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這就成了？
巳時初，亂葬崗。
一株虬枝盤結、枝葉蔽日的古榕樹下，黃毅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將一枚銀制戒指從藏匿處取出。
指環入手微涼，樣式古樸。
他反覆檢視，卻未見任何符文印記或機巧暗藏，只得略帶失望地將其收入懷中。
攀上高聳的榕樹頂端，視野豁然開朗。他極目遠眺，臨安縣城輪廓在薄霧中顯現。
然而，城門處景象卻讓他心頭一沉。
兵甲林立，盤查森嚴。
往來行人皆被仔細搜檢，想悄無聲息地混入城中，無異於痴人說夢。
正當黃毅暗自盤算，是否該另尋他法，或者放棄入城的打算時。
下方的官道上，一個匆匆趕路的身影猝然闖入眼帘。
那身形步態，竟有幾分說不出的熟悉！
黃毅瞳孔微縮，凝神細辨，心中瞬間湧起一陣狂喜，幾乎要脫口而出：「天助我也！」
機不可失！
他迅捷地從樹冠滑下，毫不猶豫地抓起準備好的鍋灰，胡亂在臉上抹了幾把，又迅速戴上那頂用於遮掩的舊斗笠。
低頭確認裝扮無誤，遮掩了原本七八分容貌後，他立刻拔腿，不動聲色地追上了前方那人。
待悄然拉近距離，
看清那張因趕路而略顯疲憊、卻分明是福記藥鋪夥計鄧二的臉龐時，黃毅懸著的心終於重重落地。
他深吸一口氣，調整好氣息，快走幾步趕上前去，佯作偶遇，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驚喜，揚聲招呼道：
「前面這位兄弟留步！恕在下冒昧，瞧著您甚是面善，敢問可是福記藥鋪的鄧二夥計？」
黃毅能一眼認出鄧二，全因幾天前售賣那批夜明砂時，正是此人經手接待，其面相和做派給他留下了印象。
一心埋頭趕路的鄧二，被這突如其來的招呼驚得一怔。
他停下腳步，滿臉疑惑地回頭打量這個灰頭土臉、戴著斗笠的陌生人：
「你是...？」
「哎呀！果真是鄧二兄弟！」
黃毅不等他細想，一個箭步上前，熱絡地一把攥住鄧二的手腕，語氣激動得仿佛他鄉遇故知：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鄧二兄弟可還記得上月來貴號抓藥的那位老漢？當時便是您接待的！那是我親叔啊！
如今他老人家病情急轉直下，已然臥倒在家，人事不省！
我須臾不敢離身照料，實在無法分身遠行。您看……
能否勞煩您仗義援手，辛苦跑一趟貴號，替我叔取一株救命用的百年老山參來？
這恩情，我韓某必不敢忘！」
「這...啊？」鄧二被這連珠炮似的話語和突如其來的請求砸得暈頭轉向，一時語塞。
然而，當「百年份老山參」這五個字清晰地鑽入耳中時，他原本茫然的雙眼驟然迸發出精光！
東家老爺的允諾瞬間在腦中迴響——凡售出貴重藥材，夥計皆可分得售價半成的花紅！
百年山參......那可是價值不菲的珍品啊！
一念至此。
先前被福伯打發去臨縣聯絡商號，而一路積攢的滿腹怨氣，頃刻間煙消雲散。
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來，聲音也帶上了幾分迫切：
「這位……這位兄弟且慢說！你方才所言，可是當真？確需百年份的山參？此物非同小可啊！」
「千真萬確！鄧二兄弟，你只管放心去取！」
黃毅斬釘截鐵地保證，同時手上動作極快，說話間已將早備好的三兩紋銀硬塞進鄧二掌心：
「這是定金！救命如救火，只要藥到，後續銀錢和兄弟你的辛苦酬勞，絕少不了分毫！」
「這......」
掌心驟然傳來沉甸甸的冰涼觸感，鄧二渾身一震，呼吸瞬間粗重。
他一個月的辛苦錢不過五百文銅錢，這三兩雪花銀，足足抵得上他半年的嚼用！
若真做成這筆買賣，光是那半成花紅...再加上這位「兄弟」許諾的謝禮......
巨大的誘惑如同烈酒，瞬間沖昏了他的頭腦。
方才的疑慮和謹慎被拋到了九霄雲外，他迫不及待地追問：
「兄弟言重了！救人要緊！快告訴我，老叔家在何處？
在下這就折返城中取藥，片刻不敢耽擱，定不讓老人家多受一刻苦楚！」
「就在前邊不遠！」黃毅抬手指向那株巨大的古榕樹：「樹下有座臨時搭的草棚，我叔就在那兒躺著，你把藥送到那兒就行！」
「好！兄弟稍待，我去去便回！」
鄧二話音未落，人已像離弦之箭般，朝著來時的臨安城方向狂奔而去。
其步伐矯健有力，哪裡還有半分先前垂頭喪氣、滿腹牢騷的模樣？
黃毅站在原地，望著鄧二轉眼消失在土路盡頭的背影，一時竟有些愕然。
他摸了摸懷裡剩下的銀子和銀票，又看了看空蕩蕩的手心，不禁低聲嘀咕：
「……這就成了？」
福記藥鋪內室。
趙明德聽了鄧二眉飛色舞的稟報，眉頭非但沒有舒展，反而緊緊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枯瘦的手指焦躁地敲擊著紫檀桌面，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百年老山參？一個鄉野農夫？」
趙明德抬起眼皮，渾濁的眼中射出兩道精光，語氣里滿是濃得化不開的懷疑：
「鄧二，你莫不是昏了頭？
此等天價之物，莫說全價，便是按市價的兩成賤賣，那也是足足一百二十兩雪花銀！
一個泥腿子，哪來的潑天巨財？這其中必有蹊蹺！」
鄧二見掌柜根本不信，急得額頭冒汗，慌忙從懷裡掏出那三兩銀子，雙手捧到掌柜面前：
「老爺！千真萬確啊！您瞧，這便是那人給的定金！沉甸甸的，十足紋銀！
小的看那人情急心切，言辭懇切，還指望著救命呢，斷然不像是騙子路數啊！」
他語氣急切，只盼著這白花花的銀子能打消掌柜的疑慮。
一直侍立在一旁的老管家福伯，此時無聲地上前一步。
他伸出布滿皺紋的手。
從鄧二掌心拈起那錠銀子，湊到眼前，對著窗外透進的光線仔細端詳成色，又用指尖摩挲掂量了一番分量。
片刻後，他轉向掌柜，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低聲道：
「老爺，銀是真銀，成色上佳。」
掌柜趙明德的臉色並未因此緩和，反而更添一層陰霾。
他猛地站起身，在狹小的內室來回踱步，衣袍帶起一陣風。
「銀子是真又如何？」
他停下腳步，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一百二十兩！
若對方是那等占山為王的強人假扮，所求根本非藥，而是以此為餌，行那殺人越貨的勾當，屆時我們非但財貨兩空，只怕連性命都要搭進去！
這藥鋪...可是我們最後的身家了！」
他如今處境艱難，急需巨額銀錢打點關係，逃離這風聲鶴唳的臨安縣。
即便對方湊不夠全款，他也未必不能咬牙賤賣。
可最怕的就是，對方所求的，根本就不是藥！
福伯將主家的憂慮盡收眼底，他捻了捻花白的鬍鬚，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精明的算計。
他趨前兩步，湊到趙明德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極低聲音道：
「老爺的顧慮極是，不過...此事也未嘗不是一條路子。
這樣，讓老頭子陪著鄧二走這一遭，老頭子活了這把年紀，多少有些看人的眼力。
若對方真有歹意，咱們便舍了那藥材，權當破財消災，保得平安為上。
可萬一...萬一那人真能拿出銀子，哪怕只湊夠半數......
咱們不就能先把夫人和小姐少爺悄悄送出城去，尋個安穩地方安置了？
此乃兩害相權取其輕啊，老爺。」
福伯的聲音很輕，但話語中的深意卻直擊趙明德內心。
他說罷退後半步，垂手侍立，等待著主家的決斷。
一株虬枝盤結、枝葉蔽日的古榕樹下，黃毅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將一枚銀制戒指從藏匿處取出。
指環入手微涼，樣式古樸。
他反覆檢視，卻未見任何符文印記或機巧暗藏，只得略帶失望地將其收入懷中。
攀上高聳的榕樹頂端，視野豁然開朗。他極目遠眺，臨安縣城輪廓在薄霧中顯現。
然而，城門處景象卻讓他心頭一沉。
兵甲林立，盤查森嚴。
往來行人皆被仔細搜檢，想悄無聲息地混入城中，無異於痴人說夢。
正當黃毅暗自盤算，是否該另尋他法，或者放棄入城的打算時。
下方的官道上，一個匆匆趕路的身影猝然闖入眼帘。
那身形步態，竟有幾分說不出的熟悉！
黃毅瞳孔微縮，凝神細辨，心中瞬間湧起一陣狂喜，幾乎要脫口而出：「天助我也！」
機不可失！
他迅捷地從樹冠滑下，毫不猶豫地抓起準備好的鍋灰，胡亂在臉上抹了幾把，又迅速戴上那頂用於遮掩的舊斗笠。
低頭確認裝扮無誤，遮掩了原本七八分容貌後，他立刻拔腿，不動聲色地追上了前方那人。
待悄然拉近距離，
看清那張因趕路而略顯疲憊、卻分明是福記藥鋪夥計鄧二的臉龐時，黃毅懸著的心終於重重落地。
他深吸一口氣，調整好氣息，快走幾步趕上前去，佯作偶遇，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驚喜，揚聲招呼道：
「前面這位兄弟留步！恕在下冒昧，瞧著您甚是面善，敢問可是福記藥鋪的鄧二夥計？」
黃毅能一眼認出鄧二，全因幾天前售賣那批夜明砂時，正是此人經手接待，其面相和做派給他留下了印象。
一心埋頭趕路的鄧二，被這突如其來的招呼驚得一怔。
他停下腳步，滿臉疑惑地回頭打量這個灰頭土臉、戴著斗笠的陌生人：
「你是...？」
「哎呀！果真是鄧二兄弟！」
黃毅不等他細想，一個箭步上前，熱絡地一把攥住鄧二的手腕，語氣激動得仿佛他鄉遇故知：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鄧二兄弟可還記得上月來貴號抓藥的那位老漢？當時便是您接待的！那是我親叔啊！
如今他老人家病情急轉直下，已然臥倒在家，人事不省！
我須臾不敢離身照料，實在無法分身遠行。您看……
能否勞煩您仗義援手，辛苦跑一趟貴號，替我叔取一株救命用的百年老山參來？
這恩情，我韓某必不敢忘！」
「這...啊？」鄧二被這連珠炮似的話語和突如其來的請求砸得暈頭轉向，一時語塞。
然而，當「百年份老山參」這五個字清晰地鑽入耳中時，他原本茫然的雙眼驟然迸發出精光！
東家老爺的允諾瞬間在腦中迴響——凡售出貴重藥材，夥計皆可分得售價半成的花紅！
百年山參......那可是價值不菲的珍品啊！
一念至此。
先前被福伯打發去臨縣聯絡商號，而一路積攢的滿腹怨氣，頃刻間煙消雲散。
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來，聲音也帶上了幾分迫切：
「這位……這位兄弟且慢說！你方才所言，可是當真？確需百年份的山參？此物非同小可啊！」
「千真萬確！鄧二兄弟，你只管放心去取！」
黃毅斬釘截鐵地保證，同時手上動作極快，說話間已將早備好的三兩紋銀硬塞進鄧二掌心：
「這是定金！救命如救火，只要藥到，後續銀錢和兄弟你的辛苦酬勞，絕少不了分毫！」
「這......」
掌心驟然傳來沉甸甸的冰涼觸感，鄧二渾身一震，呼吸瞬間粗重。
他一個月的辛苦錢不過五百文銅錢，這三兩雪花銀，足足抵得上他半年的嚼用！
若真做成這筆買賣，光是那半成花紅...再加上這位「兄弟」許諾的謝禮......
巨大的誘惑如同烈酒，瞬間沖昏了他的頭腦。
方才的疑慮和謹慎被拋到了九霄雲外，他迫不及待地追問：
「兄弟言重了！救人要緊！快告訴我，老叔家在何處？
在下這就折返城中取藥，片刻不敢耽擱，定不讓老人家多受一刻苦楚！」
「就在前邊不遠！」黃毅抬手指向那株巨大的古榕樹：「樹下有座臨時搭的草棚，我叔就在那兒躺著，你把藥送到那兒就行！」
「好！兄弟稍待，我去去便回！」
鄧二話音未落，人已像離弦之箭般，朝著來時的臨安城方向狂奔而去。
其步伐矯健有力，哪裡還有半分先前垂頭喪氣、滿腹牢騷的模樣？
黃毅站在原地，望著鄧二轉眼消失在土路盡頭的背影，一時竟有些愕然。
他摸了摸懷裡剩下的銀子和銀票，又看了看空蕩蕩的手心，不禁低聲嘀咕：
「……這就成了？」
福記藥鋪內室。
趙明德聽了鄧二眉飛色舞的稟報，眉頭非但沒有舒展，反而緊緊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枯瘦的手指焦躁地敲擊著紫檀桌面，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百年老山參？一個鄉野農夫？」
趙明德抬起眼皮，渾濁的眼中射出兩道精光，語氣里滿是濃得化不開的懷疑：
「鄧二，你莫不是昏了頭？
此等天價之物，莫說全價，便是按市價的兩成賤賣，那也是足足一百二十兩雪花銀！
一個泥腿子，哪來的潑天巨財？這其中必有蹊蹺！」
鄧二見掌柜根本不信，急得額頭冒汗，慌忙從懷裡掏出那三兩銀子，雙手捧到掌柜面前：
「老爺！千真萬確啊！您瞧，這便是那人給的定金！沉甸甸的，十足紋銀！
小的看那人情急心切，言辭懇切，還指望著救命呢，斷然不像是騙子路數啊！」
他語氣急切，只盼著這白花花的銀子能打消掌柜的疑慮。
一直侍立在一旁的老管家福伯，此時無聲地上前一步。
他伸出布滿皺紋的手。
從鄧二掌心拈起那錠銀子，湊到眼前，對著窗外透進的光線仔細端詳成色，又用指尖摩挲掂量了一番分量。
片刻後，他轉向掌柜，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低聲道：
「老爺，銀是真銀，成色上佳。」
掌柜趙明德的臉色並未因此緩和，反而更添一層陰霾。
他猛地站起身，在狹小的內室來回踱步，衣袍帶起一陣風。
「銀子是真又如何？」
他停下腳步，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一百二十兩！
若對方是那等占山為王的強人假扮，所求根本非藥，而是以此為餌，行那殺人越貨的勾當，屆時我們非但財貨兩空，只怕連性命都要搭進去！
這藥鋪...可是我們最後的身家了！」
他如今處境艱難，急需巨額銀錢打點關係，逃離這風聲鶴唳的臨安縣。
即便對方湊不夠全款，他也未必不能咬牙賤賣。
可最怕的就是，對方所求的，根本就不是藥！
福伯將主家的憂慮盡收眼底，他捻了捻花白的鬍鬚，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精明的算計。
他趨前兩步，湊到趙明德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極低聲音道：
「老爺的顧慮極是，不過...此事也未嘗不是一條路子。
這樣，讓老頭子陪著鄧二走這一遭，老頭子活了這把年紀，多少有些看人的眼力。
若對方真有歹意，咱們便舍了那藥材，權當破財消災，保得平安為上。
可萬一...萬一那人真能拿出銀子，哪怕只湊夠半數......
咱們不就能先把夫人和小姐少爺悄悄送出城去，尋個安穩地方安置了？
此乃兩害相權取其輕啊，老爺。」
福伯的聲音很輕，但話語中的深意卻直擊趙明德內心。
他說罷退後半步，垂手侍立，等待著主家的決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