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四十七章 陸宋形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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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樂十一年春,南海東岸,潮聲如訴,煙雨連天。自永樂十年春日大赦後,金陵諭令施行《田稅法》,天下震動,士紳搖搖欲墜。陸賀父子不堪新政重壓,振臂一呼,號召江南西路重興大宋,最終事發,被方夢華一紙密詔發落,全族數千口,連同其家臣、佃農、樂工、牙門武丁一併裝船放逐,送往那無主之地——呂宋島,自號「陸宋國」。

  一載過去,彼岸初定。

  島上海岸蜿蜒,依照諭令,每三十里設一碼頭,各安一家。原是流放,卻也賜予「五十年不干預」的承諾,於是這些守舊士紳如夢得大赦,紛紛於海邊山腳間圈地自立,立祠堂、築莊園、分佃戶、定田甲、復孔孟之學。彼時無國會、無稅額、無里甲、無學堂,真如返古之境。陸賀命人於村門前立碑一座,曰:「天不容妖法,吾自為天子」,更書「大宋金溪郡公」以志靖康四年年號。

  但理想與現實,終有距離。

  各地分遣的流亡地主,如餘姚章氏、會稽虞氏、臨川汪氏等人,自立為王,割據封疆,或崇儒,或任俠,或行法家之道,實質上是群雄割據、互不統屬。

  彼此間因界線不清、資源有限,摩擦不斷,流於械鬥與小規模戰爭,形成「封建不封君,尊宋不尊天」的詭異局面。

  島上熱帶風暴頻仍,水土不服者眾,瘴癘橫行,伊洛克人與他加祿部落隱於山林,時出樹影之間,攻村掠物。陸家之下本無良將,唯有些舊日家丁持木盾草戟勉強應敵。土人習熟叢林之道,來去如風,夜襲如鬼魅,不可測也。

  第一年冬,海岸諸村中已有三分之一人口因瘴癘病故、戰亂失蹤或勞累而死,部分碼頭聚落彼此聯盟共御外患,乃有「自封伯侯者」起,稱「南渡十家」,擬仿周制分地封疆,卻各懷異志,互不統屬。曾有陸家族支出兵三百,試圖征服旁村,卻陷入泥濘與叢林埋伏,數日後軍糧斷絕,只得焚寨而退。自此不復妄言稱帝,只以「守仁」、「尚禮」自號。

  而在內陸湖沼地帶,一些放逐佃戶已悄然逃脫地主約束,投向原住民部落共耕魚塘、築竹樓而居,反過得比在莊園中更有餘裕。這些人已與土人通婚,語言混合、習俗融合,村中既見八股文,也見靈媒占卜。人心漸遠,禮崩樂壞,地主雖怒,卻鞭長莫及,島上已無御史、無縣官,無力可拘。

  偶有一艘福建黑商之船靠岸,載來鹽、布、茶、銅器與米糧,換取島上珍珠與香蕉。地主之家中若有餘銀,可得以度命;而無銀者,則唯有向山中部落換取干芋與野鹿肉度日。久而久之,莊園秩序愈發空洞,原來的「宋制自治」日益淪為裝飾。

  據海商言,金陵那邊廣南三路已有芒人選出國會議員進京堂辯政,日得報刊資訊,連武安州那樣的海隅小地都建起洋務書院。而此島上仍無一所書塾、一座水車,唯有海風吹過殘破牌樓,蟲草纏繞《春秋》。

  島民間私語曰:「金陵之民為人,而我為野。彼稱大明,我稱小宋,究竟孰為正統?」

  一老僕曾對年輕主人低聲道:「當年陸公怒曰新法亂天下,今朝看來,亂的究竟是誰?」

  他們抬眼望去,海霧深處,一艘船正漸漸靠岸,船首懸掛白帆黑字——「金陵工部鹽司商船」,旗上並繪有女官持冊之像,衣袖飛揚如羽。

  陸宋島,將何去何從,仍未可知。

  陸宋島北部濱海的一座莊園中,海風吹過蕉林與竹籬,捲起一絲悶熱的潮氣。堂上燈火微搖,書卷翻飛聲中,陸賀捻須而坐,眼神幽幽地望著那幅掛在牆上的《滕王閣序》。圖上街巷井然、鐘樓高聳,畫角聲彷佛猶在耳畔。然而他知道,那早已是別人的洪州了。

  「爹,范家那邊近日又吞了三莊。」陸九思匆匆入堂,拱手抱拳,聲音壓得極低。

  陸賀未答,手中茶盞輕輕一放,發出沉悶聲響。他慢慢起身,走到窗邊望向遠處海面,微光閃動處,是他當年登岸之地。三十里一碼頭的舊策,如今雖保下了宗族不散、禮序猶存,但卻也讓每戶流放者如割據一方的孤島,各自為政,彼此不通。

  「你說范家?」他冷笑一聲,「我早知那范忠不是等閒之輩。他不是來開墾的,是來開國的。」

  「可是爹,他比我們更早登島,占了奎松灣這等要地,如今又修渠建兵,開書院、辦律堂,連我們江右子弟都有許多私下入了他的學塾……」

  「學塾?」陸賀霍然轉身,盯著兒子,「他教授何書?」

  陸九思遲疑一下:「是……明賊那邊的學堂課本,還有新編《民議問答》、《三農圖志》,說是金陵那邊的新教材。」


  陸賀眼中閃過一抹怒意,又按捺下來,嘆道:「百年世道衰敗,人心已非。此島既無正朔,又無天子,誰能言治?章節更新提醒:第849章 陸宋形勢,閱讀地址。不過是些草莽稱雄、群雄逐鹿罷了。可若讓范氏坐大,合島諸莊,他日島內稱王,仍是他范氏的島。那我們陸家呢?說好的陸宋島呢?」

  「我不甘!」陸九思低吼一聲,眼中滿是戾氣,「金陵誣我父子為反,流放千里,如今我等僅守三百甲地,靠些奴僕、莊丁維持體面,而范忠那殺伐決斷之人竟可樹立威望,爭當島主?我不甘!」

  陸賀沉吟良久,緩緩開口:「我等雖是罪族,然不忘大宋之法度。我陸家有書香,有宗譜,有禮序,有法理,此島若真成國,當由我輩士族共議而立,豈容一范家專權獨斷?」

  「爹,那我們……」

  「召諸家子弟來議。」陸賀抬起頭,眼神清冷如刀,「我們要起一場『正統之議』。立宗主會盟,定島中禮制章程,推長者為總首,每莊設代表,島中大小之事共議共決。」

  「我們不立王,但可立法。」

  「我們不稱帝,但要眾宗族知曉:此島有祖、有宗、有議會,有秩序,非他范氏一家之地。」

  「至於金陵……」他聲音漸低,口氣卻愈發堅定,「五十年後再來說吧。到那時,大明也得問問,島上這群亡命者,是不是已經成了一個新的中華。」

  那一夜,燈火通明至天明,陸家議堂內,眾家莊主悄然雲集。

  呂宋島南岸海風輕拂,奎松灣水波不興,范家莊的紅磚高牆內,晨鐘甫響,號角隨之。三千屯兵已列隊於操場之上,身披藤甲,手執棍戟槍刀,左右列伍分明,軍容整肅如山。范忠立於寨門樓台,俯視人潮,眼中無懼,眉間藏志。

  這位從高雄敗走、在呂宋重立家國的武夷山綠林好漢,如今已非昔日鬱郁不得志的亡命將。他統領下的范家莊,糧足馬壯,號令嚴明,已是全島之中最具實力的霸主之一。

  島上如今聚集了超過七萬餘口漢人與土著,大體分為三股勢力:

  其一,范氏獨立體系。以奎松灣為據點,設營屯田,開渠築壩,製鹽煮鐵。范義負責農政,勸課開墾,設「五戶連保制」,每村十保為「營」,自行推舉「主簿」與「寨正」,屯田之外,另設兵工坊與書塾教學,凡能識字者皆記入軍民冊。

  其二,陸氏諸莊各據山川水險,依照大明的安排設三十里一碼頭,每碼頭為一族之封。諸如陸賀、陸九思一系,遷徙至島北平原;江南陳、吳、張等名門支脈亦多附會其下。然因無統一調度與治軍之法,多數莊園內仍奉宋制,嚴行士庶之隔,家丁、佃農、賤隸依舊,貧富懸殊,風氣頹唐。

  有莊園內懸「大中祥符」之年號,有自稱「閩國司馬」、甚至「中興大宋太保」者者,形式各異,章服雜亂,漸成「島上列國」之象。朝見之禮無從統一,互通文告更時有衝突,時而為水利爭執,時而為佃戶械鬥,島內已有「亂莊」之稱。

  其三,內陸群山與溪谷之間,仍藏有伊洛克與他加祿土著部落,他們或與漢人互市,或伏林間為盜。有些莊園買通部落族長,引其為仆為兵,設「山軍」以為前鋒,卻亦無數次遭反噬。范忠曾言:「民未服教,徒使之為兵,是養虎自齧。」

  於此局勢下,范氏聲名漸起,逐漸成為島上諸宗族的效法對象。已有數十小莊園自願附於范家旗幟之下,接受屯田軍法,遣子弟入范家書院學習大明義務教育與新政書牘。

  此日,范義自田間歸來,入書堂面見兄長,獻上一份地圖。圖上,范家領地為紅線所圈,外圍則以藍墨標記出近月來接受其招撫之各莊。

  「兄長,若再得東北諸河兩岸,與內陸那幾家遷民合一,便可開通直通島中平原的水路。我等不必對諸莊動兵,只需供谷與種,招其童入學,三年之後,不戰而統。」

  范忠沉吟不語,手指輕敲桌面。片刻,緩緩言道:「島上無主太久,諸侯林立如春秋。大宋既亡,若無大明法度,自立者終成草寇。然我輩豈願為草?若能成島上第一正統,自設議會、稅法、書塾、律典,便是重立人間之國。非宋非明,而為島上之新政也。」

  同一時間,南海道使者林元仲於高雄港口開壇起錨,巡航陸宋全島宣布金陵國會通令:凡島上流放者,若能自行建議自治制度、設治所、開田課稅、舉官興學,並年年獻表與金陵者,五十年後可申請入籍大明,納地為郡,官可內授。

  林元仲語畢,眾人譁然。

  一個新世界,或已在這火熱的赤道島嶼之上悄然誕生。

  范家在南,鐵血新政正盛;陸家在北,書香宗盟初成。

  呂宋之島,正從流放地,漸漸變作文明碰撞之所。一場無聲的競爭,已然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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