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九十三章 吳哥之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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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象徵著神權與帝威的巴戎寺塔影沉沉倒映在城中池水之上,黃昏餘暉把古老的城牆與石像染上一層失落的紅。高棉帝國的國王──蘇耶跋摩二世,站在王宮的高台上,望著遠方青山寂寂,忽覺風聲也帶著諷刺。

  宮中一地狼藉,金樽碎裂,香案傾倒,地毯染著沒喝完的棕櫚酒與荔枝蜜。他的怒吼聲剛停下,近臣早已退得不見人影,只余空空殿堂迴響著破碎的喘息。

  「為什麼?為什麼連傣人都能欺我……」

  他低聲咕噥,坐回金獅寶座,雙手掩面。那張曾號令天下、令敵聞風喪膽的面孔,如今藏在手指間,只剩無助與困惑。他不明白,真不明白。

  去年之前,整個天南半島幾乎都在他的掌控之下──從盤盤嶺以南至象郡之地,從德拉灣延至瀾滄江流域,無不俯首稱臣。羅渦、普利、真臘、寮國諸國皆為附庸,王命所至,無不遵行。

  那時的他,胸懷壯志,夢想將整個中南半島一統,建立不輸大唐的佛國天朝。

  唯一讓他忌憚的,就是那遠在北方的「天朝」。

  原是大宋,現在變成什麼大明?

  這些北方人怎麼打他向來懶得管,只知別去惹,免得像古時扶南國被唐人滅國。誰知那年交趾人來求援,說「大宋正統仍在,明寇是個偽朝,天命未定」,還有個蜀宋使者名叫万俟卨言辭懇切、獻寶說法,把他哄得一愣一愣的。

  蘇耶跋摩二世想著那張奸詐笑容,牙根直癢。

  「你說他們只是一群西南小國、起義亂民,說我們一出兵便能斷其咽喉……結果呢?朕的水真臘丟了,普利安哥港失守,百多年來通海航道就此斷絕!」

  他一掌拍案,桌案震顫,只有沉默回應。那時候高棉三軍十萬精銳南下,未料竟遭到從富國島出兵的新興明國水軍正面伏擊,被打得潰不成軍。

  接著沒過多久,又傳來羅渦戰報──那個哈利奔猜王──阿迪查拉竟然降了傣人?

  蘇耶跋摩氣得幾欲吐血。他當初對哈利奔猜一向輕視:不過一個小小孟族國家,連軍制都不完備,女祭司掌權,怎成大器?

  誰知如今這些傣人——什麼段婆娑跋、帕鑾、室利女司——聯手吞了哈利奔猜,扶持阿迪查拉稱臣建國,又南下把羅渦滅了,甚至直指高棉邊界!

  「這些傣人以前在哪?以前不過是些稻田邊的山民!他們哪來這麼強的軍火、這麼快的組織力……」

  他怎麼也想不明白。

  如今連孟族都不可靠,羅渦成了泰人國中之郡,克拉地峽一帶被迫割讓,南下航道徹底斷絕,高棉真正成了「內陸國」。而那位傳說中從大理而來的段婆娑跋,如今似乎掌控著整個湄南流域和東南半島的天命。

  蘇耶跋摩看著地圖,目光掃過湄公河、湄南河與占巴里灣,心中百感交集。他感到帝國的疆界像是江水退潮,昨日還是王者的土地,今日卻化作他國版圖。

  「是誰在背後操控這一切?明國?蜀宋?還是……那個該死的慕容復?」

  他長嘆一聲,終於無力地垂下頭。吳哥之城依舊寧靜,神塔與古佛似在冷眼旁觀他這位「末代盛主」的失落與憤怒。

  夜色降臨。

  高棉帝國的夜,也真正來臨了。

  吳哥宮廷內部,已不是過去那個萬邦來朝、樂舞日夜、金塔飛甍的輝煌聖所了。

  自從羅渦戰敗、克拉地峽喪失,蘇耶跋摩二世的權威首次遭到動搖。昔日在朝中唯命是從的貴族、將領與僧侶階層,開始在殿後私語、在寺中議論、在軍中發牢騷。

  以婆藪跋摩公為首的一批老貴族代表,在一次王室議政會上直言不諱:「大王,昔日水真臘之敗,尚可諉過於交趾之詐與天命難違;但如今羅渦再敗,竟是敗於傣人蠻族之手,我高棉三百年國祚豈能坐視崩潰?若再不整兵備戰,臣恐百官不服,民心不穩。」

  堂上氣氛一時凝固,蘇耶跋摩面色鐵青。這些貴族出身多為宗室、婆羅門後裔,本就與他這位靠軍功得國的帝王關係微妙。如今趁局勢敗壞,便藉機聯合寺院派出高僧們發聲:「帝王若違正法,則國土必亂;若順正法,必得勝利。諸佛之道,正法為先。」

  這些話明面上說得中立,實則是公開責難蘇耶跋摩與明國開戰、與交趾連橫,乃至不慎重視北方局勢所致敗局。

  而軍中將領更是群情洶湧,特別是敗退回國的老將陀婆·迦羅摩訶羅,在軍中頻頻發出不滿:「當初羅渦請援,咱們本欲穩守東境、修築外防,偏偏聽了大王一面之命,出兵南下,結果如何?如今華富里失,阿瑜陀耶淪,克拉地峽割,若非我軍早撤,怕連暹羅山口都守不住!」


  他在軍中頗有威望,而他之下的一些年輕軍官則更激進,有人甚至公開主張應扶立流亡在外的闍耶跋摩王子為副王,借「救回王弟」之名再整兵鋪陣,重奪南地,藉機削弱宮廷的實權。

  蘇耶跋摩震怒,決定反制。

  他私下召見了吳哥東門守將、忠誠心腹欽婆提耶·憍陀羅摩,令其嚴控城門、刺探朝中貴族與軍方的密謀活動。並密令禁軍於夜間包圍婆藪跋摩公府邸,逮捕其子弟親眷入獄,沒收其家產封地。

  這一舉動震懾一時,但也讓朝中氛圍急劇惡化,原本觀望的諸侯紛紛轉為反感。

  高棉帝國的統治階層,開始出現「王室—僧團—軍閥三角裂變」之端倪。

  在絕望中,蘇耶跋摩二世決意最後一搏。他命人召集遠在占婆灣的水軍殘部回吳哥,秘密調集財帛購買從爪哇與印度來的傭兵器械,並派遣密使前往蜀宋與占城兩地,尋求建立新的聯盟:「只要能拖住大明與泰人於南方,我仍有機會重整兵權,奪回克拉地峽,重建海港與稅關。」

  然而,大明使節早已入駐富國與芽莊港,商人們紛紛轉向曼谷與明國通商,海上絲路已徹底避開高棉水域。

  國庫稅收銳減,貴族土地無人耕作,帝國引以為傲的灌溉體系因內亂停滯,百姓愈發困苦。

  蘇耶跋摩坐在巴肯山頂的神廟之中,獨自面向東望,心中浮現的不再是「征服天下」的壯志,而是:「朕是否才是這個帝國的掘墓人?」

  高棉帝國尚未亡,但它已陷入內耗、孤立與時代落伍的泥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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