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6、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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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

  窗外的陽光帶著冬日稀薄的暖意,穿透厚重的遮光窗簾縫隙,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狹長的光斑。

  他在一片令人安心的死寂中睜開眼。

  腦袋像是被塞了隔音棉。

  耳朵里殘留著長途旅行般的嗡鳴。

  身體關節發出久睡甦醒的抗議低吟,只有喉嚨深處火燒火燎的刺痛感異常清晰——那是昨夜寒風吹拂、情緒起伏和香菸過度留下的後遺症。

  他坐起身,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冰涼的觸感順著脊椎竄起一絲戰慄,稍微驅散了濃重的睡意。

  樓下廚房。

  冷水順著喉嚨灌下,沖刷著那片乾涸冒煙的戈壁。

  扁桃體傳來陣陣隱痛,像卡著兩顆燒紅的砂礫。

  媽的……

  陳凡無聲地罵了一句,指尖按了按發燙的喉結。

  這是要感冒的節奏。

  他把自己扔進客廳那張柔軟的沙發,像一袋卸掉重負的麵粉。

  拿起丟在茶几上的筆記本,開機聯網。

  凌晨累積的博客推送如同瀑布般沖刷而下。

  信息流里跳動著熟悉的標題。

  《盲山》口碑?

  意料之中。

  周星星的祝賀?

  商業互吹而已。

  《仙劍奇俠傳》難產?

  唐人日常操作。

  郭德剛拜師?

  嚯,終於找到碼頭了。

  目光掠過這些尋常八卦,最終停留在一條熱度正在瘋狂飆升的——【霍氏豪門二少霍啟山博客公開示愛章子怡!坦蕩追愛!】

  陳凡挑眉,倒也不意外。

  畢竟04年的確有這麼檔子事兒。

  就感覺挺他媽搞笑的。

  就在這時。

  嗡嗡嗡~~~嗡嗡嗡~~~

  手機猛地傳出高頻震動!

  屏幕瞬間被一個名字點亮——【章子怡】來電!

  他甚至還沒來得及把手機從摩挲的狀態調整到接聽。

  電話那頭已經如同開閘泄洪般,滔滔不絕的語速夾雜著難以分辨的情緒洪流,瞬間衝垮了電話線的距離。

  「……陳凡!你看博客了嗎?!那個霍啟山!他是不是瘋了?!」

  陳凡把手機稍微拿離耳朵一點,聽著那邊密集如雨點般的抱怨、控訴和天馬行空的陰謀論。

  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抽搐了一下。

  「我哪裡知道哦。」他慢悠悠地開口,聲音還帶著點剛睡醒的乾澀和感冒前兆的沙啞。

  典型的陳式敷衍。

  把問題原封不動地拍回去,還順便表達了「你問我我問誰」的無辜。

  欠抽值……拉滿!

  「我的陳大導演!」章子怡在電話那頭的聲音猛地拔高,穿透力十足,帶著點近乎撒嬌的怨氣和不加掩飾的……尋求庇護的姿態?「萬一……我是說萬一……霍大少真的動用他霍家的資源……開始封殺我這個『不識抬舉』的內地小明星……你不會……」

  她的聲音陡然放軟,像摻了蜜糖,裹著試探的柔軟尖刺,「眼睜睜看著我……流落街頭吧?嗯?」

  尾音上揚,帶著點明知故問的狡黠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連她自己都未深究的…………依賴。

  電話這頭,陷入了短暫的、絕對不超過三秒的……安靜。

  陳凡的目光似乎穿過落地窗,落在樓下光禿禿的樹枝上。

  然後。

  「噌」一聲極其清晰、短促、帶著金屬摩擦音質的脆響,在短暫的靜默中響起。

  那是他指間的一次性塑料打火機機蓋被拇指掀開的聲音。

  緊接著又是一聲悠長的火焰噴吐音。

  橘黃的火舌吞噬菸頭捲紙的細微嘶嘶聲,清晰無比,傳遞過去,然後……才傳來他,被尼古丁浸潤後依舊慵懶。

  帶著一種……拔吊無情且渣男氣十足的回應:「管不了一點。」


  裊裊的白煙仿佛要隔著電話線糊到章子怡臉上!

  嘟——————!!!!!

  很好,直接給國際章玩破防了。

  陳凡:6

  ……

  1月初。

  陳凡來到華宜大樓,跟王中君談《盲山》海外版權售賣的事兒。

  這次陳凡不打算親自跑了。

  累不說,也沒那必要。

  交給發行公司來就OK。

  京城的寒氣在華誼總部大樓反光玻璃外凝成白霜。

  頂樓會客室卻是另一番景象——恆溫系統嗡鳴著噴吐暖流,昂貴紅木家具散發醇厚漆香,巨大的落地窗映出王中軍此刻精心調整過的表情。

  誠懇中帶著些許不易察覺的緊繃,像繃緊的琴弦。

  門無聲滑開。

  陳凡裹著一身戶外的凜冽氣息踏進來,舊夾克與這裡的金碧輝煌格格不入。

  他沒說話,只是目光在王中軍臉上那道新添的疲憊紋路上停駐一瞬,隨即陷進沙發,長腿隨意地架起。

  無聲的邀請剛發出,回應已至眼前——

  王中軍沒寒暄,甚至沒起身,只是從鱷魚皮公文包里抽出一個素白信封。

  信封無聲滑過黑胡桃木茶几光潔如鏡的表面,停在陳凡手邊。

  「陳導,您先瞧瞧這個。」聲音平穩,卻刻意壓著某種東西。

  陳凡眼皮都懶得掀,兩根骨節分明的手指捻住信封一角,輕輕一抖。

  「嘩啦——」

  一張粉紅色的長條紙箋滑出。

  七個零。

  一個猩紅如印的1。

  一千萬。

  支票在他指尖晃晃悠悠,薄如蟬翼,卻又重若千鈞。

  他像捏著張舊報紙,隨意甩了甩,紙片發出脆弱顫抖的嘩啦聲。

  目光這才慢悠悠抬起,穿過支票邊緣,釘在王中軍臉上,嘴角挑起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王總……這唱的哪一出?」

  王中軍深吸一口氣,避開那目光,提起紫砂小壺。

  沸水沖入茶海,白霧騰起,將他臉上細微的肌肉抽動暫時掩埋。

  茶斟七分滿,雙手捧杯置於陳凡面前,水汽氤氳了他的鏡片。

  「我們這幫人……」王中軍放下自己那杯,身體前傾,手肘抵在膝蓋,顯出從未有過的粗糲姿態,「說破了天,骨子裡刻著唯利是圖。市儈,眼皮子淺,關鍵時刻……容易犯糊塗。」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像砸進絨毯的石子,「上回那檔子事兒,是華誼看走了眼,看輕了您,也看瞎了自己。我王中軍,在這兒給您賠個不是。」

  空氣凝滯,只剩下中央空調單調的嗡鳴和茶水裊裊的熱氣。

  陳凡沒動,指尖在光滑的沙發扶手上緩慢敲擊,眼神卻在王中軍臉上反覆刮過——審視,掂量,像古玩販子打量一件可疑的瓷器。

  王中軍挺直脊背,聲音愈發用力:「這錢,是《盲山》華誼該拿的那份兒分帳。第一次合作,鬧得不甚痛快,我把它吐出來,一分不少。不為別的……」

  他又吸一口氣,幾乎是一字一頓地吐出,「就為交個心!哪怕往後您嫌華宜這座廟小,嫌我們這幫糙人濁氣纏身,不願再踏進這道門檻……我王中軍,華誼這艘破船,也真心實意想認您陳導這個朋友!日後但凡需要,只要在我華誼肩膀上還能扛得動事,您言語一聲,我這邊肝腦塗地!」

  餘音在空曠的辦公室里迴蕩,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孤注一擲。

  靜。

  長久的靜,幾乎要將空氣壓碎。

  突然——

  啪!

  清脆的拍擊聲炸響!

  陳凡的手,毫無預兆地、重重拍在支票上。

  手指展開,死死壓住紙面,震動順著桌面傳導,茶杯里的水面都晃出一圈漣漪。

  王中軍的瞳孔驟然縮緊,那張總是運籌帷幄的臉瞬間僵住。

  一絲混雜著錯愕、難以置信的震驚飛快掠過眼底。


  緊接著,是沉入谷底的苦澀——如同精心鍛造的長戟被輕易折斷,砸在腳邊的鈍響。

  他身體繃得更直,嘴角肌肉難以抑制地微微抽搐,準備迎接最冰冷的拒絕。

  就在那苦澀即將蔓延開時。

  陳凡壓在支票上的手……鬆開了。

  他甚至沒再多看一眼,兩根手指極其自然地一夾,如同撿起一張公交卡,將那承載著一千萬的薄紙漫不經心地塞進了夾克的內袋。

  他身體微微後仰,倚回沙發深處,臉上那點疏懶像是卸下了些,聲音也帶上了一絲少見的、近乎喟嘆的倦意:「你啊……王總……就是太聰明。」

  說著搖搖頭,指尖習慣性地在袖口彈了彈並不存在的灰塵,「跟聰明人打交道……累得慌。」

  語氣里是嫌棄,嘴角卻分明掛起了一絲幾乎看不見的鬆快。

  王中軍渾身劇震。

  狂喜?難以置信?劫後餘生?

  電光石火間,他甚至沒讓半秒的遲鈍流露。

  沒有任何言語,沒有任何試探,猛地抓過自己面前那杯溫溫的紅茶。

  那是他身份的象徵,昂貴的陳皮普洱,平日裡須小口慢品。

  此刻,卻被一隻用力到骨節發白的手死死攥住。

  一手托杯底,一手護杯壁。

  如同捧著傳國玉璽。

  手臂高抬,越過眉心。

  目光灼灼,坦蕩如初陽。

  沒有任何言語!

  一仰脖!

  滾燙的茶湯帶著決絕的赤誠,被他狠狠灌入喉嚨。

  咕咚——

  吞咽聲在死寂的房間裡異常清晰。

  放下杯子。

  杯底觸碰桌面。

  「嗒——」

  聲音輕,卻震耳欲聾。

  陳凡望著杯壁殘留的幾滴茶湯,和他嘴角滾下未來得及擦拭的水漬,眼神徹底平靜下來。

  他也終於坐直了身體,那點慵懶像被無形的吸塵器收走。

  沒說話,只是端起了自己面前那杯茶。

  仰頭。

  同樣一飲而盡。

  溫熱的液體划過喉間,帶走最後一絲乾澀。

  四目相對。

  無需言語。

  那些搖擺的算計,冰冷的權衡,試探的刀鋒……都在這一杯茶里,在兩張空杯底,消融殆盡。

  話題無縫切換至《盲山》海外發行。

  王中軍二話不說,抄起辦公桌上的加密座機。

  「篤!篤!篤!篤——!」

  按鍵聲斬釘截鐵,命令一條接一條,精準高效,雷厲風行。

  掛了電話,他轉向陳凡,笑容真誠熱切。

  陳凡嘴角那絲鬆快的弧度更深了些。

  事畢,陳凡起身,「走了。」

  「我送你。」王中軍幾乎同時彈起,沒有半分客套和猶豫。

  他一步跨到牆邊衣帽架,閃電般取下那件深灰色的義大利定製西裝。

  手臂穿袖,身體微轉,提肩。

  動作行雲流水,昂貴面料瞬間妥帖上身。

  他根本沒停下腳步,西裝還帶著最後一絲挺括的慣性,人已大步流星邁向門口。

  「咔嚓!」

  厚重的實木門被拉開,寒風湧入門縫的一瞬,王中軍已側身,穩穩站定在門邊。

  一手拉住門扇,一手虛引,身體微躬,姿態標準得如同白金漢宮的門童,臉上卻是頂級商場獵豹般全速運轉後的銳氣與沉穩。

  動作里沒有諂媚,只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效率與誠意。

  陳凡抄著手,慢悠悠踱步而出。

  他目光掠過王中軍被西裝勾勒得挺拔自信的身形,掠過那雙洞悉規則,算盡人心卻又能屈能伸的眼睛,掠過此刻為自己拉開大門的動作,心裡最後那點波瀾無聲平息。

  看著走廊盡頭落地窗外灰沉沉壓向高樓的積雲。


  忍不住咋舌。

  嘖。

  誰說大院子弟都是傻逼的?

  這特麼妥妥的人精好吧。

  剛出辦公室,迎面走來三道人影。

  走在最前的女人。

  王京花。

  永遠一絲不苟挽在腦後的黑髮,剪裁利落的黑色職業套裝,眼鏡後,那雙閱盡圈內百態的銳利眼眸此刻正看向陳凡。

  瞳孔極其細微地收縮了一下,她臉上那種職業經理人固有的、帶著掌控力的從容,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瞬間盪起一絲可察覺的漣漪。

  是驚訝,更是瞬間啟動的社交程序。

  腳下沒停,但步伐明顯調整,縮短了距離。

  在她身後半步左右,比肩而行著兩道風格迥異卻同樣奪目的風景線。

  范小胖一襲剪裁合體的酒紅色羊絨大衣,襯得膚白勝雪。

  濃密捲髮披散,一張精緻得如同古典仕女畫的臉,明媚張揚,紅唇帶著標準得體的笑意,氣場外放,如同帶刺的紅玫瑰。

  高跟鞋敲擊地面,帶著不易察覺的清脆韻律。

  李雙冰簡約的米白色高領針織衫配同色系長褲,外搭一件剪裁流暢的菸灰色風衣。

  頭髮柔順地束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線條優美的脖頸。

  氣質清冽疏離,像冬日裡覆著薄雪的青松,帶著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清冷美感。

  三人在距離陳凡和王中軍兩步外停下。

  走廊的空氣仿佛都因為這突如其來的交匯而微妙凝滯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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