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末班車的乘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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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行舟踏上第三階台階時,車廂里的燈「滋」地亮了一下。

  那光不算亮,甚至有點發黃髮暗,卻比路上的路燈實在得多。

  一股陳舊的暖氣味撲在臉上,讓他錯覺自己不是在冬夜裡,而是在某個很多年前的冬天——暖氣剛剛送上來,鑄鐵暖氣片還在吱吱作響的那種溫度。

  他側過身,從投幣箱旁邊過去,下意識看了一眼。

  透明塑料殼子已經磨得發花,裡面躺著七八枚硬幣,叮叮噹噹摞在一起,有些年份已經看不清數字。

  旁邊貼著一張褪色的票價表:

  【票價:一元。謝絕使用假幣。】

  就跟記憶里的一模一樣。

  連票價都沒漲過,仿佛這輛車停在某個時間段里,再也沒往前走半步。

  「……現在誰還投幣啊。」

  他心裡嘀咕了一句,從口袋裡摸出一枚硬幣。

  那是下班路上順手找回的,原本打算早上買豆漿用的。

  硬幣從指縫裡滑下去,落進投幣口。

  清晰的一聲「噹啷」響起,乾脆利落,把這輛舊車從某種沉默里敲醒了一樣。

  司機位置依舊有人影坐著,卻沒有回頭。

  那人戴著一頂舊式的帽子,帽檐壓得低低的,擋住了半邊面孔。

  從後面看,只能看到一截脖子和肩輪廓,僵硬、筆直,好像是擺在那兒的蠟像。

  顧行舟不自覺地壓低了腳步聲,往車廂裡面走。

  車廂比他想像的要滿一點。

  前排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中年男人,穿著皺得不像樣的西裝,打著鬆掉的領帶,額頭上貼著一塊方便貼。

  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胸口的工作牌半捲起來,從那歪掉的塑料卡片上,能勉強看出「銷售經理」幾個字。

  再往後,是一個穿校服的女生。

  校服袖口沾了泥,腿上有擦破的痕跡,繃帶纏得歪歪扭扭。她把書包抱在懷裡,腦袋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垂下來的劉海在微微發抖。

  再後面一排,靠過道的位置坐著個男人,兩手戴著手銬。

  手銬鏈子另一頭扣在扶手上,他整個人半縮在座位里,臉瘦得見骨,嘴角有乾涸的血跡。

  有那麼一瞬間,顧行舟以為自己看見了新聞里的那類人——嫌犯押解途中。

  最後一排靠窗那裡,還有個老太太。

  她穿著一件舊棉襖,花紋老掉牙,腳邊放著個藤編菜籃子,籃子裡歪歪扭扭塞著一捆蔥、一袋米,還有半隻沒系好的塑膠袋,裡面隱隱露出一塊豬肉的粉白色。

  老太太的眼睛渾濁,卻是車廂里唯一在認真看窗外的人。

  四個人,四種截然不同的氣味。

  藥水味、血腥味、汗酸味、甚至還有一點菜市場的腥氣,全都混在暖烘烘的空氣里,讓人有些喘不過氣來。

  顧行舟下意識想找個離他們都遠一點的位置。

  他往後挪了一步,瞄了一眼車廂中段。

  最後倒是有空座。

  倒數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是空的,對面那排靠過道的位置也空著。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選了靠窗的那一邊——坐在靠窗位,總是讓人覺得自己和外面的世界還有一點聯繫。

  他剛坐下去,車廂就輕微地顛簸了一下。

  前排那個中年男人睜開了眼。

  那雙眼睛裡布滿紅血絲,像是看了太久的報表和客戶名單。

  他怔怔看了一會兒前方,又側過頭,看向新上來的顧行舟。

  兩個人視線在空中撞了一下。

  「……也是從醫院出來?」

  中年男人的嗓子有點啞,開口時像是煙濾嘴被雨水打濕了。

  顧行舟愣了一下,點點頭:「是,體檢。你也是?」

  那人笑了笑,笑容裡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急診。差點心梗,醫生說運氣好,送得及時。」

  他說到「運氣好」三個字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像是不太敢把這句話說得太大聲,免得被誰聽見似的。


  顧行舟心裡微微一動。

  運氣好。

  他今天似乎也聽了不止一遍這句話。

  「學生妹也是從那邊出來的吧?」

  中年男人偏過頭,對前面那個校服女生搭話,「你腿那樣,沒事?」

  少女抖了一下,像是被突然點名,過了好幾秒,才遲緩地抬起頭來。

  她臉色發白,眼神發空,看著他們,卻像沒對上焦。

  「……我……沒事。」她聲音很輕,「只是擦傷,說我……我跑得快。」

  她說完這句話,又迅速把頭低下去,緊緊抱住書包。

  指尖的關節發白,像是命根子被人搶走後緊緊護住的那種發白。

  顧行舟看著她小腿上那圈圈纏著的繃帶,腦子裡自動拼湊出某種畫面:

  轉彎的車燈、尖叫、剎車聲……還有稍微慢一步就會被卷進去的身影。

  後排戴手銬的男人也突然笑了一下。

  他笑得有點陰,卻帶著一種奇怪的輕鬆。

  「你們都挺有福氣的。」

  他抬起被鐵鏈牽著的手,晃了晃,「我運氣更好。警察說,再晚半分鐘,路上那刀就插在我心口了。」

  顧行舟看了他一眼。

  那人脖子上和衣領里露出幾條細細的傷口,像是被什麼鈍器或者碎玻璃划過,有的地方剛剛結痂,還有乾涸的血痕。

  「是啊。」

  老太太竟然也開口了,她的聲音沙啞,卻意外地穩。

  「我剛才摔了一跤,頭都磕出血了。」

  她笑嘻嘻地拍了拍自己布滿青斑的腿,「醫生說,要是再重一點,人就走了。讓我兒子以後看著點我。」

  她說到「兒子」兩個字時,臉上的皺紋擠在一塊,眼睛裡有一瞬間掠過一種很短暫的光。

  那光很快又暗下去,好像窗外路燈被突然關掉了一樣。

  車廂里安靜了一瞬。

  四個人,你一句我一句,拼出了一個相似的關鍵詞——

  差點、剛好、再重一點、再晚半分鐘。

  顧行舟突然意識到,自己也可以在這個關鍵詞堆里插上一腳。

  他掏出檢查單,捏了捏那張紙,紙角有些潮,應該是剛才出汗沾濕了。

  他本來想隨口說一句「我也差點出事」,但話到了嘴邊,莫名卡住了。

  他不是「差點」。

  他是徹頭徹尾地「躲過」,是從別人那兒接了一條命過來。

  這句話如果說出來,似乎會把什麼東西叫出來一樣。

  「今天事故挺多啊。」

  戴手銬男人晃了晃腳上的鏈子,笑著感嘆,「真是個不太平的日子。」

  「可能是天氣不好。」中年男人接了句,「天氣一怪,人就容易出事。」

  「命不該絕。」老太太道,「天不收。」

  她話音剛落,車廂前方「叮」的一聲,像是有按鈕被按下。

  頭頂的電子線路牌忽然亮起,又閃了兩下。

  顧行舟抬頭去看,只見那原本顯示「起點:市人民醫院/終點:江灣小區」的小屏幕,下面多出了一行小一號的字。

  那行字是紅色的,卻比普通電子字要暗一點,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浮出來的:

  >【今日上車人數:4】

  【僥倖率:100%】

  僥……幸率?

  顧行舟以為自己看錯了,眨了眨眼,再看一次,那兩個字還在那兒,甚至比剛才更清晰了一點。

  他心裡的不適感終於開始發芽了。

  他下意識回頭看向司機。

  司機依然一動不動,背影像是用黑色墨水塗滿的剪影。

  從這個角度看過去,他甚至連呼吸起伏都看不出來。

  「師傅,發車了嗎?」

  中年男人抬手敲了敲前面的扶手,「還等人嗎?」

  聲音在車廂里迴蕩了一下,很快被厚重的車身吃掉了。


  司機沒有回答。

  代替他的是車廂里的機械女聲廣播,突然「滋滋」兩聲,接著熟悉的提示音響起:

  >「102路末班車,將於——」

  那聲音卡了一下,像是磁帶被卡住。

  >「——將於二十三點三十分發車。

  本班車僅限【僥倖乘客】乘坐。

  請勿嘗試中途下車。

  重複一遍,請勿嘗試,中途,下車。」

  最後幾個字被一頓一頓地咬出來,每一個頓點都像是用指節敲在人的後腦勺上。

  顧行舟背後起了一層密密的雞皮疙瘩。

  他看了看車窗。

  窗外的街道還在,路燈還亮著,偶爾有車影一閃而過——

  但是,他怎麼也看不見剛才醫院門口那幾個等出租的人影了。

  外面的世界顯得異常空曠,像是一幅只畫了背景沒畫人的油畫。

  「什麼叫『僥倖乘客』?」校服女生抬起頭,聲音發顫,「剛才那個……是播錯了嗎?」

  「誰知道,現在GG多。」中年男人勉強笑了一下,「有些鬼話也是GG公司寫的。」

  戴手銬男人咧嘴:「聽著有點意思啊。僥倖,嘿。」

  老太太只是摸了摸自己口袋,確認手機還在,又抓了抓菜籃子,低聲念叨一句:「快到家就好了。」

  顧行舟張了張口,最終什麼也沒說。

  手裡那張檢查單,被他捏得皺成一團。

  皮膚之下,心臟規律地跳著,每一次收縮都像是在提醒他——

  你現在坐在一輛「本不該存在」的車上。

  而你今晚,本來也不該活到能坐上來。

  就在這時,車廂微微一沉,像是有什麼無形的東西,把整車往下壓了一下。

  司機影子般的背脊微微動了一下,手向前推了推。

  離合器的吱嘎聲在夜裡格外刺耳。

  102路末班車,緩緩從路邊駛離。

  電子時間牌上的紅光,在窗外的霧氣里閃了一下——

  【23:30】

  然後停住,再也往前走不了半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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