隨後又想起什麼似得,變得惴惴不安看向王珪。

  眼中全是害怕與自責,一副做錯事情的樣子。

  王珪剜了一眼王子安,若是平時,但凡如此失態,他肯定要責罵一番的。

  有失王氏的風度,但這次就算了……

  因為他剛才也差點驚叫出聲!

  若是明微經過商,也就罷了,只能說此子洞察力非凡。

  可偏偏他沒有!

  僅僅是偶爾看看家中帳本,便能找出其中錯漏,陸玄的改革管理方式,也大概是從這方面總結出來的,還有他對於人心的揣摩。

  心細如髮,細緻入微。

  至於,士農工商,皆是大唐子民?

  王珪皺了皺眉,他能感覺到陸玄還有話是出於顧慮沒有說出口,這小子對老夫還有戒心……

  算了,謹慎一些有好處,由他去吧。

  「呵呵,明微赤子之心,殊為不易,然且記住此話與老夫說說無妨,但與其他人莫要亂說,防人之心不可無啊。」

  「學生謹記。」

  陸玄點點頭,這話非常對。

  無論什麼時候,你都不能保證你身邊全是好人,稍微有點防備心理是對的。

  「子安,去處理一下這三個蛀蟲,拉出去交由萬年縣府衙去審,老夫與明微還有些話要談。」

  王子安看了看王珪,發現他並沒有生氣的樣子,重重點頭:

  「是,叔父。」

  出去之後,還告訴侍女不要靠近書房,省的被罰。

  等到外面安靜下來,王珪這才深吸一口氣,然後直直注視著陸玄:「可有解?」

  既然能找到問題,那麼依照這小子謹慎的性格,應該也會有解法吧?

  不然,他也不會說整個長安沒有比他更擅長查帳的人。

  聽到王珪的話,陸玄嘴角上揚。

  就等著你問呢。

  「自然,王公且看。」

  拿起竹筆在紙上寫到,舊管、新入、支出、剩餘,四個詞語。

  王珪看得清楚,這不就是三柱法多加了一個舊管嗎?

  這樣就能做到防止貪墨?

  如此簡單?

  有些疑惑的看著陸玄,緩緩開口:「明微,老夫有些不解,為何只多了一個舊管便能防止貪墨?」

  防止貪墨?

  這不是開玩笑嘛……除非能做到完全透明,否則別說現在,就是再過幾百年也根本做不到完全消除貪墨。

  陸玄搖搖頭:「王公明鑑,若要完全沒有貪墨,只有一種可能,普天之下皆為聖賢。」

  在沒有完整制度的時候,只有個人品德達到聖人水準才能完全防止貪墨。

  與其寄望於人,不如去革新制度。

  嗯,這話他不會跟王珪說的。

  「做不到嗎?也是,為人者,皆有貪慾,是老夫糊塗了。」

  王珪嘆口氣,輕聲說道:「講講這個新的管理方法吧。」

  「是,此法學生稱其為四柱法,是以三柱法為基,再添一舊管形成四柱。」

  「四者關係為,舊管加新入減去支出等於剩餘。以舊管為起始,這樣記錄的每個帳本就連接起來了。」

  陸玄停了下來,給王珪思考的時間。

  做手下的,需要給領導思考的時間,要引導領導思考,讓領導有參與感,再說幾句領導聰明的話,這樣才能好好開展工作。


  不然,你讓領導臉上掛不住,領導也不會有好臉色給你。

  前提是錢給的夠足或者能讓你完成目的。

  不然,哪涼快哪待著!

  顯然,王珪是後者。

  王珪思索片刻後,眼中精光暴漲,他猛地一拍書案,震得筆架上的毛筆都跳了一跳。

  「老夫懂了!妙!妙啊!」

  他激動地站起身,在書房內來回踱步,聲音因興奮而微微發顫:

  「舊管為基,新入為流,開支為用,剩餘為果!此四柱環環相扣,前後相連,形成一條無法輕易斬斷的鐵鏈!」

  「王公明鑑。」

  陸玄暗中點點頭,不愧是能做智謀核心的人,真聰明。

  「正如王公所想的那樣,如此一來,每一本帳本的剩餘,都必須是下一本的舊管,若是有人想動手腳,不只要考慮這一本帳本,還要考慮上一本!」

  「一旦有一處對不上,立刻便會被發現!」

  「不止如此,此法的關鍵在於強制連接和責任追溯,貪墨之人或許能篡改一本,但很難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連續篡改。」

  陸玄說到這裡,看著興奮的王珪繼續道:「此法雖不能根絕貪墨,但卻能增加貪墨的風險和難度,再配合重典重罰,當有奇效。」

  「是啊,明微說得對。」

  太驚艷了!

  王珪注視著陸玄,雖然是簡簡單單的添了一柱,但卻如點石成金一般。

  將流水帳化為鐵鏈!

  沒有複雜的監察條例,不用增設冗餘官員,僅僅只是添了一個詞,只需要多添一個審查,再將貪墨的處罰加重一些便可。

  就如同給散亂珠子穿上線,給奔騰野馬套上韁繩。

  還有,此法是脫胎於三柱法,不僅商業能用,國庫收支、財政稅收、軍中糧餉也能用。

  更重要的是,推行起來簡單!

  是的,推行起來簡單。

  每一道改革的策略推行起來都是困難的,不僅因為會觸及某一方的利益。

  還因為不習慣。

  前者是無可避免,後者則需要時間去磨。

  而此法,只需要在熟悉的三柱法上添一個「舊管」便好,幾乎不用花任何時間去讓官員適應!

  呼……

  這已經不需要管陸玄有無查帳的能力了,直接換了個更好更合理的記帳方式,還有什麼樣的貪墨手段能逃過他的眼睛?

  此子,有經世之才!

  想到這裡,王珪內心變得複雜起來,之前他就認為陸玄是好苗子,不能折在這種政治鬥爭之中!

  現在,他更加確定了!

  看來給殿下的密信中得隱藏一些東西了,為國計,大於私忠……相信殿下也能理解。

  「明微,老夫有一言,汝且聽好,此法,不要說與其他人聽,汝在老夫這裡沒有展現出查帳的能力,老夫會奏明太子殿下。」

  想了想,又道:「知道老夫是何意嗎?」

  陸玄沉默了,這話中的意思,他自然是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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