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血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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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0章 血案

  羅亞爾河畔的磨坊村並不算大,約摸只有幾十戶人家。

  基本上全都依附著河畔一座為領主服務的水磨坊而建,所以才有了這麼一個名字。

  新任命不久的村政官,是一個因為受傷退伍的特盧瓦軍隊老兵。

  此時的他已經沒有了當初在戰場上血戰勃艮第人和英格蘭人的鐵血模樣,就像個普通的農家漢一樣裹著厚厚的羊毛毯子,悠閒的坐在自家那間兼做村政所的小石屋角落。

  發了好一會兒的呆,他這才停止了摩挲自己戰斧的動作,將它重新藏回桌下。

  給自己倒了杯酒後,就借著昏暗的油燈光亮,艱難地開始核對起一份關於本村今冬柴火分配的名冊。

  這項工作對於他這個剛剛才學會幾十個單詞的人來說,確實是有些難了。

  但村政官的職責,以及對於領主大人的忠誠,還是讓他強打著精神繼續幹著。

  他的兩個半大小子,皮埃爾和馬丁,則在屋角的桌子旁把玩著他從英格蘭人手裡搶來的棋子,不時地還要互相爭論幾句。

  突然,一陣急促而狂亂的狗吠聲劃破了村莊的寧靜,緊接著是戰馬的嘶鳴、沉重的腳步聲和粗野的喝。

  砰地一聲,不等村政官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小石屋的木門便被人從外面狠狠踹開。

  寒風裹挾著雪花猛地灌入,油燈的火苗瘋狂搖曳,幾近熄滅。

  隨即,門口便湧進來了七八個身材魁梧且面目猙獰的男人。

  除了為首的還有套像樣的鎖甲外,其餘的都穿著雜亂的皮甲,外面還套著髒污不堪的罩袍,依稀可以看出原本的獅鷲圖樣。

  這些人的臉上都用炭灰或污泥胡亂塗抹過,只露出了凶光畢露的眼睛。

  手中的武器更是五花八門,砍柴斧,獵刀,甚至還有人拿著沉重的連枷。

  為首穿著鎖甲的是一個極其壯碩的光頭巨漢,他的右手缺了兩根手指。

  咧著嘴,牙齒焦黃,聲音嘶啞的難聽:「嘿,你這個殘廢!聽說你就是那個暴發戶新封的村官?日子過得挺滋潤啊!」

  他抓起桌上的酒杯湊到自己的鼻尖聞了聞,隨後就將那杯產自波爾多的美酒一飲而盡。

  對於這個男人,村政官有點印象,而且曾經也在附近的酒館裡見到過。

  自從前勃艮第公爵失勢後,這個曾經在他軍隊裡擔任過軍官,還有著騎士頭銜的傢伙就沒了生計。

  而他身後的那些,也都是些領主被剝奪了采邑後,無所事事心懷怨恨的前勃艮第士兵或走投無路的亡命徒。

  「該死的豬玀,你們想幹什麼?」

  村政官眯著眼睛,殺氣凌然的盯著這些不速之客,手卻下意識地摸向了剛才被自己藏在桌下的戰斧。

  「幹什麼?」貝爾納獰笑著,隨手把喝完了的酒杯隨手一丟,砸在桌子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老子們的祖產被那個該死的特盧瓦佬奪走了,現在連口飽飯都吃不上!而你們這些給他舔靴子的狗,拿著我們的東西,倒是有柴火燒,酒肉不缺!」

  他的目光貪婪的掃過屋內角落裡堆著的幾袋糧食,以及懸掛著的燻肉,狂吼著突然就拔出了腰間的長劍:「兄弟們,拿回屬於我們的東西!讓這些走狗知道,勃艮第還沒亡!」

  「沒錯,這都是我們的!」

  他身後的暴徒們也紛紛嚎叫著,揮舞著武器撲了上來。

  「皮埃爾,馬丁!快跑!」

  村政官目眥欲裂,猛地抽出桌下的短斧,一腳將那個貝爾納踹翻後,奮力向沖在最前面的另一個暴徒砍去。

  久經沙場的他自然知曉今天自己絕無幸理,但還是希望能為兩個兒子爭取一線生機。

  在殺死了對面一個暴徒,並將另外兩個重傷以後,身負殘疾的他很快就被幾把武器同時擊中。

  在他將死的絕望注視中,他的小兒子馬丁剛跑到門口,就被一把飛來的砍柴斧直接劈中了後背,哀嚎著撲倒在地。

  而他的大兒子皮埃爾則是根本就沒聽自己的,雙眼血紅的抓起一根燃燒的柴火棍瘋狂揮舞,試圖將自己救下。

  只不過,他才剛剛砸中一個暴徒的臉,就被惱羞成怒的貝爾納一劍刺穿了小腹。

  而在屋外,更多的暴徒們就如同闖入羊圈的餓狼一樣,瘋狂地劫掠著整個村子。


  直到最後,幾個暴徒才砸開了村中唯一的小酒館,將劣質麥酒、窖藏的糧食和燻肉洗劫一空。

  離開之前,他們還點燃了儲存乾草和部分糧食的公共穀倉。

  沖天的火光映紅了羅亞爾河畔陰沉的夜空,滾滾濃煙將月光都遮蔽住了。

  貝爾納在撤離前,還不忘用他那沾滿鮮血的右手,蘸著村政官被肢解後流出的鮮血,在村政所焦黑的斷壁上塗抹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勃良第獅鷲紋章。

  「記住,這是我們給那個特盧瓦暴發戶的禮物!」

  貝爾納衝著在遠處因為家園被毀,瑟瑟發抖著驚恐觀望的村民們狂吼一聲,隨即便帶著吃飽喝足後,還搶掠了不少財物和食物的暴徒,大搖大擺的迅速消失在了通往羅亞爾河與阿利埃河之間那片密林之中。

  寒風鳴咽,卷過燃燒的穀倉廢墟,帶起陣陣火星和灰燼。

  磨坊村倖存的村民們在火光和濃煙中,看著村政官一家慘不忍睹的屍體和斷壁上那刺目的血色獅鷲,只能瑟縮著聚在一起,發出絕望的悲泣。

  接下來的幾天裡,頻繁有村莊遭到洗劫。

  訥韋爾的巡邏隊雖然極大地增加了巡邏力度,但很多時候都只能撲空。

  如此多村莊遭到劫掠的消息就如同插上了翅膀,在冰冷的風雪中飛速傳遞。

  五天以後,1415年1月18日,當幾乎快要凍僵的信使帶著那封由文書代筆的訥韋爾軍報沖入聖克萊爾堡時,整個公爵府的氣氛瞬間都降到了冰點。

  羅貝爾在書房中展開信件,新任總管腓力侍立一旁。

  軍事主管約翰沉默的站在門邊,手始終捏在劍柄上,面色鐵青的可怕。

  【公爵大人親啟:

  訥韋爾蒙受奇恥大辱,實屬本人無能,未能及時撲滅隱患,方才釀此大禍!

  1月13日夜,羅亞爾河畔磨坊村遭原勃艮第破落騎士貝爾納帶領的一夥約五十人的武裝暴徒突襲。村政官及其二子,並村民七人慘遭暴徒殺害。撤離前,貝爾納其人用遇害者之血,於村政所斷壁塗抹巨大勃艮第紋章。其後更是接連作案,劫掠村莊三處。

  其暴行已激起極大民憤,地方恐慌震動。雖本人即刻親率衛隊及部分新募士兵追擊,並加強周邊巡邏。然暴徒熟悉地形,屢次遁入密林後蹤跡難尋。訥韋爾境內人心惶惶,恐效尤者眾。

  但據村民指認及零星線索顯示,此伙暴徒多為本地及周邊被奪采邑之破落騎士及逃兵組成,受貝爾納煽動,嘯聚山林已久。其人藏身地點,也已被基本摸清。

  然如今我部兵力分散,新兵更是難堪大用,林區清剿恐力有不逮。為防此伙匪徒逃竄後再生事端,懇請大人速遣精兵,以助我等滅敵。

  此次事件皆我一人之罪,事後本人自當領罰,罪臣雅克曼·達爾克泣血頓首。】

  信紙在羅貝爾手中被攥得咯吱作響,一股冰冷的怒火從他心底升騰而起,瞬間點燃了眼眸。

  就連原本想要調侃雅克曼竟然也知道找代筆的想法,此刻也完全沒有心情了。

  磨坊村的血案,村政官一家的慘死,那塗抹在斷壁上的血色獅鷲,以及接二連三發生的劫掠。

  這不僅僅只是暴行了,更是對他羅貝爾·德·蒙福特統治根基的悍然挑戰。

  這些被時代車輪碾碎,卻又不甘沉寂的勃艮第殘渣,在用最血腥的方式宣洩著他們的怨恨。

  若不能以雷霆之勢撲滅,就算如今大部分的民心都維持在了良好狀態,那些在灰燼下窺伺的陰謀家們,恐怕會更加大膽的串聯。

  到了那個時候,想要根治恐怕付出的代價就大了。

  「貝爾納————」羅貝爾的聲音低沉,每個字都像是從冰層下擠出,「一個跳樑小丑,也敢如此猖狂!他以為躲進密林,我就拿他沒辦法了?他以為煽動幾個破落騎士,就能撼動特盧瓦的根基?」

  他猛地抬頭,目光如電般射向門邊的軍事主管:「約翰,這件事就交給你了,立刻按照如下內容執行!」

  「第一,命馬孔伯爵盧卡斯·萊昂將其麾下全部精銳斥候派出,布雷斯伯爵亨利前段時間不是又招募了許多庫曼騎兵嗎,也一併要求派出。即刻出發,晝夜兼程趕往訥韋爾。

  告訴他們,我的要求只有一個,那就是貝爾納一夥的腦袋!其黨羽膽敢負隅頑抗者,殺無赦!」

  「第二,傳令沙隆伯爵西蒙·勒邁爾,從沙隆駐軍中抽調兩百名精銳長矛手及弩手,由得力軍官統率,火速開赴訥韋爾,協助雅克曼伯爵彈壓地方,穩定秩序,嚴防騷亂蔓延,糧秣由沙隆就近保障!」


  「第三,」羅貝爾的目光轉向腓力,語氣森然,「以公爵府名義,向磨坊村及造災村莊撥付三倍撫恤金,厚葬村政官一家,重建穀倉與村政所,補償受難村民。所需一切費用,從我的金庫支取。務必要要讓所有領民看到,為公爵效忠者,公爵必不負。為公爵犧牲者,公爵必厚恤。」

  「同時,嚴查領地內所有近期內有串聯、煽動行為的破落貴族及可疑人員。名單全權交由你進行整理,嚴密監控。若有確鑿證據涉及此案或圖謀不軌者————」

  他停頓了一下,繼而決絕揮手:「無需審判,就地格殺,吊死在事發地示眾。我要讓所有人知道,挑戰特盧瓦秩序的下場!」

  「遵命,公爵大人!」勒費弗爾和馬特齊聲應諾,迅速轉身執行命令。

  羅貝爾獨自站在巨大的窗戶前,望著窗外聖克萊爾堡內開始緊急調動的士兵身影。

  初升的冬日陽光灑在覆蓋著薄雪的庭院裡,依舊還是那副安寧祥和的樣子。

  但是,磨坊村以及另外那三個村子的血案就像一根毒刺一樣時刻提醒著他,戰爭的勝利也只是開始。

  鞏固權力,消弭因戰爭帶來的仇恨,並且重新建立新秩序的道路,遠比戰場廝殺更為漫長和血腥。

  但眼下,這根深藏在領地內的毒刺,他必須用最冷酷,也最迅捷的手段,儘快連根拔除!

  1415年1月25日,隆冬羅亞爾河畔的寒風如同刀子,切割著遠道而來的戰士們裸露在——

  外的皮膚。

  盧卡斯和亨利伏在馬背上,身體隨著戰馬強勁奔馳起伏。

  在他們身後,跟著數量將近兩百的庫曼騎兵以及一百多個斥候輕騎。

  一行人就如同貼地飛行的鴉群一般,沿著泥濘的河岸道路向著西北方向狂飆。

  馬蹄踏碎薄冰,濺起的泥漿迅速在寒冷的空氣中凝結。

  一天之前,他們抵達訥韋爾並與雅克曼短暫會合後,便沿著貝爾納一夥逃竄的方向展開了追擊。

  這些天裡雅克曼提供的線索,更多的村民們報告的自擊記錄,以及盧卡斯和亨利親自勘察的痕跡,這一切的一切都清晰地將他們引向了羅亞爾河與阿利埃河之間那片廣袤、幽深且地形複雜的密林。

  這片密林里到處都是參天的橡樹、山毛櫸和松樹,冬日裡本就稀薄的陽光也被遮蔽大半,地面上還覆蓋著厚厚的濕滑腐敗的落葉層。

  盤根錯節的樹根和蔓生的藤蘿構成了天然的障礙,只有熟悉林間小徑的獵人和偷獵者才能在其中快速穿行。

  冰冷的霧氣終年縈繞在低洼處,吸飽了水分的空氣讓一切聲音都變得沉悶。

  「伯爵大人!」一名擔任尖兵的斥候策馬從前方林緣兜回,聲音在風中顯得有些模糊,「這夥人的痕跡進林子了,很新,最多不超過一天。地上還有丟棄的空酒囊和很多啃過的骨頭,人數大概在二十人上下。」

  盧卡斯和亨利猛地一勒韁繩,戰馬嘶鳴著停下。

  身後疾馳的騎兵們也瞬間將戰馬勒住,只餘下戰馬粗重的喘息噴出的團團白霧。

  兩人對視一眼,隨後躍下馬背,快步走到林邊。

  對於這兩個曾經的追蹤好手來說,地上雜亂的腳印、馬蹄印以及丟棄的垃圾,簡直就是最清晰不過的線索了。

  這群該死的盜匪,恐怕離這不遠了。

  「全體下馬!」亨利率先站起身子,拍了拍盧卡斯的肩膀後,對著身後眾人發出命令,「留五十人看守馬匹,保持警戒。其餘人,跟我步行進林,時刻保持安靜。讓那些只會偷襲村莊,襲擾手無寸鐵平民的懦夫,也嘗嘗我們的厲害!」

  他的話音剛落,一百五十名庫曼戰士就飛快的躍下馬背。

  將心愛的戰馬交給同伴後,紛紛取下了掛在馬鞍上的庫曼弓,檢查起弓弦的張力。

  冰冷的箭在昏暗的林緣光線下閃爍著寒芒,馬刀或戰斧也被他們緊緊握在了手裡。

  盧卡斯對著手下的斥候們點了點頭,這些人這才翻身下馬,搶在庫曼人前面鑽進了林子。

  在這片幽暗潮濕的迷宮深處,一片被幾塊巨大風化岩石半包圍的林間空地上,正燃著幾堆篝火。

  火焰被刻意壓得很低,只散發出有限的熱量和少量煙霧,火上架著剝了皮的野兔和一隻倒霉的獐子,油脂滴落在火炭上,發出滋啦的響聲和誘人的焦香。

  而在火堆旁邊,約莫十幾個醉醺醺的男人正一邊喝著搶來的賣酒,一邊吹噓著自己在劫掠中的勇猛。

  至於剩下的,則大多躲進了石洞裡休息。

  按照計劃,他們今晚會再次出動,劫掠附近的另外一個村子。

  但是很顯然,他們可能已經再也沒有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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