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八十四章 胡商小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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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樂十一年初夏,江南已然入梅,天色陰沉,卻絲毫不減松江東郊的「上海胡商子弟」小學新學期的熱鬧氛圍。

  校門口出現一位陌生小少年,膚色黝黑,目光沉穩。他身著剪裁得體的棉布短襖,雖是漢式服飾,卻掩不住西域風骨。

  校長陶夫子最初對這名少年心存疑慮,因其言語雖流暢,卻夾雜一絲與西域諸胡不同的語音韻調,帶著點子阿拉伯古音。但他字寫得端正,筆畫沉穩,數理速算極佳,尤擅幾何之術,能用細竹劃出準確等邊三角與圓形,令人嘆服。

  對十一歲的努爾丁·贊吉來說,這一切都陌生又新奇。他如今化名「曾明丁」,以敘利亞胡商的「遺孤」身份被安置在明國最為開放的港口學府之一。明面上是接受通識教育,實則是父親伊瑪德丁·贊吉計劃中的一環——以二王子為質親自試探東土新學之奧秘,在從阿勒頗來時的船上他跟多年往來泉州的商人每天轟炸式學習漢文。陶夫子遂點頭收錄,安排其插班三年級。

  走進教室,他很快發現自己被安排在靠窗的位置,同桌是一位戴著銀色頭巾的女孩,皮膚白皙,眉目之間帶著阿拉伯貴族少女特有的倨傲與聰慧。

  「我是法蒂瑪·賓特·優素福·庫德西,漢名叫法蒂娘,」她開口時語氣流利而篤定,「你是新來的?聽口音不像西域胡人,更像馬穆魯克。」

  努爾丁·贊吉略顯吃驚:「我是大馬士革人。」

  「那不衝突。」法蒂娘狡黠地一笑,轉頭翻出筆記本,寫滿了奇怪的符號和片段的漢文詩句。

  前座突然傳來一個聲音:「你們在聊什麼?又在講我們聽不懂的『月亮話』啊?」說話的是一個膚色深一點、眼神機敏的男孩,他回頭遞來一顆糖,「我叫葛機先(卡西姆·賈扎里),來自摩蘇爾,聽說你從大馬士革來?我爹在明國做弓箭工坊,這糖是他從寧波買的。」

  葛機先的同桌、一個留著波斯編辮的女孩悄悄補充道:「我是伊蜜華(希琳·巴努·伊斯法哈尼),波斯的伊斯法罕人,你可別理葛機先,他總以為自己最懂東土。」

  「他說得也沒錯,」后座傳來低沉穩重的聲音,那是一個體型結實的三佛齊少年,「你們在爭什麼?這糖,我在巨港吃得比你們多得多。」

  「別吵啦——」右側鄰座一個女孩嗓音細柔,卻帶著南方雨林的氣息,「我是蘇黛姝(蘇摩孫達里·黛維),從吳哥來的,大家是同窗,別像大人一樣爭誰最懂世界啦。」

  努爾丁·贊吉環顧四周,第一次真正意識到,這個教室就像一個微縮的舊世界與新世界交匯的港口。伊斯蘭的、佛教的、拜火的、儒家的、南洋的、阿拉伯的——這些過去可能只有在十字軍東征中刀兵相見的文化,如今卻都在一間教室共讀《千家詩》。

  講台上傳來教師的聲音:「今天我們講《論語》,『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曾明丁同學,歡迎你。」

  一群小小的眼神齊齊望向他,努爾丁低頭一笑。

  ——他想起父親曾說:「若你能學會他們的文字與理法,就能知道他們將如何改變天下。」

  他沒想到,這改變,竟是從糖果、詩句、與五湖四海的同窗開始的。

  下課的鐘聲一響,教室里頓時炸開了鍋。

  葛機先立刻從座位上跳起來,一把抓住曾明丁的袖子:「走走走,帶你去後園,那邊有賣涼粉的,正好今天沒下雨!」

  「涼粉?」曾明丁一時沒反應過來,「那是什麼?」

  「就是冰冰涼涼的,用綠豆或者葛根做的東西,夏天吃最好了。」法蒂娘搶著解釋,眼裡透著期待,「你不是還沒嘗過漢地的冷食吧?」

  「我……吃過石榴醬拌雪糕,在耶路撒冷。」他有些自豪地答道。

  「切,那不一樣。」伊蜜華抱臂插嘴,「你吃的是甜,我們吃的是爽。」

  一群人七嘴八舌,說笑著推搡著出了教室。校園內綠樹濃蔭,石板鋪地,雨水未乾,透著夏季江南特有的<i class="icon icon-uniE0D3"></i><i class="icon icon-uniE0D2"></i>。涼粉攤就在後園假山旁,一個本地老婦人熟練地將晶瑩剔透的涼粉切成條,用木杓舀上一勺醋和糖水,再撒些碎花生和薄荷葉。

  「給新來的,第一碗我請!」蘇黛姝笑著塞了一碗到曾明丁手裡。

  「喏,我也加了點茱萸醬,合你的胃口。」馬萊郎遞過來一小包紅紅的東西。


  「謝謝……」曾明丁接過碗時,忽然覺得有些恍惚。他出生在烈陽下的沙漠帝國,成長在布滿彎刀與塔尖的宮廷里,如今卻站在一群笑鬧的異國孩子中,手裡端著一碗江南小吃。

  「他們真的把胡商的孩子和本地學童一起教書嗎?」他小聲問葛機先。

  「是啊,除了識字課和宗教節日不一樣,其他都一樣。這裡要培養『大明公民』嘛。將來我們也能參政做官的,只要考得過。」

  「可我們不是漢人。」

  「可我們是『人』。」法蒂娘邊吃邊說,聲音裡帶著理所當然,「我娘說,不是漢人的人,也能講理、有用處、懂仁義,那就是他們國家裡的人。」

  伊蜜華靜靜補充了一句:「她娘是第一位外籍的震旦大學教授。波斯來的,姓古爾沙尼。」

  曾明丁低頭看著碗中的涼粉,醋香清爽,透著一絲薄荷的涼意。他心中忽然泛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這是同齡人的日常,是和善的言語,是不需要刀劍爭來的尊重。

  他忽然想起父親對他說的另一個詞:「征服,不只是用兵馬。有時,是要讓他們願意向你走來。」

  但這江南的風,似乎更像是在對他說:

  「你願意留下嗎?」

  一連幾日,曾明丁在胡商子弟小學的新生活逐漸展開。

  教室里的課程既有經史子集,也講代數幾何,甚至還設有「通俗世界史」一門課,由一個留著短鬍子、操著帶口音的泉州先生講授。他將世界各國分成圖塊掛在黑板上,用炭筆圈起大食、拜占庭、高棉、三佛齊的名字,講起「絲綢之路」與「海上通道」時眉飛色舞。

  「我們是地理上的東邊,但文化上要做橋樑!」他指著一幅中土與羅夏大陸(歐亞大陸)相連的地圖大聲道,「誰能告訴我,什麼叫『文化翻譯者』?」

  曾明丁心裡一動,慢慢舉起了手。

  「你說說看。」老師挑眉。

  「把一個世界講給另一個世界聽。」他用有些生澀卻堅定的官話回答,「不是只翻語言,也翻想法。」

  老師怔了一下,隨即笑道:「好——這是今天我最喜歡的一句話!」

  教室里響起掌聲,法蒂娘偷偷對他豎起了大拇指。伊蜜華卻認真地補了一句:「那你以後得多學點漢字,不然講不了什麼深的。」

  「我會的。」曾明丁輕聲回答。

  某日下午,班上組織了詩詞對答的練習活動。老師抽了一張紙:「春眠不覺曉——誰來對?」

  眾人鬨笑,法蒂娘立刻搶道:「處處聞啼鳥!」

  「夜來風雨聲?」

  「花落知多少!」眾人齊聲背誦完,老師滿意點頭。

  「那下一句——『北冥有魚』呢?」他忽然看向曾明丁。

  一時間教室安靜下來。這個「胡商子弟」似乎還不太習慣這類文言題材,眉頭緊皺。

  馬萊郎(艾爾朗伽·馬來)悄悄推了推他,低聲說:「《莊子》……鯤鵬那段。」

  他想了想,終於記起前幾日課本翻閱過的那段:

  「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

  老師點頭:「很好!那你知道鯤變成什麼了嗎?」

  「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這次,他答得毫不猶豫,聲音清澈。

  窗外的蟬聲一片,陽光斜斜地打在教室青磚地面上。那一刻,曾明丁忽然覺得:這座城市,這所學校,這些同窗,這一卷卷打開的古文典籍……都在慢慢接納著他,也塑造著他。

  「或許,將來我不是來征服這片土地的人,」他默默想道,眼神微動,「而是來理解它、講述它、改變它的。」

  一個月後,入夏的松江氣候愈發悶熱,胡商子弟小學也迎來了一年一度的「大明國民節」文藝展示周。

  陶夫子穿著整潔的灰布長袍,手中拿著銅鈴宣布:「本次展示周,分為詩詞朗誦、母語講演、手工技藝三項!每組按座次分組,由班級代表統一組織報名。優勝者將由國會駐滬教育事務所登報表彰!」

  四周一陣譁然。法蒂娘兩眼發亮:「咱們小組肯定得參加『胡語講演』那一項!這可是我們胡商子弟小學的長項!」

  葛機先點頭:「我可以講回教曆法和齋月,配圖。」

  「我講高棉人過水燈節。」蘇黛姝舉手。


  伊蜜華微笑:「我可以朗誦《魯拜集》的波斯原文,末尾附譯。」

  「那我呢?」馬萊郎舉起一根手指,「講祖先如何用星象航海,從爪哇橫渡到三佛齊?」

  所有人看向曾明丁。他微一沉吟,忽然一字一句地開口:「那我講《古蘭經》第一章——《開端章》。不講神跡,只講它在我們心裡,怎樣讓人面對困厄。」

  「可你要用漢話講哦!」法蒂娘眼裡閃著笑意。

  「我會試的。」他點頭。

  展示那日,禮堂搭起了木台,一條繡著「共和承禮,眾志為民」的紅布橫幅掛在講台上方,金陵來的督學、松江鎮守使的秘書員都在台下觀禮。

  當「曾明丁」一襲乾淨布衫走上台時,台下本地孩子一片耳語——畢竟他的膚色略深、口音獨特。

  他行了個略顯彆扭的中式揖禮,然後用清晰的官話說道:「我來自遠方,那裡有一卷書,從我曾祖父、祖父,一直念到我。書上第一章,說:『奉至仁至慈的主之名。讚頌真主,全世界的主…』」

  他停了停,用溫和的聲音繼續:「但我今天不是來傳教,我想告訴大家,我的祖父在逃亡時帶著我背誦這些話。他說:『如果你迷失了,就念它。如果你憤怒了,就念它。如果你孤單,就念它。』」

  「我不知道各位的世界裡有沒有這樣一本書。但我想,每個人心裡,也有一些話,是在最困難的時候,撐住你們的。」

  他頓了頓,然後鞠躬:「謝謝大家。」

  一時寂靜,然後是一陣熱烈掌聲。坐在觀禮席的鎮守秘書員微微點頭,小聲對身邊人道:「這孩子,將來若入政院,未可限量。」

  展示周結束後,法蒂娘摟著獎狀跳著腳:「我們組第一!第一欸!」

  「早說了曾明丁那段能感動人。」伊蜜華笑著補充,「不是因為他說得好,是因為他說得真。」

  蘇黛姝忽然用閩南口音蹦出一句:「北冥有魚,其名為鯤!今天鯤飛得老高啦。」

  曾明丁看著身邊這群不同語言、膚色、信仰的同學們,忽然笑了。他低聲說:「我也想飛得更高——但飛起來之後,不忘你們。」

  某夜,月黑風高,海風掀動窗欞。曾明丁悄悄登上學堂天台,遠望東南海口燈塔的光芒,低聲喃喃:「主若願意,我將從這片陌生大地學得一切,為聖城與大馬士革,奪回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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