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一十二章 大治之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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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風吹過銀礦峽谷,吹不散那瀰漫的硝煙與苦汗。

  石見銀山的腹地,如今不再閃耀昔日榮光。岩壁被剝蝕得如鬼臉皺裂,坑道間煤煙與火油混雜,鉛汞瀰漫其間,礦工如鬼魅般遊走。他們腰纏破布,口鼻蒙紗,揮舞木鎬與火鏟,砸擊著愈發貧瘠的礦脈,換來每日三合粗米與一碗冷湯。

  「銀山殞矣,平氏何也……」

  這句話,如詛咒般,在坑口與工棚間傳遞。三年前每年可得三千萬兩的銀山,如今僅四百萬,甚至不敷明海商會的火器餘額。平氏監工手持鐵鞭,怒罵不休,卻只能換來低頭與沉默。更有甚者,深夜逃入山林,投靠流浪武士或神道巫徒,山中開始出現反平氏的「山祇之軍」,自稱「銀魂逆流者」。

  平忠盛聞訊親至石見,乘輕舟抵達江口,再由騎隊護送進山。他披甲騎馬,神色不悅,望著遍地荒煙,忽問:「可曾通報朝堂?」

  隨從低聲回報:「御三家未聞詳情,藤原氏倒是已派使者前往對馬……」

  「哪呢?」平忠盛霍然變色,「我石見之困,竟被京都傳為『平氏獨吞白銀』?」

  他捻須沉思,登高望銀山,竟如望墳塋。沉默片刻後,他下令:「徵召九州鄉農三千人,來此補工。若有人抗命,按謀逆論!」

  是夜,命令傳至博多,卻如火上澆油。

  九州商人本就因加稅而怨聲載道,此令一出,市集中爆發騷亂。米商斬倉、漆商焚帳,百姓攻打稅署,呼聲震天:「平氏為銀,毀吾生!」

  平忠盛雷霆震怒,令其子平宗茂自博多率水軍三百艘鎮壓暴民。宗茂年少氣盛,揮軍橫掃商街,雖暫時平亂,卻在返航途中落入伏擊。

  對馬島與青森港之間的隱密航道上,源義朝已設伏多時。

  其騎隊雖小,卻皆騎精裝銳,由山中神職與忍者為嚮導,躲藏於沿岸山林。當平氏水軍夜間駛入瀨戶內海,一簇簇火箭劃破夜空,如流星墜海,轟然燒船。

  源義朝躍馬登高,一箭射落平宗茂船上的將旗,瞬間士氣潰散。火船破裂,商舫傾斜,大批白銀沉入海底,唯有其中一艘裝銀百萬兩的快船被源氏所奪。

  源義朝拔劍高舉,振臂大喝:「銀山已枯,神龍之力自當歸正道者!」

  旗幟飄揚,東國豪族聞訊皆驚,紛紛高呼:「天命在源!」

  青森港中,更有流言喧囂:源義朝乃真龍之子,三珠在手,當立新朝。

  平忠盛聞訊,靜坐礦山之巔,望著山下飄散的炊煙與白骨,輕聲自語:「無白銀,何以守龍珠……但仆所守者,是否已非龍珠,而是我平氏殘命?」

  山風吹過,銀砂如塵,靈氣已散,殞兆難回。

  夜幕垂落,朱雀大路不復往昔光華。往日車馬盈門、貴女香粉盈巷,如今只余殘燈殘影,與巡邏士卒鐵甲碰撞之聲。冷風中,一匹瘦馬奔入攝關府,傳令使衣襟盡血,跪地高呼:「下京第三、第五莊園失守!糧倉盡焚,田民反旗高舉源氏家紋!」

  殿中一片死寂,僅餘燈火搖曳。藤原忠通坐於高榻,目光如冰,許久才問:「源義朝,可曾露面?」

  傳令使顫聲道:「哈一,源義朝親率三百輕騎,疾行夜襲。我軍『義忠團』雖集五百壯士,卻被其以火銃轟散。據報,其所持火銃,非倭國制……疑為明海商會之貨。」

  聽到「明海」二字,藤原忠通眉梢跳動。他望向堂中侍立的清原宗輔,低語:「仆以四星龍珠,欲換萬兩銀鈔,沈萬昌竟不置一詞……此商會果真視吾如棋子。」

  清原宗輔跪拜回奏:「沈萬昌固笑不語,然對馬租界紅茶暴增,今京市一斤已售千兩,銀盡市冷,人怨如潮。商會此舉,欲榨我京都最後余息。」

  藤原忠通捻須苦笑:「銀盡、糧竭、人離,豈不為義朝鋪路?我若非攝關,已成孤臣。」

  他起身,步出堂外,望著滿天星斗,憶起昔日龍珠競拍之夜,眾家爭鳴、白銀如雨,如今白銀盡散,龍珠猶在,卻如沈珀。

  「當日仆為何競此邪物?神龍未召,反喚來群狼……」

  忽有急報傳至:「博多港傳回情報,主公所派暗衛盜珠失手,屍體懸首港口。平氏已派使者巡京都街市,高聲示威,宣稱『攝關妄圖竊神器,當為天下所誅』!」

  「馬鹿野郎!」藤原忠通怒拍欄杆,咳血三口。身旁婢女驚呼扶起,他揮手止之,低聲喃喃:「平氏拒我,源氏伐我,明海奪我……我大和攝關之家,竟落此田地?」


  朱雀門外,傳來市民哄鬧之聲——是市中紅茶斷供,銀兩暴跌,甚至有武士持兵搶茶換米,引爆數場巷戰。京都貴族已不敢夜出,公卿宅邸門前,懸起「禁諸客夜訪」之牌,華燈不再、夜市閉門,花街妓館亦少人問津。

  宵禁鐘聲響起,整個京都沉入寒意之中。朱雀大路之盡頭,一輛牛車悄然駛出,車上蒙布覆物,其下乃龍珠四星,被藤原忠通密令南遷,圖藏於大和吉野山間。

  藤原忠通伏案書札,寫給天皇的上奏文尚未成稿,窗外秋風已捲起庭前落葉。

  對馬島以南,風急浪高,海鷗盤旋。平宗茂立於旗艦「白鷲丸」船頭,披鎧握槍,雙目緊盯前方水道。身後萬艘水軍,旌旗獵獵、槍矛如林。

  「敵船已至玄界灘!」斥候高呼。

  平宗茂點頭,吩咐:「放火矢船前陣,等其深入後放箭!此役,焚盡關東妖狼!」

  火矢點燃,破空而出,熊熊火光照亮瀨戶內海。源氏運糧船隊被火海吞噬,數十艘船隻化為焦骨,海面浮屍無數。平軍士氣大振,高呼「源賊焚矣!」

  但他們未察,源義朝並未親率主力水軍,而是暗中率五千輕騎繞行山道,自筑前北境迂迴入博多,直插腹地。

  彼時博多城中,平忠盛坐於軍帳,凝望伊勢神宮傳來的供奉儀式畫卷,畫中六星龍珠莊嚴懸於神殿,霞光縹緲。左右大將與九州豪族齊聚,聽他宣讀誓言:「神龍有靈,龍珠為證。我平氏奉六星之寶,必受天命庇佑。九州諸侯,當起義旗,抗源驅商,再建王道!」

  眾人面面相覷,強笑應和。然米價飛漲,倉廩空虛,火器又斷,士兵日食不繼,私下已有退兵之聲。

  夜未央,城外忽起狼煙。

  「敵襲!」一聲驚呼,驚破神殿香火。

  源義朝輕騎如旋風般自城南殺入,燒毀糧倉與港口市集,數百火球投擲入博多貿易街,茶館、倉房、商鋪盡數焚毀。明海商會未來得及疏散的貨品付之一炬,唯獨對馬租界高牆閉門,樓塔上掛著白底紅印的明海商會旗,漠然觀戰。

  平宗茂自海戰凱旋,卻只見港口火雲翻滾,博多化為煉獄。他怒吼:「誰放敵入城?!」

  「源義朝繞道山陽,突襲倉廩。」副將慌報,「百姓已潰,商人逃入對馬租界,九州豪族……已有數家遣人赴青森與源為義通書議和……」

  平忠盛聞言,踉蹌而起,狂吼:「八嘎!八嘎!我平家三代鎮守西國,竟被輕騎一舉斬根?」

  他緩緩跪於伊勢神宮使節面前,仰望空中隱現的六星龍珠微光,滿目血紅。

  「神明何在?仆既供龍珠,何以無靈助?」

  使節沉默,轉身離去。

  那一夜,火光燒遍博多,煙霧直衝雲霄。翌日,對馬租界開門,商人擁入,投靠明海商會,願以殘銀、米糧換庇護。

  朱天權冷笑:「火焰既熄,下一局棋,當落九州。」

  而平忠盛,孤坐殘城,望著化為灰燼的倉庫與市街,終知——銀盡、糧竭、神絕,兵心散矣。

  殘陽斜照,百花落盡。藤原忠通披一襲素衣,坐於攝關府堂前,手中一星龍珠泛著微弱光芒,仿若垂死螢火。身後廊柱斑駁,風中僅聞松葉搖曳。府內僕從散盡,往日喧囂不復。

  「關白之尊,何至此哀?」

  他低語,望向空無一人的庭院。昔日求見如織的諸侯貴族,如今皆不告而別。流言已四起:攝關將龍珠獻明,換得火船鐵艦,欲重掌天下。

  這是源為義的筆法——精準、狠辣、無情。

  藤原忠通一拍扶手,命僕人召來清原宗輔,但屋內只有風聲迴響。那位老臣已於昨日攜家南奔,留下短短一紙書信:「主公之志,人心不從,恕難奉陪。」

  他癱坐椅中,喃喃問天:「天皇何在?萬邦何在?龍珠既在,為何無人臣服?」

  數百里外,對馬租界燈火通明,宛如夢境。樓塔高懸紅燈,街市販賣南高麗緞織、大食乳香、泉州白瓷,銀鈔如紙,千兩萬貫不過數筆書記。倭人商人跪於租界門外,只求分一口茶市殘羹。

  朱天權立於二層書樓,目觀倭國亂象,心有憂色。他翻開來自博多、青森、京都的密報——平氏失港,士心漸亂。源氏囂張,但未能服眾。藤原氏垂死,恐失節而投敵。

  「龍珠之爭,近瘋矣。」沈萬昌低聲。

  朱天權喚來蔡賢,耳語片刻。蔡賢點頭,離去當夜,於京畿、關東、九州各地放出偽造神諭:

  「神龍夢語:珠不可散,散則四國崩離;珠若歸一,亂可平,天可明。」

  神諭署名「對馬龍宮·觀海居士」。

  風聲未止,流言四起——倭國人自古信靈,三方聞言,皆以為神示再臨。貴族、僧侶、武士紛紛奔走,祭祀龍珠,請問神意。

  源為義聞之大笑:「誰操神諭?不過是朱天權的另一把刀罷了!」但他亦不得不應變,下令義朝嚴控龍珠行蹤,擴招陰陽師,設壇鎮壓「妖氣」。

  平忠盛聞之沉默,密令搜查伊勢神宮,尋「神龍再現」異象,擬再借天命號召西國豪族。

  而攝關府中,藤原忠通望著那枚孤獨的一星龍珠,猛然將其摔於石階——「既無人敬,便讓天下知——藤原尚存!」

  翌日,京都震動,諸人傳言:一星龍珠破,神龍震怒。有人言藤原忠通已瘋,有人言他欲斷亂世妄念,也有人說——「亂世已至終局,龍珠若歸一,或有真王出焉。」

  對馬書樓中,朱天權手指微顫,低聲道:「好一著碎珠斷念……但棋盤未終,勝負猶未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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