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三柱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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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珪的府邸較遠,所以福伯準備了馬匹,陸玄騎在馬上,心中卻盤算著今日之事。

  不知道王珪會準備什麼樣的帳本讓他清查。

  嗯,也不會太難便是。

  「郎君,王公府邸馬上就到了,大概還有百步。」

  福伯用手指著前方的坊門說道:「是否要下馬步行?」

  「當然!」

  陸玄說著,直接翻身下馬落在地上,福伯趕忙接過陸玄遞過來的馬鞭,牽起韁繩。

  兩名家丁看到陸玄走來,躬身行禮問道:「來者,可是陸明微陸機宜?」

  「正是在下。」

  「陸機宜,家主已經等候多時,請隨奴來。」

  家丁一聽,語氣立刻變得更加恭敬。

  這可是家主的貴客,東宮新貴,文采斐然的文曲星。

  可不能怠慢!

  「有勞二位。」

  陸玄微微頷首,整理了一下衣冠,隨家丁步入府中。

  跨過烏頭門門檻,陸玄觀察著王珪的府邸。

  確實比魏徵的府邸要精緻,要顯得富貴……額,應該說這才是正常官員的府邸。

  魏徵那個著實有些寒酸。

  青石板鋪就的甬道,兩側植有修剪整齊的矮松,松針蒼翠如洗。

  甬道的盡頭立著一座單檐懸山頂儀門,黑漆門扇釘著七排鎏金銅釘。

  門楣懸一塊檀木牌匾,以清漆罩面,上書「太原王氏」四個遒勁大字。

  繞過影壁,中庭布局方正。

  一汪丈許見方的白石砌池居於中央,池中水清見底,幾尾紅魚怡然自得仿若空游。

  水光瀲灩,映出池底青石上天然的雲紋。

  池畔立著一座黃石堆砌的假山,高不過六尺,卻層巒疊嶂,山隙間點綴著幾株矮松,頗有意境。

  西側迴廊連接著一座水榭,榭內陳設極簡,一張紫檀棋案,兩方蒲團,案上擺著象牙嵌骨的棋盤。

  榭外竹簾半卷,恰好將一株老梅的虬枝框入視野。

  陸玄挑眉看著這株梅花,有些不解如此雅致的布局,怎會有這樣一株格格不入的花卉?

  這株梅花破壞了整個庭院的整體性,讓人很不舒服。

  「明微是否好奇,此院中怎會有如此格格不入之物?」

  陸玄聞聲望去,見王珪身著沉香色圓領袍,自東廊月洞門徐步而來,腰間蹀躞帶懸的羊脂玉佩隨步輕叩,聲若清泉擊石。

  隨即整肅衣冠,恭敬行禮:「學生來遲,讓王公久等,還望海涵。」

  「然學生確有此惑,望王公解惑。」

  王珪笑容可掬,捻著鬍子擺擺手:「無妨無妨,陪老夫走走?」

  陸玄一聽嘴角微微一抽,大概率是老領導吹吹當年的風範,鼓勵鼓勵年輕人。

  呵,這些東西聽聽就好。

  就是會浪費許多時間,可時間就是生命啊……

  吐槽歸吐槽,面上還得過得去。

  陸玄微微點頭,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王公,請!」

  王珪看著院中花草,笑呵呵道:「剛才那株老梅,乃是陛下親贈,冬日開花時,整個庭院都會充滿梅香……」

  陛下親贈?

  李淵給的啊,怪不得要放在那裡呢。

  陸玄點點頭:「原來如此,竟是御賜之物,是學生有眼無珠了。」

  「呵呵,不說這個,說說正事吧。」

  陸玄微微一怔,這麼快就進入正題了?

  竟然誇誇其談,這老頭是做大事的人啊,不光是因為能力高,真辦實事啊。

  王珪瞥了一眼陸玄:「老夫已經命人將這幾年的帳本放入書房之中,明微可有準備?」

  「王公,玄自然有準備。」

  看著陸玄一臉自信,王珪也沒再說什麼,他反而有些好奇,那麼多帳本陸玄該如何清查。

  兩人亦步亦趨地來到書房,只見書案上堆滿了各式帳本,粗略一數竟有二十餘本。


  旁邊站著一個年輕人,在他身後還有三個長須的老者有些喘喘不安的站著。

  這些老者都是王氏麾下商鋪的帳房先生,接到通知說要查帳,便帶著帳本回了主家。

  陸玄一看,這準備的還挺多。

  「這些都是老夫子侄經營的幾處商鋪帳目,明微一會兒且看看有何錯漏之處。」

  王珪指著書案上的帳本說道,隨後又看向年輕人:

  「子安,還不快拜見明微,論起來明微應大上些許。」

  「是,叔父。太原王子安,拜見陸機宜。」王子安恭敬行禮,眼神中帶著一絲好奇。

  什麼人才能讓叔父親自迎接。

  陸玄立刻回禮:「不敢,既然玄痴長几歲,那就托大,稱一聲子安賢弟,王公,如何?」

  看向王珪輕聲說著,介紹自己的時候把年齡帶上,說明這是家常介紹。

  不是職場介紹,回應的時候,也應該用家常回應。

  而且,王珪這是想讓自家子侄結交自己?不怕以後的麻煩?

  自己可是一把用完就丟的刀啊。

  「呵呵,甚好,家中不似朝中,就以年齡稱吧,明微也不用拘謹,暢所欲言即可。」

  王珪捋著鬍鬚,眼中含笑。

  「是,王公,學生這就開始,可否?」

  「可。」

  得到應允的陸玄也不客氣,快步走上前,隨手翻開一本帳目。

  上面記錄著米糧交易,字跡工整,條目清晰,仔細一看,卻發現這帳本漏洞百出。

  只記流水,不記平衡,想要作假簡直是易如反掌。

  翻了兩頁,陸玄心中便有數了。

  三柱單式記帳法,跟現在會計的複式記帳法差太多了。

  不過,這時候的帳本多以文字記錄,三柱法已經是相當高級好用的記帳方式了。

  而且,複式記帳法拿出來也沒辦法用。

  生產力跟不上。

  四柱法就剛剛好,也符合生產力,不至於過於超前,無法實現。

  「王公。」

  想到這,陸玄放下帳冊恭敬道:「這裡面錯漏百出,問題很大啊。」

  「哦?願聞其詳!」

  王珪聽到問題很大的時候,並沒有驚訝,因為這裡面的問題,他憑著經驗也知道。

  肯定是有蛀蟲,別說他王家這麼大,就是普通的經商家庭,不出幾個蛀蟲能叫經商家庭嗎?

  但他卻不知道具體問題。

  知道錯不難,難的是找到具體錯誤,並且改正這個錯誤,那才叫難!

  「現存用的記帳方法為三柱法,即新入、支出、剩餘。」

  陸玄拿起一本帳冊,打開一頁指著對王珪說道:「王公且看,此法的核心在於新入減去支出等於剩餘,而且是只記錄總額。」

  「記帳的時候,也只記一筆,重點也非平衡關係,而是事件本身,也就是說,記帳記的不是數量多少,而是什麼時間出了什麼貨。」

  說著,陸玄搖搖頭,這就不對。

  「記帳的本意錯了,自然就好下手。」

  王珪眉頭微蹙,這種東西,他接觸過卻沒怎麼深研究過,畢竟商人可是賤業。

  陸玄看看王珪有些凝重的神情,頓時明了。

  沒聽明白啊,這是。

  剛要解釋,就聽到王子安突然開口道:「明微兄,子安有些不明,為什麼說記帳的本意就錯了?難道平衡關係才是重點?」

  他聽陸玄的話,似乎有些明悟,但卻始終抓不住核心,就像霧裡看花一樣。

  陸玄沒想到王子安居然能抓住核心。

  點點頭道:「正是如此,只有平衡關係對了,帳才會不錯!」

  說著,他拿起十本書冊,嘴角帶笑:「口說無憑,王公,子安賢弟,接下來請容玄以這案上書冊來進行演示。」

  將這十本書冊放在書案一角:「這是最初的庫存,十兩銀錢,此為剩餘。」

  緊接著,他拿起另外三本書冊,對著眾人說道:「今日,鋪子收入貨款,三兩。」


  將這三本書冊放在「庫存」旁邊,並未與最初的十本混為一起。

  陸玄左右看了看,一個管事瞬間就明白,他是在找紙筆。

  眼疾手快的將一旁紙筆遞給陸玄,並親自研墨。

  「多謝。」

  陸玄輕輕說了句。

  「等會去領賞,然後跟著子安做事吧。」王珪看著這個伶俐的管事,開口說道。

  那管事似乎是被驚到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只是研墨更認真了些許!

  很快,就研磨好了,拿起筆的陸玄在紙上寫下一行小字。

  新入,三兩。

  「這便是新入的三兩,同日,鋪子支出二兩。」

  又從這三本書冊中拿走兩本,同時在紙上寫到支出,二兩。

  看到這裡,王珪已經明白這三柱法問題出在哪裡了!

  「現在,按照三柱之法,做帳便是,新入減去支出等於剩餘,也就是一本,所以帳面上就會記錄為一兩。」

  陸玄寫下最後的記錄。

  「但實際呢?」

  陸玄用筆指著最初的「庫存」又指了指新入的三本書冊:「實際的剩餘應該是十本加上新入三本減去支出兩本,也就是十一本才是!」

  「但現在,卻只剩下一本。這巨大的差額……」

  陸玄沒在繼續說,王珪、王子安都是聰明人,自然能理解其中的含義。

  剩下的差額,自然是進了某些人的口袋。

  「三柱法便是如此,只看當期流水,不追溯歷史存量,新舊分離,極易隱藏、混淆。」

  「可這樣做是不是太明顯了?只需要一詢問便能查清。」

  王珪捻了捻鬍子輕聲發問:「總數是不對的。」

  「王公明鑑,這樣做的都是些笨賊,但想要從三柱法中做手腳卻又讓面上過得去,簡直易如反掌,且看。」

  他不再多言,徑直上前,將桌案清理出一片空處,動作利落。

  他首先鄭重地將十本書冊整齊地碼放在案左一角。

  「此乃期初庫藏十本。」

  他聲音清晰,如同定下基石。

  隨即,他拿起三本嶄新的書冊,置於案中央,朗聲道:「今日新入,計三本!」

  說罷,提筆在紙上記下「新入:三本」。

  手臂一展,從案中央那三本新冊中,極其自然地取走了兩本,移至案右。

  「同期支出,計二本!」

  筆鋒隨之落下「支出:二本」此刻,案中央孤零零隻剩下一本新冊。

  陸玄的目光落在那本孤冊上,又看向帳冊,聲音平穩無波:「新入三,支出二,差額為餘一。此剩餘一本,當歸入總庫。」

  話音未落,他左手已伸向案中央那僅存的一本新冊。

  當著眾人的面,他拿起中間的一本書冊塞入自己的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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