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四十八章 占城觀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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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陀羅補羅,晨霧未散。這座建於河畔、以赤紅石築起的佛逝王城,此刻仍瀰漫著沉靜的氣息。但城內金蛇殿中,數位王國重臣已圍坐在象牙鏤花圓桌旁,燈火搖曳,宮燈後的帷幕不時透出外頭守衛們移動的身影,氣氛緊張得如乾草遇火。連日大雨,似在為北方驟變垂淚。長長的石階上,宮女們拂去積水,宦官奔走如風,傳報一則又一則驚世消息。占城國王訶梨跋摩四世端坐在象首石椅上,目光沉如夜海,聽著來自北方的風暴報告。

  訶梨跋摩四世,年近五旬,膚色古銅、髮鬢已白。他手持象骨杖,目光冷靜地掃視眾臣,一言不發。開口的是宰相因陀羅僧伽,他身著紅金法衣,眉目如刀,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憂慮。

  「北方的大宋天朝似乎遇到了麻煩,交趾如今兵鋒已越過欽州、廉州,攻至廣南東路之境。根據我們安插在廣州城中的密報者來信,交趾揮軍十萬,以儂宗亶為名義統帥,杜英武實為主帥,自稱『收復越武帝(趙佗)祖地』。」

  他頓了頓,看了眼地圖,「他們的前鋒部隊已至合浦,若不是大宋在梧州設防堅固,恐怕整個兩廣都將落入其手。」

  海軍大臣維闍耶羅闍皺眉:「交趾有船,卻未敢強渡北海口。他們還在等時機,但若真能拿下邕州與柳州,聯通十萬大山諸寨,交趾之勢將如虎添翼。吾等……該有所為。」

  「不可躁動。」婆羅門祭司婆娑提婆搖頭,珠鏈叮噹作響:「如今非我占城與交趾決一死戰之時。」

  外相達摩那伽沉吟道:「但若我等再不應對,交趾坐大後,下一步便是重提昔年訌戰,向我國討還『古占』三州。他們內部雖有漢人與芒人矛盾,然李氏王族尚存,軍中亦有往昔官員,內外結合,愈加穩固。」

  「……靜江已降。」宰相因陀羅僧伽低聲道,手中捲軸濕透了一角。他眼底閃過一抹不可置信,「大宋中樞似乎默許交趾軍奪取嶺南,万俟卨竟然直接主導割讓靜江府,彷佛交趾已非藩屬,而是獨國。」

  「可惜他們高估了自己。」外相達摩那伽冷冷一笑,手指輕點案上地圖,「杜英武趁虛北上,廣南西路諸郡望風披靡,卻未料楊嗣明於廣東登陸,兵分三路意圖擒獅——結果反為一支明教賊軍設伏,折損近萬人,水陸具滅。」

  「可憐可笑。」陸軍大臣闍耶跋摩悶聲道:「最絕者,是那神出鬼沒的明教水師。竟能避開北部灣各大港口防線,自瓊州西渡,直入升龍河口。」

  「升龍……」訶梨跋摩四世終於開口,聲音如大鼓轟鳴,帶著古老的哀愁,「如今又易幟,李氏滅亡,阮氏竄起,稱天命改姓,卻甘拜明庭為宗主,何其快哉,又何其悲哉。」

  因陀羅僧伽沉聲補充,「此次政變應是與明軍裡應外合。」

  訶梨跋摩四世沉默良久,起身,負手望向窗外煙雨迷濛的石塔,「我們的敵人不是芒人,而是那位能在數年之間,令海上諸島降旗、令交趾從叛而合的明光仙子,傳聞乃觀世音菩薩顯化。」

  眾臣靜默無言。

  而更勁爆的消息傳來後,佛逝內城議政大殿內卻如置寒霜,氣氛緊繃得連蟬鳴都不敢越牆。

  高棉那個蘇耶跋摩大帝在金邊割地賠款,俯首稱臣雙手奉上占城人世代與之爭戰的南部水真臘。更讓占婆眾臣顫慄的是,那位之前還在升龍被捆出城的杜倚蘭太后,如今竟成了粵南國的名義國母,帶著她的忠犬杜英武與大明軍將一起出兵水真臘建起粵南國,最後明軍和安南軍不僅摧毀了阮朝最後的殘餘勢力,還將整個交趾完全納入大明版圖。

  「自從唐室以後,這是首次有人將交趾整合得這麼徹底……」宰相因陀羅僧伽聲音低沉,眼神卻極其清明。「高棉失敗,是因為他們以為這是昔日李朝與我們的犬牙交錯之戰。他們錯了。這是大明的戰爭。」

  陸軍大臣闍耶跋摩憤然起身,手掌重重拍在桌上:「若高棉之兵尚敗,大明若南下,我占城何以自保!」

  「不可妄動!」外相達摩那伽立刻喝止,「正因大明軍勢方盛,東南諸國人人惶惶,我等尤應穩住陣腳。此刻若有一絲動作,只會如投林之兔,引火自焚。」

  祭司婆娑提婆低誦梵語,聲若流泉:「佛祇言:觀心如鏡,應萬變而不驚。大明天朝既已吞交趾,便無再戰之意。今粵南國、交趾皆為其代理人,探索歷史小說分類p>

  「可他們也許只是在整頓邊陲,一旦太平南定,哪日風帆直指占婆沿岸,又如何應對?」海軍大臣維闍耶羅闍低聲問道。

  國王訶梨跋摩四世沉默良久,終於緩緩起身。他的背影映在金鑲紅漆的牆面上,顯得格外瘦削。他望向北方,聲音微沈卻堅定:「我們不是高棉,也不是交趾。占城自古為海上之國,商道所系,命脈不在陸,而在海。大明若圖陸權,我便開港通舟;若圖盟友,我便遣使求冊;若圖安南之民,我國無人願為奴——但若圖我佛國之國體,那便須一戰。」


  眾臣聞言,齊聲跪拜。

  因陀羅僧伽緩緩道:「請陛下下詔:派使赴金陵,貢奇木香、寶石、沉水之品,稱臣不稱藩,請求通商三港——灘婆、比里耶、佛逝。並遣我等學士入其國學,學其法度,觀其實政,擇其可行。」

  訶梨跋摩四世點頭:「再下令修築沿海烽火台、整備水軍,戒備不宣。若其志不止於南洋貿利,而是續漢唐余夢而來,我占城——也當有護國之志。」

  婆娑提婆搖動法鈴,音清聲遠:「既然如此,佛祇已明示我等,不可獨行。該遣使赴金陵,以天竺禮迎其使者,結南海盟誓,願諸神護國,願佛光普照,願占城長存於海風與浪花之間,不為任何天朝所滅。」

  因陀羅補羅雨後的濕氣仍未散去,婆娑提婆祭司的檀香袍上沁出點點水痕。宮中早朝剛結束,國王訶梨跋摩四世率文武百官登上王宮後山的「望南台」,遠眺那與天際相接的群山與雲霧。

  「粵南國一成,水真臘歸化,南地再無屏障。」宰相因陀羅僧伽低聲道,「若彼等定都於占婆山南緣之地,則我國所謂『南界』,不過一紙畫餅而已。」

  國王不語,眼神沉靜如石。他的手扶著護欄,看著山腳下香火裊裊的濕婆古寺,那是歷代占城王朝的祭天之所,如今卻宛如守墓之塔。

  「杜太后與杜英武之投明,非徒以求生,更為謀權也。」軍事大臣闍耶跋摩緊握拳頭,「倘若粵南國站穩根基,下一步必然是趁我國未備,奪我賓童龍,再次重演多年前李常傑入侵之局!」

  「但此番不同於昔年李朝。」外相達摩那伽緩緩道:「大明天朝不獨暴力吞併,而設本土自治;粵南國與交趾本土軍州並立,反映出大明新天朝之制衡之術,且其對高棉之處理,可謂克己仁政。雖削其權而不滅其國,雖誅其僧而護其民。此非我等所習見之中原王朝。」

  「天朝仁政,不代表其代理人無野心。」闍耶跋摩不服,「粵南國是新立之國,交趾則是芒人故地,一南一北,若南北夾擊……」

  「正因此,我等更當先下手為強。」因陀羅僧伽拱手道:「朝貢於天朝,願為名義藩屬,割南北端港口讓明人勢力插入我國跟交趾人的接縫,唯求明人冊封我國王為『占南郡王』,以示保國之策。彼若收我貢品,不立傀儡,則其志可測;若拒我藩屬而加兵壓境,則亦知其面目。」

  「此舉,或可激怒粵南國與交趾人……」婆娑提婆低聲喃喃,「畢竟他們視我等為天賜之地,昔年三貂嶺役奴、茶陵運兵,交趾人貪我良港與水稻沃野,恨我早非一日。」

  「可若不搏,便是坐以待斃。」國王訶梨跋摩四世終於開口,聲如洪鐘,「占城可以失地,不可亡族;可稱藩,不可為奴。」

  他轉身望向大殿方向,一揮袍袖:「命達摩那伽率團啟程赴金陵,帶上沉香、寶石、雕象與香爐,並繪製本國山河疆界圖為貢品之一;另草奏章言明:願為南海之藩,通使而不失國體。」

  「此行吉凶難料。」達摩那伽低頭問道,「若天朝所求不止於朝貢,而欲以大明律統我占地,若冊立我國傀儡,若令我改制改語改俗……陛下如何應對?」

  訶梨跋摩四世不答,只淡然一笑:「那便是我占人與天命之戰。既不敢做『狗吠之邦』,亦不願做『焚經之土』。到時候,你們便告訴那位天朝皇后——」

  他聲音低沉卻響徹山林:「占人雖小,也有魂。殺我,可以;奴我,不行。」

  彼時南洋風起雲湧,風帆、軍鼓、神像與國運同在波濤中起伏。誰也不知五十年後此地是明海之閩港,還是獨立不羈的婆羅城。但那一刻,占城人仍舊在計算、在選擇、在默默等待那無法避免的,來自北方的下一陣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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