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五十二章 僮人南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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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洋湖邊說:閱讀本書!

  林元仲的「南海泰山級」三層甲板大帆船破浪南行,潮湧如獸,船身晃動猶如醉漢。船上上下千餘人,皆是僮家壯丁與其妻孥,背包裹、擔食米、挎銅刀,身披苧麻短衣、頭裹青巾,一眼望去皆風塵僕僕,卻目光堅定。

  甲板角落,火灶邊的兩個水手正閒聊打牙祭。一人粗眉闊口,膀大腰圓,笑聲似雷,人送外號「猛大蟲」,名叫徐震;一人黃皮窄眼,總愛放屁,因此江湖人稱「放屁虎」,姓童名闖,是林元仲手下最滑頭的幫手。

  徐震叼著魚乾,看著一隊剛吃完飯的壯丁抬水操練,不由得啐了一口:「嘿,這些山地蠻子倒還有幾分規矩,這樣下來……說不定真能在那鬼島上立個寨出來。」

  童闖放了個屁,撓撓頭笑道:「哪像那批江南流放的老爺,去年春天送他們去呂宋,一船書生地主,啥都不會。一下船就嫌熱、嫌蚊子、嫌沒茶喝,光一口井挖了三個月,還指望山上猴子給他們送水果呢。」

  徐震笑到拍膝:「嘿嘿,還有人上山打柴走丟了,哭著喊『要回金陵』,你說可笑不可笑?」

  這時,黃氏部下一名青年軍卒聽見,走過來拱手作揖,帶著右江口音說:「兩位壯士說的是實話。不過我們不是讀書人,也不是田地里養膘的閒漢。我家父祖七代開渠築寨,打過蠻,也熬過旱年,手能築壩,腳能趟泥。」

  童闖擠了擠眼,壓低聲音問:「你們家寨里怎麼捨得讓你們一萬人出來?你不怕去了婆羅洲,全軍覆沒?」

  青年一笑,摘下腰間銅鼓片,拍了一下,聲音清脆如山中暮鼓:「你們漢人怕海,我們僮人不怕水;你們怕林中瘴氣,我們生在江湖林谷之間。這婆羅洲,我們看得出,是個能住人的地。只要能開渠、種稻、有樹、有魚、有地頭神,什麼地方不能活?」

  大船駛過風口浪急的加里曼丹西岸,徐震和童闖陪著黃思敬與幾位頭人登岸勘查。面前是一片平展的沖積平原,數百丈寬的卡普阿斯江水緩緩東流,江面霧氣繚繞,魚鳥成群,河兩岸熱帶樹木蒼翠挺拔,土地潮濕卻不腐,潛藏著肥力。

  童闖蹲下捧起一把泥,細看後嘖嘖稱奇:「這地,唔——像極了廣州南郊的沙田地,不澇不旱,一年三熟。」

  徐震眯起眼道:「若能開渠引江,修個寨子,搞個市集,不說像京師……也有幾分升龍府的氣象。」

  黃思敬踏前一步,眼神發亮:「廣州、升龍……皆是江南與嶺南人力打造出來的。若此江也能入海開港,村寨相連,日後十萬人聚此,有何不可?」

  此時,另一艘帆船從南方靠岸,旗上書「儂」字,儂德宏親率一千先鋒也到。他縱馬過來,哈哈笑道:「兄弟,這條江若成,我們兄弟可分南北兩寨,立西河雙峒,一守一攻,內農外商,你種稻我造船,日後若有水賊敢犯,鼓聲一響,兩寨兵五千可合兵一處,如何?」

  黃思敬仰天長笑,拍掌道:「西江子弟,不求富貴,只願我僮家血脈,萬里外亦有山歌可唱!」

  徐震與童闖在一旁對望,低聲道:「林大帥當年說對了,這些山中來的人,才是真開疆的人。婆羅洲也許真會變樣。」

  卡普阿斯江,如一條潛龍,自婆羅洲深腹破林而出,蜿蜒東行,入海吐息。河水泛黃,潮聲沈厚,黃思敬站在高處船艉,遠望彼岸雨林密布,白霧如縷,心中恍如重回右江。

  「此江可名『黃峒』,與我祖地合名。」

  黃思敬聲音沉靜,語落如山。部眾聞之,無不跪伏山呼:「峒王開疆,再立黃河!」

  百艘南海道大帆船沿江而上,分列魚貫。林元仲所設雙層甲板船結構堅實,下甲載物,上甲屯兵,船艏繪著龍舟與銅鼓圖騰,烈日之下油彩閃閃,如鐵騎過江。黃思敬率領本部鐵桿族人一萬,皆右江本地寨中子弟,身披短甲,刀銃齊全,行伍井然,內設「屯甲」、「農丁」、「川卒」三列軍制——白日墾田開渠,夜裡操練巡邏。

  江北登陸處地勢開闊,土壤<i class="icon icon-uniE0D3"></i><i class="icon icon-uniE0D2"></i>軟沃,村老李千就地拋出一把黃江泥,揉成團,說道:「此地如賓陽之沖,七年可成千戶僮鄉。」

  黃思敬頷首,下令斧開樹林,築壩挖渠,設「十水一統」之局。西河軍屯的「一橫三直九網水利圖」隨即展開,以軍為單位劃田,以渠為網鋪寨,以雷公鼓聲報汛,以川卒巡查水情。白衣壯丁,唱山歌開田:

  聲震林野,原生的達雅克部落驚而觀之。他們居於林間高架屋,獵首為風,聞僮軍不擾婦孺,且交換鹽米與樟腦,始嘗試交涉。黃思敬親自攜銅鼓、布帛、火種與首領「阿耶桑」會面,席上唱僮家古調《交樟謠》:


  「峒人不食人頭酒,

  山民不斷親兄弟;

  若可共居黃峒水,

  稻米年年分一畝。」

  原始的節奏與誓詞,在林間迴蕩。阿耶桑以樹皮衣相贈,表示願合族遷入新村共治,但提議保留林中獵區、祭祖山地。黃思敬允之,並納其為「峒寨副長」,授銅鈴令旗,列席軍屯議寨會。

  至此,西河軍屯初步穩固,村寨二十六座,渠渠通江,田田成片。黃峒江北岸,鼓聲與號角齊鳴,銅鼓與戰歌交錯,樟香瀰漫,猶如一座嶺南再生之邦。

  黃思敬登上寨樓,望見對岸煙火升起,那是儂德宏的寨,也已生根。他長嘆一聲:

  「我等遠來非逐土,

  但願此江可長安。」

  江水西流,兩岸煙火呼應。北岸黃思敬已築三寨,開千畝田,而南岸儂德宏之旗,也終於立於江口南岸高崖之上。收藏,隨時隨地繼續閱讀《芳明1128》。血紅織錦大旗中繡出三山兩水,銅鼓鎮底,銀矛立角,嶺南儂氏的峒寨之形,如雄鷹展翅。

  「我儂家先世起於南丹,征賊亂、平山林。今日遠來婆羅,不為退避,只為再建峒邦。」

  儂德宏身披黑甲,聲如銅鐘。他命軍中善匠以右江傳統「壘土壘石法」築圍寨,寨牆高五丈,城門為牛腿樟木,設吊橋通江。寨內以五火塘為心,軍房、糧倉、鼓樓分列四方;最外層設竹刺陷阱與望火樓,便於與北岸黃氏寨以旗語相通,晝間雲旗為號,夜裡火炬傳令。二寨合守江口,遂有「黃峒對寨」之說。

  此街本為市集雛形,白日可見煙米、銅器、藥材與樹膠互市,夜間亦是歡歌起舞、胡笳亂彈。嶺南人愛歌,婆羅洲人愛酒,竟也相得益彰。市中有一處小院,被改為「異族茶肆」,牆上繪有達雅克族「貘神」與壯家「銅鼓祖靈」共飲之圖,列為寨中奇景。

  農月初七,寨中一名副尉與達雅克女子結親成婚。寨主儂德宏聞之不怒,反命寨鼓手奏嶺南婚歌,並親贈一對銀鈴為賀——此銀鈴乃峒主印記,象徵認同其為「寨人」。婚禮當日,女子父族穿羽冠而舞,男家則歌《山河長歌》,男女列坐鼓堂,共食山薯炙魚,飲以果酒椰露,終夜不息。事後寨中流傳一語:

  「貘神嫁女銅鼓迎,

  山海千年一家人。」

  儂德宏見寨中人心漸定,於是主動遣舟赴北岸,與黃思敬立下《對峒盟約》:

  一則兩寨水陸共守,不通外敵;

  二則每歲初春,互派子弟對歌比武,為兩寨交流;

  三則准本寨與夷人聯婚,但夷族需守寨規;

  四則共開黃峒江上下五十里,設「峒市五部」,統一稅征與市道。

  盟約簽立當夜,黃峒江兩岸共燃百炬,火光映水,鼓聲如雷。僮家鼓師與達雅克薩滿對節起舞,少年執長矛躍火成陣,老者高唱遠古山歌,言「祖先曾過萬水千山,今可再立萬家千寨」。

  翌年開春,西河軍屯與對峒寨已蔓延數十里,耕田上萬畝,設巡河艇百艘,舳艫若鱗。江上新航道由黃、儂兩家共治,名曰「金鼓河道」。傳聞東岸深林中達雅克部族已自稱「黃峒部」,另有林間語言混雜,漸生一種新語,兼有僮語句式與婆羅土音。更有黃氏子弟學會以貘神圖紋繪甲,儂氏童女著樹皮紋衣習舞。

  而和左右江黃家儂家前後腳上岸的還有南丹莫家,但是選址卻在婆羅洲北岸。

  魯巴河口水氣如煙,江水蜿蜒奔流,霧中見鱷魚浮游,似亡靈徘徊水面。然在那淡灰的天與綠黑的林之間,一隊大船正緩緩駛入,船首高懸的,不是白帆,而是染了硃砂的紅布龍圖,迎風獵獵。

  莫隆升,南丹僮族世襲土司,此番自請遠征,以三千精壯之僮人子弟,乘雙層大帆船自雷州南下,橫渡南海,航近兩月,抵此陌生之域。

  僮人立寨,視水為命。河者,祖靈之居。江名曰「百色」,取義於故鄉百色府,亦寓百川歸宗、百族合心。

  初上岸,莫隆升即命族中長老設「唱道台」,焚艾葉、舞銅鼓、唱《路詞》引祖靈歸寨。三日之內,築三寨於江口西岸,高築樓屋,立鼓樓於心,建寨牆以竹藤交織。寨名「樂水寨」,其後又設「青鱷寨」「望雷寨」,自成守望之勢。

  僮人崇尚銅鼓與龍母,寨中老巫婆莫娥嬋以金線繡龍紋旗幡,懸於鼓樓之頂,每晨以山歌敬日,傍晚以鼓聲喚魂。莫隆升親手設祭台,以鐵鍋燒水、投稻穀、獻野雞,以禮告天地:

  「百色江開,百靈來歸;


  天賜水土,人守山河。」

  百色江與中原江河不同,尤以鱷多、流急聞名。僮人自幼善舟,習水戰,莫隆升將族中木匠組成「水排營」,砍伐鐵木,制獨木舟與竹筏,日夜巡江。每舟配弓手三、火藥一匣、鳴鑼一面,遇異獸或外族必擊鼓為號,放煙為信。

  不久,伊班人部族發覺異族立寨,遣戰士夜行潛探,然遭百色江伏兵,陷入陷阱深坑。伊班人本善戰,然對僮人之水寨、火藥與騎鱷圖騰極為忌憚。經三次交手,各有傷亡,終以伊班人獻犀鳥羽冠與蟒骨鼓為禮,求和議盟。

  莫隆升見伊班族勤苦勇武,願納其長子為養子,賜名「莫聿光」,命其與僮人共習語言、學制銅鼓、識字、讀律。並開放部分獵場予其共用,換取象皮、蜂蠟、野果與藤編之技。

  寨中工藝亦日漸興盛。僮人女子擅織錦,與伊班之織布技法相互借鑑,制出名為「水藤錦」之新布,紋如水波,色如百鳥之羽,遠近稱奇。莫隆升遂命寨中開設「五色市集」,每五日一場,允伊班人與僮人互市,魚鹽、獸皮、蜜酒、木器皆可易物。

  第七年,莫隆升命設「八寨議鼓」,由八大寨主共坐鼓樓,以銅鼓擊節決軍政大事。寨與寨間以「歌路」相連,夜行人不敢喧語,唯聽鼓聲辨路遠近。

  當年水患大作,百色江泛濫,洪水壞田,鱷魚出沒村寨。莫隆升不避危難,親率舟隊巡江,射殺巨鱷三頭。以其骨鑲鼓,以皮製盾,掛於鼓樓之上。族人咸曰:「此鼓一響,萬鱷避水。」

  莫隆升晚年時,已設寨二十餘、民眾逾萬。寨中男女皆能識字歌詩,小童唱《螺螄歌》《水田謠》以代課本;寨女多以銀鈴飾發,手持藤弓,自給自足。更有遠來爪哇與暹羅商人,求百色藤編與蜜蠟香料,願通貿易於江口。

  而那從百色遠來的水寨,如今已成為這片<i class="icon icon-uniE0D3"></i><i class="icon icon-uniE0D2"></i>雨林中最堅固的居所,一如莫隆升所言:

  「我僮人過百江萬水,不為逃難,

  只為再唱龍母之歌,於另一座山。」

  婆羅洲腹地,僮族軍民已深植根於此雨林之島,寨鼓聲中,新世界緩緩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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