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局
老人靜靜地看著亭外那團水墨人形，忽然展顏一笑。
「若是我真成了一代帝王，那你豈不是此生再也無望？」
「當然，」亭外人承認，「倒是我一直奇怪，你為何只龜縮一城之中，卻沒真的稱王爭帝。」
老人微笑道：「今日聽你這般一說，我倒還真有了幾分想法。」
亭外人：「哦？」
老人淡然道：「既然此時你我是與天對弈，那破了這道門檻，莫非是與天齊高？那若是一統天下，九龍馴服，豈不是登臨高天之上，萬劫不滅？」
亭外人說道：「很有可能！」
老人忽然嘆氣，說道：「看來你已有了想法。」
亭外人承認，「這是自然。」
白髮男人忽然道：「若你所想屬實，那這方世上，豈非只有一人能登臨絕頂？」
亭外人嘆道：「昔年我也曾想過，這方天地諸多仙神傳說，可他們究竟從何而來、去了何處？」
白髮男人肅然，「你講。」
亭外人頓了一會兒，才一字一字說道：「只怕，這些仙人，本就是從天外而來的。」
老人和白髮男人對視一眼，不出意料地，他們眼中都沒有驚異之色，只是有著一種奇怪的默契。
這種默契大概就是——原來你我都這麼想。
他們並非朋友，也非死敵，只是各自立場不同，但在某一個程度上，他們卻是同道。
因為他們是這世間最頂峰的人，能與他們高談闊論的只有彼此。
老人喟然嘆道：「只是不知這天外還有多少天？仙外還有多少仙？大道眾生，當真無窮盡也！」
亭外人說道：「只求盡力而為！」
白髮男人忽然說道：「但那龍脈本身已成仙獸，昔年多有為禍，如今你們重啟龍脈，就不怕它復甦？」
亭外人沉聲道：「它已經復甦了！」
白髮男人默然。
「先是滄江贔屓，再是青古道貔貅，接下來會是哪一個？」亭外人盯著他說道，「你們青丘豈非也有一條龍脈？」
白髮男人不再說話，而是看著老人。
老人的手指輕輕敲打在棋盤上，山河便隨之變色。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亭外人。
「你想要什麼？」他問。
亭外人笑了，雖然那一團水墨組成的臉上沒有五官，但任誰都感覺得出他在笑。
然後他說：「我想改變我們的約定。」
老人說道：「你說。」
亭外人說道：「我想要回到陸地上去。」
老人毫不猶豫地搖了頭，「不行。」
亭外人思考了一會兒，又道：「若是我不回去，令我的後人回去呢？」
老人反問道：「你的後人想回去？」
亭外人道：「當然。」
就算是再美的人間仙境，與世隔絕這麼多年，也終究不是人能忍受的。
即便人世間最美的風景，從出生開始就日日夜夜地看著，也會看膩的。
「瀛洲既是仙境，也是牢籠。」
亭外人說道：「換做是你，你會不想回去？」
老人嘆道：「當然想。」
亭外人不再說話。
白髮男人忽然道：「你的人回去可以，但我們的人，一定也要回去。」
亭外人道：「若他們不想回去呢？」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很自信。
亭中二人知道他的自信源於何處。
一時間沒有人說話，直到老人拈起了一枚棋子。
亭外人忽然後退數步。
雖然那張漆黑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此時誰都知道他在警惕。
即便是剛剛與白髮男人試手，他也不曾做過這樣明顯的防備，甚至還隱隱勝過白髮一招。
這個老人按真實年齡計算，甚至是他們三個當中最小的，比他還要小上百歲。
然後，老人落子。
世界出現在他的指尖，有山川河嶽，有日月星辰。
亭外人暴喝一聲，整座瀛洲都隨之震顫了一下。
村子裡的抬起頭，看到總是雲繚霧繞的天空變晴了。
他們看到了青玉膏山的山巔。
原來這座山也並沒有那麼高，即便是不會修行的凡人，一天之內也能登頂。
此時山巔正有彩雲升起。
整片大海上的雲都在朝著瀛洲匯聚，一息之後天空中濃雲翻墨，伸手不見五指。
瀛洲的地面在搖晃，山崖皸裂，碎石崩落。
玉醴泉的源頭噴湧起來，就像山洪暴發。
有人在這天地間發出了一聲幽幽的嘆息。
然後是一彈指。
六十剎那，萬千生滅。
下一刻萬籟俱寂。
雨絲從雲端飄落。
雨風飄渺。
人亦飄渺。
「多少人留下，便有多少人離開。」
最後，老人說出了這句話。
亭外人的身影像是被擦掉一樣消失。
他剛剛已經展示出了玉石俱焚的態度，逼得老人做出最大的讓步。
現在他們都不必再說什麼，這是一場賭局，他們將勝負交給了手中的牌。
白髮男人坐了下來，在瀛洲顫動的時候他就已經準備出手，但被老人阻止了。
「這些年來，他也有長足的進步啊。」老人嘆道，「沒想到他竟將整座瀛洲都煉成了法器。」
白髮男人說道：「你知道這地方詭異，那些被他引來的人，當真不會留下？」
「也許有些人會，」老人說，「但不會多。」
「為何？」
「因為有我在。」老人回答。
這是自信，絕對的自信。
白髮不再說話。
「何況，」老人笑了笑，「我還不想把他逼到無路可退的地步。」
白髮恨恨道：「早就該把他殺了！」
「圍師必闕，窮寇莫追。」老人說道，「何況他若是登陸，首當其衝的便是你青丘。」
白髮冷哼一聲，伸手在棋盤上拂過，然後拈出一子，說道：
「我們繼續。」
老人微微一笑，也拈起一子，只屬於他們二人的棋局重又開始。
......
陳亭並沒有等隗茜回來。
他回到山裡第一件事就是出門去挨戶敲門，想找到自己同船的人。
大部分門都沒有應，不知裡面到底有沒有人。
有幾戶門應聲了，出來的卻是完全不認得的人。
陳亭很有些心急，到最後乾脆拔出神劍，一劍劈開了面前的房門。
屋子裡響起一聲驚叫。
陳亭愣了一下。
一雙漂亮的眼睛正愣愣地看著他。
「若是我真成了一代帝王，那你豈不是此生再也無望？」
「當然，」亭外人承認，「倒是我一直奇怪，你為何只龜縮一城之中，卻沒真的稱王爭帝。」
老人微笑道：「今日聽你這般一說，我倒還真有了幾分想法。」
亭外人：「哦？」
老人淡然道：「既然此時你我是與天對弈，那破了這道門檻，莫非是與天齊高？那若是一統天下，九龍馴服，豈不是登臨高天之上，萬劫不滅？」
亭外人說道：「很有可能！」
老人忽然嘆氣，說道：「看來你已有了想法。」
亭外人承認，「這是自然。」
白髮男人忽然道：「若你所想屬實，那這方世上，豈非只有一人能登臨絕頂？」
亭外人嘆道：「昔年我也曾想過，這方天地諸多仙神傳說，可他們究竟從何而來、去了何處？」
白髮男人肅然，「你講。」
亭外人頓了一會兒，才一字一字說道：「只怕，這些仙人，本就是從天外而來的。」
老人和白髮男人對視一眼，不出意料地，他們眼中都沒有驚異之色，只是有著一種奇怪的默契。
這種默契大概就是——原來你我都這麼想。
他們並非朋友，也非死敵，只是各自立場不同，但在某一個程度上，他們卻是同道。
因為他們是這世間最頂峰的人，能與他們高談闊論的只有彼此。
老人喟然嘆道：「只是不知這天外還有多少天？仙外還有多少仙？大道眾生，當真無窮盡也！」
亭外人說道：「只求盡力而為！」
白髮男人忽然說道：「但那龍脈本身已成仙獸，昔年多有為禍，如今你們重啟龍脈，就不怕它復甦？」
亭外人沉聲道：「它已經復甦了！」
白髮男人默然。
「先是滄江贔屓，再是青古道貔貅，接下來會是哪一個？」亭外人盯著他說道，「你們青丘豈非也有一條龍脈？」
白髮男人不再說話，而是看著老人。
老人的手指輕輕敲打在棋盤上，山河便隨之變色。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亭外人。
「你想要什麼？」他問。
亭外人笑了，雖然那一團水墨組成的臉上沒有五官，但任誰都感覺得出他在笑。
然後他說：「我想改變我們的約定。」
老人說道：「你說。」
亭外人說道：「我想要回到陸地上去。」
老人毫不猶豫地搖了頭，「不行。」
亭外人思考了一會兒，又道：「若是我不回去，令我的後人回去呢？」
老人反問道：「你的後人想回去？」
亭外人道：「當然。」
就算是再美的人間仙境，與世隔絕這麼多年，也終究不是人能忍受的。
即便人世間最美的風景，從出生開始就日日夜夜地看著，也會看膩的。
「瀛洲既是仙境，也是牢籠。」
亭外人說道：「換做是你，你會不想回去？」
老人嘆道：「當然想。」
亭外人不再說話。
白髮男人忽然道：「你的人回去可以，但我們的人，一定也要回去。」
亭外人道：「若他們不想回去呢？」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很自信。
亭中二人知道他的自信源於何處。
一時間沒有人說話，直到老人拈起了一枚棋子。
亭外人忽然後退數步。
雖然那張漆黑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此時誰都知道他在警惕。
即便是剛剛與白髮男人試手，他也不曾做過這樣明顯的防備，甚至還隱隱勝過白髮一招。
這個老人按真實年齡計算，甚至是他們三個當中最小的，比他還要小上百歲。
然後，老人落子。
世界出現在他的指尖，有山川河嶽，有日月星辰。
亭外人暴喝一聲，整座瀛洲都隨之震顫了一下。
村子裡的抬起頭，看到總是雲繚霧繞的天空變晴了。
他們看到了青玉膏山的山巔。
原來這座山也並沒有那麼高，即便是不會修行的凡人，一天之內也能登頂。
此時山巔正有彩雲升起。
整片大海上的雲都在朝著瀛洲匯聚，一息之後天空中濃雲翻墨，伸手不見五指。
瀛洲的地面在搖晃，山崖皸裂，碎石崩落。
玉醴泉的源頭噴湧起來，就像山洪暴發。
有人在這天地間發出了一聲幽幽的嘆息。
然後是一彈指。
六十剎那，萬千生滅。
下一刻萬籟俱寂。
雨絲從雲端飄落。
雨風飄渺。
人亦飄渺。
「多少人留下，便有多少人離開。」
最後，老人說出了這句話。
亭外人的身影像是被擦掉一樣消失。
他剛剛已經展示出了玉石俱焚的態度，逼得老人做出最大的讓步。
現在他們都不必再說什麼，這是一場賭局，他們將勝負交給了手中的牌。
白髮男人坐了下來，在瀛洲顫動的時候他就已經準備出手，但被老人阻止了。
「這些年來，他也有長足的進步啊。」老人嘆道，「沒想到他竟將整座瀛洲都煉成了法器。」
白髮男人說道：「你知道這地方詭異，那些被他引來的人，當真不會留下？」
「也許有些人會，」老人說，「但不會多。」
「為何？」
「因為有我在。」老人回答。
這是自信，絕對的自信。
白髮不再說話。
「何況，」老人笑了笑，「我還不想把他逼到無路可退的地步。」
白髮恨恨道：「早就該把他殺了！」
「圍師必闕，窮寇莫追。」老人說道，「何況他若是登陸，首當其衝的便是你青丘。」
白髮冷哼一聲，伸手在棋盤上拂過，然後拈出一子，說道：
「我們繼續。」
老人微微一笑，也拈起一子，只屬於他們二人的棋局重又開始。
......
陳亭並沒有等隗茜回來。
他回到山裡第一件事就是出門去挨戶敲門，想找到自己同船的人。
大部分門都沒有應，不知裡面到底有沒有人。
有幾戶門應聲了，出來的卻是完全不認得的人。
陳亭很有些心急，到最後乾脆拔出神劍，一劍劈開了面前的房門。
屋子裡響起一聲驚叫。
陳亭愣了一下。
一雙漂亮的眼睛正愣愣地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