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6、小劉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鐵皮屋的門在身後關上,隔開了那片令人窒息的靜默與硝煙。

  陳凡摸出一支紅塔山點上,狠狠地吸了一口。

  辛辣的煙霧湧入肺腑,壓下了剛才那幕狗血劇帶來的精神衝擊。

  片場的空氣像凝固的膠水,所有人的表情像被按下了暫停鍵……

  震驚、茫然、竊喜、純粹的吃瓜臉……

  唯獨沒看到正主張靜出的身影,想必已經羞憤逃離這處是非之地。

  「陳……陳導……」副導演像受驚的鵪鶉湊過來,臉上表情管理完全崩盤。

  陳凡沒說話,直接遞過去一支煙。

  副導演哆嗦著接過,手指發顫打了幾下火才點著。

  「安撫下,該幹嘛幹嘛。」陳凡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目光掃過僵硬的人群。

  「誒!好…好嘞!」副導演如蒙大赦,掐著煙趕緊招呼,「聽見沒!愣著幹嘛!幹活!補妝!道具收收地上的碎渣!」

  人群像被解凍,機械地開始動作,眼神卻還忍不住瞟向那扇緊閉的鐵皮門。

  陳凡不再看他們,叼著煙溜達到片場外空曠的水泥地,蹲了下來。

  晚秋的風帶著涼意,吹不散嘴裡那股複雜到極點的滋味。

  菸頭的火星明滅。

  他腦子裡像放電影般倒帶剛才那驚世駭俗的一幕……蔣文麗那身象徵勝利者姿態的紅旗袍,被盛怒撕扯變形。

  張靜出臉上那清晰的、仿佛能灼傷視網膜的巴掌印。

  顧常衛癱軟如泥的慫樣。老謀子這個媒人關起門來私聊的小樣……

  荒誕。

  極致的荒誕。

  更荒誕的是,當這些八卦細節在腦中炸開,陳凡竟忍不住嗤笑出聲。

  真他媽是天道好輪迴!

  蔣文麗?

  這位此刻在鐵皮屋裡扮演著受害者、痛斥車震傳聞的影后,她自己何嘗不是個資深玩家?

  當年22歲一朵金花,考進北電,風華正茂,與許情、李庭並稱三朵金花。

  她是怎麼抓住機會的?

  王權安!那位未來的第六代領軍人物,當時的學長男友!

  人帥有才,情竇初開的蔣文麗哪經得住老手撩撥?郎情妾意,好不快活。

  可王全安當時可是有正牌女友孔琳!談了兩年的感情,在蔣文麗這朵更嬌嫩的金花面前,說扔就扔!

  孔琳在北電教學樓前抱著王全安痛哭流涕的畫面,怕是至今還有人記得。

  什麼叫報應?這就叫!

  蔣文麗還沒來得及把北電新男友捂熱乎呢,眼一抬,看到了更閃亮的星辰……顧常衛!

  三十二歲的顧常衛,憑《紅高粱》、《孩子王》已獲金雞最佳攝影獎。

  在張亦謀、陳凱歌身邊穩坐國內頂級攝影師第一把交椅!

  有資源、有人脈、更有大把能將她托舉上更大舞台的能力!

  一個還在北電掙扎的學生王全安算什麼?

  孰輕孰重?在張亦謀那場撮合意味十足的生日宴上,顧常衛只一眼,就看中了蔣文麗。

  明知她有男友?那又如何!

  92年,《霸王別姬》開拍。

  顧常衛操鏡,硬是給心上人蔣文麗塞了個驚鴻一瞥、足以載入影史的小豆子媽角色。

  資源的力量有多大?

  一個角色,蔣文麗欣然接受了成熟大叔的橄欖枝,也心安理得地甩開了絆腳石。

  當年她如何插足上位,今日張靜出便如何重演她的舊事!

  當年王全安如何為新人棄舊愛,今日顧常衛便如何為新人冷落髮妻。

  這不叫因果報應?這叫……精準無比的迴旋鏢!

  陳凡越想越覺得可樂,菸灰都笑得簌簌往下掉。

  這個世界,尤其是這個光怪陸離的名利圈,哪有什麼純粹無辜的受害者?

  蔣文麗今日掌摑張靜出的雷霆之怒,何嘗不是對著當年教學樓前痛斥王全安的孔琳的某種詭異迴響?


  一支煙燃盡。

  陳凡捻滅菸頭,拍拍褲腿上的灰。

  鐵皮屋裡隱隱還傳來蔣文麗哭訴的聲音,夾雜著嬰兒時不時的啼哭。

  他深吸一口氣,推門走了回去。

  屋內。

  顧常衛已經不見蹤影,大概是被老謀子一腳踹出去平事兒或反省了。

  只剩下張亦謀靠在破風扇旁邊,一臉複雜且無奈。

  蔣文麗坐在那張塑料凳子上,旗袍下擺有些皺褶,精緻的妝容被淚水沖開,鬢角散亂,懷裡那個剛才還在啼哭的孩子此刻倒是睡著了,小臉紅撲撲的,與母親此刻的憔悴狼狽形成慘烈對比。

  「讓……讓陳導見笑了……」蔣文麗抬起通紅的眼睛,強顏歡笑,聲音嘶啞得厲害。

  陳凡隨意擺了擺手,沒接話茬,目光落在孩子臉上。

  那麼幼小,根本不知父母此刻正經歷著什麼刀山火海。

  這種情境下,多餘的安慰都顯得虛偽。

  張亦謀嘆了口氣,打破了尷尬:「陳凡啊,你也瞧見了,咱們這圈子裡頭,誘惑就跟空氣里的灰塵似的,你想躲?沒門兒!」

  他語重心長,像是前輩對後輩的肺腑之言,「就說我吧,這些年自認為還算……咳,還算本分踏實吧?」

  頓了頓,目光仿佛不經意地掃過陳凡的臉,又趕緊移開,補充道:「可架不住有些人,心思就不在正道上……削尖了腦袋就想走捷徑!」

  他這話意有所指,矛頭直指消失的張靜出,「所以啊,年輕更要懂得分寸!得找……」

  話還沒說完,陳凡嘴角猛地一咧,打斷道:「誒!老張!說話就說話,您這眼神老往我身上飄幹嘛?」

  他身體往後一靠,倚在吱呀作響的鐵皮牆上,姿態懶散,聲音卻帶著點戲謔的調侃,「我可是正經人!」

  「那是!」張亦謀立刻借坡下驢,眼神里那點沉重瞬間被一種心照不宣的你小子懂就好取代,「我看小劉那姑娘就挺好!乾淨!純粹!心思都在戲上!多好啊!」

  他語氣真誠,像是在推銷某種不可多得的寶貝。

  「那是……」蔣文麗也擦了下眼角,順著話茬,擠出一個勉強的、屬於過來人的笑,「劉……劉藝菲吧?金粉世家裡的小姑娘,那氣質,真真是……沒得說……」

  陳凡挑了挑眉。

  好傢夥!合著你倆擱這唱雙簧呢?保媒拉縴的癮頭可真夠大的!

  他沒接這茬關於劉姑娘的讚美,也沒否認,只是嘴角那點痞氣又濃了幾分。

  「你小子今晚得陪你師兄師姐喝一杯壓壓驚吧?」張亦謀說著話鋒一轉,拍了拍還沉浸在痛苦中、有些走神的蔣文麗,語氣帶著大哥般的關切,「你也得緩一緩,喝點酒說開了就好了。」

  蔣文麗被提醒,才想起眼前還有個外人在,立刻又擠出點笑容:「對對,陳導晚上一起吃個便飯吧?你看看這事鬧的……」

  ……

  紙包不住火。

  鐵殼貨櫃也關不住爆裂的驚雷。

  蔣文麗一身紅袍如血、懷抱哭鬧幼子、掌摑當紅小花的勁爆猛料,如同深水魚雷在看似平靜的娛樂圈水面下炸開!

  浪頭首先拍上的,正是如今方興未艾的網際網路八卦陣地……

  天涯!搜狐!

  「【驚爆!內幕】片場捉X大戰!國民影后掌摑金馬新貴!全劇組目睹!」

  「【現場直擊】蔣文麗怒闖《孔雀》片場!顧常衛導演緋聞疑坐實!」

  「【深度爆料】知情人透露:蔣文麗哭訴丈夫與女主角車震緋聞已久!」

  一個比一個驚悚的標題如同燒紅的烙鐵,瞬間點燃了網絡。

  無需視頻實錘,問就是2003年手機錄像功能約等於無。

  光是「車震」、「掌摑」、「當眾撕扯」這些關鍵詞,就足以讓網民顱內高潮!

  跟後世水軍屠版、引戰對噴、性別撕裂的烏煙瘴氣不同。

  03年的網絡瓜田,瀰漫著一種質樸的好奇與初代吃瓜的純真。

  沒有動輒「郭楠」、「小仙女」、「打拳」的標籤轟炸。

  沒有「彩禮」、「接盤」、「厭女」的情緒宣洩。


  質疑帶著求證,諷刺也帶點戲謔的善意。

  大家對出軌事件更傾向於將其視為一種個人私德的瑕疵,而非上升到群體對立。

  同情有,但更多的是對瓜本身的熱切求知慾和分享欲。

  這是一個人與人之間尚有基本信任,網絡戾氣還未浸透骨髓的純真吃瓜年代。

  夜風卷著京城初秋的涼意,吹散了陳凡身上濃重的酒氣,卻吹不散胃裡翻江倒海的喧囂。

  「謝了,老張,真不用送。」

  陳凡扶著奔馳車門站穩,對裡面擺手,「這點酒,風一吹就醒了。」

  張亦謀探頭,車裡汽油味混合著煙味湧出:「真沒事?」

  「放心!」陳凡咧嘴笑了笑,轉身走進北電的鐵藝大門。

  大門裡外仿佛兩個世界。

  校園裡安靜得只聽見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路燈投下昏黃的光暈,在乾淨的路面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遠處籃球場上還有零星的拍球聲,宿舍樓的窗口透出溫暖的燈光和隱約的笑鬧。

  沒有閃爍的霓虹,沒有刺耳的鳴笛。

  一切都沉靜、緩慢,帶著象牙塔特有的書卷氣息。

  這純粹的氣息,像一劑醒酒湯,讓陳凡混沌的腦子清明了些許。

  他摸出煙盒,叼出一支叼在嘴裡。

  習慣性地掏出那個廉價的塑料打火機,「咔嚓……咔嚓……咔嚓……」

  按了幾下。

  除了在夜色里迸濺出幾顆火星。

  毫無暖用。

  沒油了。

  「呵……」他自嘲地撇了撇嘴,把叼著的煙拿下來夾在指間,像個被沒收了糖的孩子,有點茫然地往前走。

  就在此時。

  「陳導?」一個帶著點遲疑、又透著清亮的女聲,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他身後響起。

  陳凡腳步一頓,回頭。

  昏黃路燈的光暈邊緣,兩個纖細的身影並肩走來。

  是黃聖衣和王落丹。

  黃聖衣穿著件淺駝色的羊絨開衫,長發柔順地披在肩頭,精緻的臉龐在夜色下更顯柔和。

  王落丹則活潑些,套著件牛仔外套,蹦蹦跳跳。

  「真是陳導!」王落丹看清他,小跑兩步過來,「我說背影那麼帥呢!隔老遠就聞到酒香啦!」

  陳凡無奈地舉了舉手裡那根孤零零的煙:「喝多耽誤事,火都滅了……你們剛回來?」

  「去了趟後門小吃街。」黃聖衣輕聲解釋,腳步也跟著走近。

  路燈的光恰好照亮她清澈的眼眸,她看了看陳凡指間那根沒點燃的煙,又看看他因為酒精和冷風顯得有些蒼白的臉,微涼的夜風似乎吹得他微微縮了縮。

  她沒怎麼猶豫。

  低頭打開手裡那個印著可愛小熊圖案的紙袋,從裡面拿出一杯還帶著溫熱觸感的奶茶。

  杯壁上甚至凝結了一層細小溫暖的水珠。

  「這個……給你……」

  她把奶茶遞過來,聲音很輕,帶著點自然的關切,「熱的,暖胃……喝酒難受吧?」

  陳凡微愕。

  看著那杯透著溫熱的、印著可愛卡通小熊圖案的奶茶。

  再看看黃聖衣在燈光下清澈又帶著點不容拒絕的眼神。

  胃裡那股翻騰的酒意似乎真的被這份恰到好處的暖意安撫住了。

  「謝了。」他沒有客套,很乾脆地接過來,直接插上吸管,一大口滾燙濃郁的奶茶帶著香芋的甜香滑入喉嚨,溫暖瞬間從胃裡蔓延開,驅散了夜的微涼和腹內的喧囂,忍不住舒服地喟嘆一聲:「呼……活過來了!聖依同志,此乃雪中送炭啊!」

  一句調侃衝散了遞接之間的微妙。

  「陳導客氣了。」黃聖衣抿嘴笑了笑,眼神不著痕跡地從他喝奶茶時微微放鬆的臉上掃過,又移向旁邊的王落丹。

  王落丹也在此刻接話:「陳導你這是剛參加完哪個大佬的酒局?一身江湖豪氣啊!」

  她一邊問,一邊從自己紙袋裡也掏出杯奶茶,炫耀似地沖黃聖衣晃了晃。


  「幾個朋友。」陳凡含糊帶過,畢竟涉及醜聞,不便多言,吸溜著奶茶轉移話題:「快上映了,都調整好狀態沒?」

  「必須必啊陳導!」王落丹拍著胸脯保證,眼睛亮得像夜裡的貓,「我天天擦亮眼睛等著呢!您一聲令下,我扛著火箭筒衝進放映廳!」

  黃聖衣也被逗笑了,清冷的眉眼彎起好看的弧度:「丹丹你扛得動火箭筒嗎?別首映禮還沒進就先把自己壓趴下了……」

  她說著又看向陳凡,聲音帶著笑意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陳導……首映的時候……我也想去看,可以嗎?正好……我這邊《功夫》還沒進組。」

  陳凡吸奶茶的動作頓了一下,抬眼。

  昏黃路燈的光線正好勾勒著黃聖衣期待又略帶點忐忑的側臉輪廓。

  「怎麼不行?」陳凡爽快答應,隨即話鋒一轉,帶著點導演的審視本能:「不過……周導那邊沒安排密集培訓?」

  他記得阿星選角後對演員的要求近乎苛刻。

  「暫時還沒有啦!」黃聖衣輕輕搖頭,笑容加深了一些,像拂過平靜水面的微風,「說是進組前先找找啞女芳兒的感覺就行,不要太刻意,放輕鬆。」

  她用了個很星爺式的描述。

  「哦。」陳凡瞭然地點點頭,阿星的風格向來如此。

  三人走到岔路口,女生宿舍樓燈火通明的輪廓在不遠處顯現。

  「好了,護花使者任務完成。」陳凡停下腳步,對著兩個女孩揚了揚手裡快要喝完的奶茶杯,再次看向黃聖衣,「聖依,謝了,這奶茶比解酒藥管用。」

  「舉手之勞,陳導早點休息。」黃聖衣很自然地彎了彎唇角,路燈的光在她眼中碎成了星星點點的亮光。

  「走啦陳導!」王落丹揮著手臂告別。

  兩個女孩的身影融入通往宿舍樓的那片光暈里。

  黃聖衣步履優雅。

  王落丹蹦蹦跳跳。

  陳凡站在岔路口的陰影里,手裡捏著那個還殘留著最後一點溫熱的空奶茶紙杯。

  夜風吹過他額前的碎發。

  帶著涼意。

  也帶來一種……難以言喻的柔軟觸感。

  像是黑暗礦洞裡偶然鑿開一隙,照見了這渾濁世界角落裡,一絲未被完全侵染的……清甜與暖。

  「哎……我說,你有沒有覺得……」王落丹的聲音隨風飄來一些,帶著點模糊的困惑,「陳導他……明明才十九歲,比我們還小,可有時候吧,他那眼神……感覺像藏了好幾個世紀那麼長的故事?特別……複雜?」

  黃聖衣的腳步似乎並未停頓。

  只是夜風送來她帶著笑的輕語,像投入湖水的微光:「或許真的經歷很多。」

  「也許吧!」

  王落丹沒跟他繼續探討這個問題,而是揚起奶茶炫耀道:「我還有的喝,你就只能看著嘍~」

  黃聖衣:「!!!!」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