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一場密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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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6章 一場密會

  羅貝爾的指尖不停的敲擊著厚重的橡木桌面,那本粗糙印刷的小冊子上倡導回歸樸素信仰的文字,和亨利送來的呈現出奇異符號的胸針,就如同兩片來自不同方向的拼圖,在他腦海中試圖尋找連接點。

  「真理————簡化的聖杯————數字VII————」

  他低聲重複著這些線索,自光再次掃過桌上並排擺放的兩件證物。

  那冊子裡對教會腐化的批判,與揚·胡斯的主張如出一轍。

  而那神秘符號與數字,則指向一場隱秘的行動。

  瓦雷修道院的血腥,是否真是這些理想主義者所為?他們的目的又究竟是什麼?

  「腓力。」沉寂了片刻,羅貝爾審慎的聲音終究還是響起,「關於這些冊子,還是持續監控,名單上那些接觸過這些書籍的低階修士和雜役,暫時還是不要採取強硬手段。我要知道是誰在傳播,網絡如何運作,他們的核心訴求是什麼。讓約翰的人觀察和記錄,非必要不衝突。東邊的情況我們都知道,所以對待他們,要像對待一股可能引燃荒原的火星一樣,既不能任其失控,也不能粗暴撲滅,以免濺出的火花造成更大的火災。」

  「大人,您的意思是,我們需要容忍這些教會口中的異端?」

  腓力謹慎地詢問,打量了下四周,發現特魯瓦教區的主教這次並沒有被要求出席,這才暗暗鬆了口氣。

  「不是容忍,是理解和管理。」羅貝爾糾正道,眼神銳利,「恐慌和壓迫只會製造殉道者和更深的敵意,眼下他們要傳播對教會腐敗的不滿,這對我們來說也算是件好事,就讓他們在一定範圍內傳播吧,畢竟這本身也是事實。」

  他頓了頓,繼續補充道:「但我們要看清的是,其中是否混雜了更危險的,或者說是煽動暴力的因素。至於教廷那邊,在他們能證明特盧瓦公爵公然庇護異端之前,我們到底還是有著解釋和操作的餘地的。」

  腓力微微頷首:「明白,大人。我會讓監控更具針對性,區分純粹的宗教批評與煽動性的暴力言論。」

  「至於這個,」羅貝爾拿起那塊帶有符號的胸針和羊皮信紙,「對於他們判斷出來的地名縮寫所指向的地方,你怎麼看?」

  「基於多方線索和我們的商討,那座山丘上的聖瑪德萊娜大教堂是最有可能的地點了。」腓力點了點頭,「其歷史悠久,結構複雜,地下通道縱橫。既是朝聖中心,也曾是各種思想交匯之地,如果作為秘密集會的地點,確實是個再合適不過的地方。還有,那個數字VII」,根據其位置和前面殘餘的單詞,其意義也大致被推算出來了。可能指代一個地點編號,但更可能指向的是一個時間————」

  羅貝爾的心念微動,不等他說出答案便搶先說道:「你的意思是,這裡的數字VII」更可能指代一了個時間。比如,聖周的第七日?」

  腓力笑了笑,恭維道:「大人,您的智慧果然非同凡常。這個月的月底就是復活節了,聖周的第七日,也正是復活節前夜(3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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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他們的重要集會選在復活節前夜,」羅貝爾眼中閃過一絲明悟,「那麼,在這座教堂的某個隱秘角落。他們肯定會交流下一步到底要做什麼,這就是我們解開謎團的重要一步!」

  很快,他就做出了決定:「讓我們的人保持距離監控,重點收集信息而非干預,尤其是那些可能對現狀不滿的低階神職人員和平民。復活節前夜,我會親自帶人去一趟那裡。

  至於到底是去清剿,還是去傾聽和觀察,就看他們自己了————」

  於是,接下來的幾天裡,羅貝爾的鷹犬們開始在那座教堂及其周邊活動了起來。

  表面上看也只不過是例行巡視,做些檢查春耕,走訪鄉紳和幫助教堂活動的事情,一切如常。

  但暗地裡的監視網絡則是悄然運轉,密集的搭建了了起來。

  亨利和盧卡斯更是帶著人馬秘密就位,潛伏待命。

  只要時機成熟,得到明確信號的他們,就會直接主動出擊,徹底將這座教堂清洗一新。

  隨著時間推移,羅貝爾的系統地圖上,教堂附近的人員顏色分布也開始發生了變化。

  雖然大部分還是代表著忠誠的綠色,但也無聲之間多了一些紅色。

  不過,羅貝爾並沒有對這些人動手,反而是靜待時機到來後再行一網打盡。

  終於,時間來到了1415年3月30日,復活節前夕的那一天終於來臨。


  這天白天,教堂的各種儀式照舊,但空氣中明顯有種微妙的期待感。

  隱藏了身份的羅貝爾大部分時間都和護衛們待在客舍里,通過系統地圖和密探回報,開始對今晚的計劃進行起了修正。

  等到夜幕降臨,萬籟俱寂之時。

  羅貝爾的系統地圖上顯示,教堂地下區域已經開始有大量光點向著一個特定區域匯聚。

  「時候到了。」羅貝爾披上斗篷,對身旁的衛隊長和腓力低聲道,「通知亨利和盧卡斯,在外圍隱蔽待命,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動。衛隊隨我下去,但保持距離,沒有我的指示,誰也不能亮出兵刃。我們不是去打仗,而是去會見一群真正的信徒。」

  在留下了腓力及一些人手在外協調後,他自己帶著十幾個全副武裝的精銳衛士,悄無聲息地順著早已摸清的地道入口潛入了教堂地下。

  越往下,越能聽到從深處傳來的低沉而虔誠的吟誦聲。

  他們吟唱著讚美詩和胡斯的著作段落,似乎並沒有什麼血腥或是異樣。

  憑藉著系統地圖的幫助,在羅貝爾的帶領下,一行人很輕鬆的就繞過了密會者們安排的哨位,悄然接近了那個聚集的石室。

  與早就知道胡斯派秉性的羅貝爾不同,這群忠誠無比的士兵們還是沒忍住自己的好奇,貼在石室入口附近的陰影里時還不忘向內窺視。

  只不過很明顯,眼前的景象與他們預想中的陰謀集會截然不同,反倒是讓他們失去了幾分建功立業的興奮。

  只見並不算大的石室內,正點燃著數十根最普通的蠟燭,但那光線不知為何,卻竟比亮如白晝的教堂大廳還要溫暖。

  此時大約已經有五六十人聚集在此了,有穿著破舊修士袍的人,也有一些衣著體面的商人和鄉紳,但更多的則是一些面容憔悴,手上還長滿老繭的農民和工匠。

  他們圍坐在一起,完全沒有了往日的吵鬧。

  只是靜靜聆聽著中間那位年紀稍長的神父模樣的人,為他們低聲解讀著一本手抄本書籍上的內容。

  在他們面前的石壁上還掛著一塊簡單的亞麻布,上面用木炭畫著一個簡化的十字架。

  石室中央沒有祭壇,只有一個簡陋的石台,上面放著一盞油燈和幾本書籍。

  隔著老遠,羅貝爾也一眼認出了,其中一本正是那本粗糙印刷的小冊子。

  「兄弟們,姐妹們,」解讀完畢後,那位領頭的神父頓了頓,這才繼續說道,「我們聚集於此,並非出於對神的背叛,恰恰是出於對祂最深的敬畏!我們質疑的不是信仰,而是那些披著神聖外衣,卻行著榨取和壓迫之實的蛀蟲!無論是羅馬還是阿維尼翁,他們只在乎爭權奪利,可曾有一刻真正關心過羊群的靈魂?可曾有一刻踐行過基督的簡樸與仁愛?」

  人群中登時發出了一陣壓抑的贊同和怒罵,神父雙手虛壓,讓房間重新恢復安靜後,這才繼續說道:「瓦雷修道院裡那些道貌岸然的修士,他們不僅是羅馬的爪牙,更是地方的毒瘤!他們與土匪勾結,提高什一稅,強占農田,他們的地窖里已經堆滿了從窮人那裡榨取的財富和糧食!如果不是羅貝爾大人,會有多少主的羔羊蒙冤而死?」

  「但現在,他們已經得到了懲罰!他們的密室里藏著與羅馬往來,謀劃如何進一步控制我們思想的密信!我們截獲了那些信件,並非是為了殺戮,而是為了拿到證據,為了向世人揭露這醜陋的真相!那裡的抵抗和死亡無疑是一場悲劇,但流出的血,是為了阻止未來更多的血!」

  他深吸一口氣:「我們選擇在此時此地聚集,因為在古老的象徵中,VII」代表圓滿,代表在神聖周期結束前的反思與準備。我們在此反思教會的墮落,準備迎接心靈真正的復活!我們渴望的,不是混亂,而是淨化!不是分裂,而是回歸真正的信仰!」

  就在這時,神父的自光猛地投向羅貝爾藏身的陰影處,他似乎早已察覺羅貝爾一行的到來:「所以,可敬者」大人,您聽到了嗎?這就是我們!我們並非您想像中的惡魔,我們只是一群虔誠的信徒,一群渴望呼吸到信仰純淨空氣的人!」

  羅貝爾皺了皺眉,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對方的感知竟然如此敏銳。

  他緩緩地從陰影中走出,衛士們則是緊隨其後,充滿警惕的把手按在了劍柄上。

  集會的人群立刻發出一陣驚恐的低呼,紛紛站起向後縮去,臉上寫滿了恐懼和被發現的絕望。

  羅貝爾抬起手,示意衛兵們保持冷靜。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驚恐而樸實的臉龐,最後落在那位神父身上:「你們聲稱瓦雷修道院的行動是為了揭露罪惡,但殺戮本身,就是最大的罪惡之一。你們聲稱渴望和平與淨化,但你們的行動,卻可能引來更大的鎮壓和動盪。你要知道,這不僅僅是針對你們,也會波及無數無辜者。」

  聽到羅貝爾的話,那位神父也只是坦然面對。

  眼中雖有疲憊,卻無半分畏懼:「公爵大人,當正義的道路被堵死,當吶喊無人傾聽時,沉默就意味著同謀,溫和的抗議只會被無情碾碎。瓦雷的修士們並非手無寸鐵的羔羊,他們擁有武裝護衛,並與匪幫勾結,我們付出了血的代價才拿到那些證據。我們深知手段的激烈,但這是為了一個更高的目的!」

  「我們的行動會讓世人以及東邊的兄弟們知道,他們並非孤軍奮戰,我們還要讓那些還在沉睡的人看清,兩位忙於爭權奪利的教皇」,根本不配替主牧養羊群!當然,我們願意承擔罪責!但還請您能夠看看他們在華美匣子裡曾經盛裝的罪惡,那些足以讓任何虔誠者憤怒的密信副本!」

  羅貝爾沉默著,看著他伸手指向了桌上的那堆文件:「真正的原件,我們已經由一位勇敢的兄弟送往需要它的地方了,去告訴世人真相。我們留下的這些副本,本想尋找合適時機交給您。但現在看來,或許現在就是那個時機了。」

  羅貝爾再次掃了一眼系統地圖,隨後才對著身邊的衛兵點了點頭。

  那個戰士隨即從一個年輕的修士手裡接過了那一疊摺疊的羊皮紙,小心翼翼地遞了過來。

  羅貝爾接過,迅速瀏覽。

  上面的內容確實令人震驚,詳細記錄了瓦雷修道院院長如何與羅馬特使密謀,計劃進一步控制地方教會,對抗自己某些針對性政策的初步想法。

  甚至在最後,他們還討論了如何羅織罪名,陷害忠於自己的某些地方貴族,以及如何通過適當手段」增加稅收以充實個人金庫的方式方法,言語間充滿了政治算計和對普通信眾的蔑視,這確實是可以點燃怒火的證據。

  羅貝爾將信件收起,目光複雜地看著眼前的這群人:「你們可知,你們的行為,無論初衷如何,都已觸犯了法律,給了你們的敵人剿滅你們的藉口?」

  「我們知道,大人。」神父低下頭,「但我們別無選擇,就像揚·胡斯兄弟一樣,我們寧願面對火刑架,也不願在沉默中背棄真理!」

  就在這時,羅貝爾忽然回頭看向了身後的戰士們,在一眾密會者們驚恐莫名的眼神中厲聲喝道:「就是現在,動手!」

  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戰士們就已經完成了結陣。

  石室頂部的幾個通風口和側面的暗門也猛地被人撞開,十餘名剛剛衝進來的殺手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挨個殺死。

  而在此時,石室主要的入口處傳來了更大的喧譁和打鬥聲。

  亨利粗獷的吼聲響起:「大人,盧卡斯已經堵在後面了,他們跑不了了!」

  隨後,得到了信號的約翰和雅克曼兩個便帶著一大群士兵徹底掀開偽裝,將整個教堂各個關鍵節點牢牢控制。

  一場短暫的的清剿過後,所有襲擊者都被斬殺殆盡。

  石室內暫時恢復了平靜,只剩下垂死者的呻吟和粗重的喘息聲。

  原先溫暖的蠟燭也倒了一地,到處都是血跡斑斑的樣子。

  胡斯派的信徒們驚魂未定,看著眼前這位突然出現,原以為會對自己舉起屠刀,卻沒想到又救了他們一次的公爵眼神複雜。

  羅貝爾看著地上的黑衣人屍體,在確認系統地圖上所有帶著紅色狀態條的人員都被控制或殺死之後,這才走到了那位胡斯派神父面前。

  「你也看到了,」羅貝爾沉聲道,「你們以為的壯舉,引來的不只是關注,更是冰冷的屠刀。這些人的背後,是你們無法抗衡的力量。」

  神父臉色蒼白,卻堅定地回答:「我們從未低估敵人的殘忍,公爵大人。今晚您本可以輕易地將我們和這些殺手一起埋葬,向教廷邀功。但您選擇了保護我們,至少是暫時。」

  羅貝爾沉默了一下,掃視著那些惶恐不安的信徒。

  「我不是劊子手,也無意成為任何一方的刀。法蘭西需要的是秩序與穩定,而不是宗教戰爭。」他停頓了一下,聲音壓低,「但你們的存在,你們手中的真相」,本身就是點燃戰火的火星。」

  「這些黑衣人的屍體,我會幫你們處理掉。至於你們————」他的目光銳利起來,「今晚我來到這裡的事情從未發生過,你們繼續你們的反思和準備。但記住,任何進一步的暴力行動,或者任何試圖將我的領地拖入戰火的舉動,都將被視為對我的挑戰。屆時,我將毫不猶豫地親手撲滅火焰。」


  神父深深地看著羅貝爾,似乎在懇求著什麼。

  最終,他還是緩緩鞠躬:「我們明白您的意思了,公爵大人。我們對於您的謹慎與寬容,會一直保持理解和感謝的。但請您一定要相信,我們所追求的,絕非暴力,而是被傾聽和理解。您是一位不同的領主,也是一位真正的聖徒,我們絕對不會給您再製造任何麻煩了。」

  羅貝爾長長的嘆了口氣,不再多言。

  轉身命令部下清理現場,安置傷員,並秘密將黑衣人屍體運走。

  當他走出地下,回到夜空之下時,復活節的第一縷晨光才剛剛開始染紅東方的天際。

  清冷的空氣湧入肺中,卻帶不走心頭的沉重。

  眼下,他暫時穩住了一顆危險的炸彈,但也知曉了更多黑暗的秘密。

  如今,不只是羅馬,宗教改革的火星,竟也已悄然濺入了法蘭西的土地。

  而他自己,則必須在這複雜的旋渦中,小心翼翼地掌舵,避免他的船隻被任何一股暗流吞噬。

  前方的道路,依然迷霧重重。

  但至少在這個復活節的清晨,他避免了一場血腥的清洗,獲得了一段脆弱的不知能持續多久的寧靜。

  不過或許,這也算是一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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