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九十二章 鐵骨軍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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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宿遷,這座黃淮交匯的古鎮,在血火洗禮中化作人間煉獄。

  方夢華立於殘破的金軍寨牆之上,手中雙鐧染滿鮮血,望著遍地焦土,沉默無言。

  這一戰,明軍贏了。

  但勝利的代價,沉重得令人窒息。

  ——五萬對二十萬,一晝夜鏖戰,血戰到底。

  ——五萬多明軍,戰至最後只剩不足三萬人能夠站立。

  ——兩萬多英魂,埋骨宿遷。

  戰後,方夢華脫下盔甲,緩緩跪倒在宿遷城外的血泊之中。

  她的睫毛上掛著凝固的血珠,渾身血污,雙手撐著染血的雙鐧,氣息粗重,卻已無力再起身。

  李寶跪在一旁,低聲道:「大姐……贏了。」

  岳雲癱坐在屍堆上,呼吸沉重,望著四周的殘破戰場,沉默不語。

  俞道安、聞人傑皆帶傷而立,目光沉痛。

  他們贏了,但代價慘重——揚州軍主將齊志行、唐思向戰死,山陽漕幫二幫主關弼埋骨他鄉,五萬主力明軍,僅剩不足三萬人存活。

  每一個活下來的人,都在心中銘記著那些倒下的英魂。

  宿遷明軍大營中,戰後的空氣依舊瀰漫著血腥味。

  帳內燈火微搖,方夢華倚著案幾,臉色蒼白,裹著染血繃帶,勉強露出一絲笑意。

  吳加亮、朱彤、花榮、李應等京東綠林軍將領來到明軍營地,向方夢華寒暄慰問。

  吳加亮望著這群浴血未敗、戰損近半而仍舊士氣昂揚的明軍,忍不住讚嘆:「主公,妳帶的兵,全都是狠人啊!」

  花榮點頭:「這世上,真沒誰能在二十萬金虜圍攻下支撐一日一夜,還能拼到這等程度。」

  李應拱手,肅然道:「昔日我們梁山兄弟,不過在張叔夜手中吃些小虧也就投降了。」

  朱彤感慨道:「這是真英雄,真鐵血軍魂!」

  吳加亮率京東諸將入帳,拱手一拜,深深折服:「主公,此戰之後,天下再無不知大明鐵軍之威!」

  李寶、聞人傑等人儘管帶傷,但仍起身相迎。

  吳加亮目光落在方夢華身上,眼神複雜,終究是一嘆,正色說道:「七年前在鹽城會盟,宋公明一時迂腐,執意遵循舊俗,不讓主公上桌。我等一干兄弟未能替他阻攔,至今愧疚。」

  他鄭重行禮,聲音低沉:「公明哥哥已死,再也無法親自向主公賠罪。」

  「但今日,我吳加亮,願代他向您負荊請罪!」

  眾人沉默,岳雲握拳,聞人傑咬牙,皆知此事舊怨。

  然而,方夢華淡然一笑,伸手扶起吳加亮,聲音平靜而堅定:「吳軍師多禮了,往事已矣,今日並肩作戰,你我皆是生死之交。」

  吳加亮深深看著她,眼中閃過一抹敬佩。

  「主公巾幗不讓鬚眉,天下英雄無數,然此戰過後,唯有一人堪稱——天下至雄!」

  此言一出,帳內諸將盡皆肅然。他們都明白野戰受圍以一敵四硬拼二十萬金虜主力的含金量,和一天一夜戰損四成士氣不隳的難得。

  方夢華,天下至雄!

  清晨,寒風卷著血腥氣拂過戰場,曠野間仍殘留著未散盡的硝煙。宿遷一帶,本該是黃淮水鄉的平闊沃土,如今卻成了屍山血海。

  方夢華立在高處,遙望戰場的餘燼。

  十萬金齊聯軍,化作山丘般的屍堆,殘肢斷首混雜在一起,被點燃,化作沖天的黑煙,向北飄散。

  此戰,徹底粉碎了完顏蒲家奴與劉豫的南侵妄想,也徹底粉碎了金軍奴隸兵心底的恐懼。

  兩萬明軍英烈的遺體,經過徹夜的整理,腰牌一一取下,身份核對後,火化後被裝入罈子白布包裹,送往鐘山長陵安葬。

  方夢華親手撫過一塊腰牌,上面刻著:「揚州新一師長,齊志行。」

  她的指尖微微顫抖,抬頭望向遠方——齊志行、唐思向、關弼……那些曾在她身邊殺敵的戰友,今後只能長眠於金陵郊外的鐘山。

  岳雲扶著燧發槍站在她身後,身上裹著厚厚的繃帶,眼裡儘是壓抑不住的悲傷與憤怒。

  「乾娘。」他低聲道,嗓音沙啞。

  方夢華閉了閉眼,沉聲道:「把所有烈士的遺骸沿運河護送回去,不可怠慢。」

  聞人傑拱手:「是。」

  火焰熊熊燃燒,照亮了每個人沉重的臉龐。

  另一邊,被金軍故意放出來沖陣的兩萬奴隸,被集中到一處空地上。

  這些人形容枯槁,眼中仍帶著驚惶,衣衫襤褸,手中的簡陋武器已經被繳下。

  方夢華騎馬走近,看著他們——他們大多是徐州、宿州、泗州、邳州等地的百姓被金人驅使作戰,在恐懼中度日,北方在過去四年習慣性的兵敗如山倒讓他們早已不相信南方的「宋軍」能打贏「天兵」。

  所以,他們寧願拿著破銅爛鐵向明軍衝鋒,也不敢回頭反抗他們的金軍主人。

  直到此刻,他們看著堆積如山的金軍屍體,才終於意識到——旗人老爺巴圖魯,也不是無敵的。

  他們錯得離譜,錯得可笑,甚至錯得可悲。

  在他們沉默懺悔的時候,明軍士兵開始走向他們,手中拿著剪刀和剃刀。

  「剪去辮子,自今日起,你們恢復自由。」

  最前面的奴隸愣住了,怔怔地看著明軍士兵靠近,不自覺地瑟縮了一下。

  但當第一撮象徵屈辱的髮辮落下時,人群中爆發了一陣驚愕的低語,隨後是壓抑的抽泣與啜泣。

  有的人甚至跪倒在地,雙手抱頭,淚流滿面。

  他們從未想過有一天能恢復自由。

  更讓他們震撼的是,明軍沒有將他們當作俘虜,而是真正地給了他們選擇。

  「願回鄉者,可領取路引,送回家鄉。」

  「願入軍者,可入明軍,為自己和天下百姓而戰。」

  這一刻,已經有不少年輕人,雙目通紅,主動跪倒在地。

  「求軍爺收留!俺願入明軍,殺金狗!」

  「求軍爺收留!求讓俺殺仇人!」

  呼喊聲此起彼伏,許多人已經開始握緊拳頭,雙目燃起復仇的火焰。

  方夢華平靜地看著他們,目光卻透著銳利的鋒芒。

  她要的不只是軍隊,急!劇情重大轉折!速看。而是一群覺醒的百姓。

  另一側,八千多金軍俘虜被捆綁成一排排,跪了一地。

  他們之中,不乏完顏蒲家奴的鑲白旗精銳,更有戰場上被生擒的謀克詳穩與猛安詳穩。

  在他們最前面,鑲白旗梅勒詳穩——哈勒罕,跪在地上,臉色慘白。

  他的戰甲早已被剝下,頭髮凌亂,額角還沾著血跡,但眼神仍舊帶著幾分倔強和不甘。

  「方妖女,妳休想讓我投降!」哈勒罕咬牙道。

  方夢華冷冷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本座也沒打算收你。」

  哈勒罕瞳孔微縮。

  天空陰沉得像壓低的鐵蓋,南面幾十里外殘破的泗州城牆上,旗幟已被箭矢射得千瘡百孔,火光在夜幕下吞噬倒塌的城垛,焦土與鮮血的氣息瀰漫整個戰場。

  「轟——!」

  城牆劇烈震動,一塊塊磚石坍塌,沙土滾落。第五次金軍攻城已經過去不到一個時辰,城牆上已經看不見一處完整的垛口。

  城內僅剩的明軍第二師第三團,不到三千殘兵,被迫死守這座即將崩潰的孤城。

  城頭之上,團長霍英拄著染血的長刀,望向不遠處的黑暗。那裡,密密麻麻的白色戰旗下,金國正白旗的軍團正列陣待命,其中完顏宗翰麾下的蒲察烏烈部最為精銳,他們靜靜等待著下一個進攻的命令。

  「還沒援軍的消息嗎?」霍英壓低聲音問道。

  一名傳令兵艱難地搖了搖頭:「太湖水師未至……但根據敵情判斷,他們大概率被金軍在泗洪水道牽制住了。」

  霍英眼神一沉,心底泛起一絲寒意。

  「聲東擊西……粘罕老狗果然吸取了揚州的教訓。」

  ——完顏斜保在濠州佯攻,牽制明軍注意力;蒲察烏烈率主力精銳奇襲龜山鎮要塞,截斷明軍增援路線;正白旗主力趁機東進,形成合圍之勢,直取泗州。

  這一次,完顏宗翰不再讓手下的猛將魯莽進攻,而是要以最小代價奪取泗洪渡口,讓明軍徹底失去淮河北岸的立足之地!


  「城在人在!」

  霍英深吸一口氣,抹去額頭上的血污,轉頭看向城牆上的戰士。

  三千明軍,幾乎人人帶傷,卻無一人退縮!

  他高聲道:「弟兄們,太湖水師遲早會殺到!泗州一破,金賊就能長驅直入,我們已經沒有退路!」

  「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眾人咬牙怒吼,刀槍緊握,眼裡燃起絕望之戰的決死之志。

  霍英深深吸了一口氣,看向黑暗中的敵陣,眼神冷冽。

  「粘罕……想用最小代價奪城?做夢!」

  午夜時分,號角聲驟然響起!

  「嗚——」

  戰鼓如雷,滾滾壓來!

  正白旗主力從四面八方逼近,盾兵在前,長槍手緊隨其後,火把映照下,密密麻麻的金軍宛如黑夜裡涌動的洪潮。

  泗州城牆殘破不堪,面對這一輪猛攻,幾乎再無力抵擋。

  「弓弩手!放!」

  一陣箭雨自城頭潑灑而下,射中無數攀爬雲梯的金兵,但他們悍不畏死,繼續衝鋒。

  「轟——!」

  金軍抬著巨木撞向殘存的城門,木門咯吱作響,隨時可能崩裂!

  「擋住他們!」霍英怒吼,親自提刀沖向城門!

  一場短兵相接的血戰,在夜幕下慘烈展開!

  破碎的城牆宛如一具被剖開的屍骸,焦黑的血肉殘骸堆積在廢墟之間,明軍第六團僅存的兩千殘兵,正拼死抵禦一波接一波的進攻。

  城外,正白旗軍團列陣,金軍火炮陣地後移,密密麻麻的弩箭手與刀盾兵交替推進,宛如螞蟻般填補著戰壕,逐步逼近破碎的城門。

  轟——!

  一聲巨響,地面震顫,一輛載滿火藥的金軍自殺式火攻車沖入戰場,伴隨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南側箭樓轟然坍塌,數十名明軍被掀翻在地,鮮血與焦土四濺!

  霍英狼狽地翻滾著從倒塌的垛口爬起,渾身滿是硝煙的焦痕。

  他咬緊牙關,嘶吼道:「填補缺口!不要讓狗賊衝進來!」

  「殺——!」

  血戰再起,明軍將士揮舞著染血的長刀,在殘破的戰壕中與金兵展開一場最原始的肉搏戰。

  洪澤湖喇叭形河口。千帆戰船破浪而來,太湖水師終於抵達!

  艦隊旅長繆威立於旗艦,遠遠望見泗州戰火沖天,雙目噴火,拔劍怒喝:「全軍衝鋒,殺入城中!」

  水師艦隊如脫韁猛獸,迅速向著泗州碼頭駛去。

  然而——轟!轟!轟!

  震耳欲聾的巨響驟然炸裂!

  天空瞬間被烈焰與硝煙吞噬!

  金軍早已在河口兩側布設岸防炮台,當水師艦隊駛入喇叭形河道,便立刻遭遇金軍牛皮重炮轟擊!

  「中埋伏了!」

  繆威臉色大變,剛要下令調整陣型,便見前方旗艦「宜興號」被一枚巨型炮彈擊中,火光沖天,整艘戰艦瞬間四分五裂,無數船員被震飛墜湖!

  「統制!金軍火炮射程遠勝我軍,我們的艦炮根本還不了手!」副將驚恐大喊。

  繆威目眥欲裂:「傳令各船,不准後退,衝上去拼死登陸!」

  然而此時,金軍火炮封鎖的河口已化為吞噬一切的死亡陷阱!

  數十艘蜈蚣槳船在猛烈的炮火中接連沉沒,火焰在河面上蔓延,淮河被熊熊燃燒的殘骸與屍體覆蓋,宛如一片血色煉獄。

  殘存的水師船隊已無力前進,指揮系統陷入混亂,在金軍不斷的炮火襲擊下,終於全線潰散!

  繆威拔劍,咬牙切齒地望著燃燒的艦隊,最終狠狠一揮手:「傳令撤退!我們……敗了!」

  泗州城頭,霍英望著淮河上熊熊燃燒的戰船,眼中一片死寂。

  他閉上雙眼,深深吸了口氣,再睜開時,目光決然。

  「援軍已敗,我等唯有死戰。」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殺——!」

  血戰再起,直至最後一人。

  江淮連續的硬仗,讓完顏宗翰再也不認為南國蠻子只會仰仗火器之利,讓天下人見識到了——明軍,雖千萬人,亦往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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