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法號闕德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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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大家子人皆穿素服,從頭白到腳,像幾片雪花一樣落入了人群,隨著王飛筆一吆喝「江大奶奶到」,人叢自動分開,主動讓出路來,讓半尺仙一家人站在了黃火土的卦攤前。

  家有千口主事一人,江大奶奶如今有兒子、女兒在旁,便由他們做主,半尺仙的兒子江上峰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黃大神仙,說話可就到日子了,您是不是該讓我爹合眼了?這屍體一天天放著總不是辦法吧?眼瞅著可就招了蒼蠅漚了蛆,醃不醃心倒在其次,過兩天可就是頭七了,到時候我給我爹的在天之靈如何交代?」

  黃火土沒搭話,只把身旁的牌子轉了個,眾人就見寫的是「闕德真人」,眾人一看這意思是明白了,人家法號叫闕德真人,不叫黃大神仙,你叫前面的人家不搭理你。

  王飛筆、胖八卦、徐半瞎幾個算卦的心裡暗罵這都禍事臨頭了,還他媽擺譜?

  江上峰一歪頭,得,那按您的叫法叫,但今天要是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那就別怪我不客氣,這又換了稱呼重新問了一回。

  黃火土眼瞅著「黏子」圍得水泄不通,都不用他自己費勁了,今後能不能在津城立足打出響噹噹的人物字號,就看今天了,當即張開雙眸緩緩起身,給眾人作了個羅圈揖,夯著頭說道:

  「諸位明公,小衲自下崑崙山以來,在南門口算卦看相,無非是勸人向善,替佛道傳名,只求解人之苦、救人於難,怎麼會幹卷錢跑路的勾當?至於什麼豬八戒、西門慶的事那更是無稽之談,不過是小人編排罷了,權當一笑。您各位問了,這兩天你幹什麼去了?實不相瞞,皆因小衲遇上一件麻煩事,說大不大、說小可也不小,這話怎麼說呢?且聽小衲給您各位念叨念叨。」

  黃火土換了身行頭,可不耽誤耍嘴皮子,那真是氣死畫眉、不讓百靈,太能哨了,幾句話又吊起了大夥的胃口,這就是「平地摳餅」的能耐。

  在場看熱鬧的倒是想聽聽黃火土這兩天到底幹嘛去了,可人家江家人等著給老爺子下葬呢,哪有功夫聽你乞丐拉二胡——窮扯,再加上江家人在來的路上沒少聽王飛筆嚼舌頭根子,江大奶奶倒還好,江上峰可就沉了臉了:

  「我說闕德真人啊,你今天別扯沒有用的,你就說你前面答應的事能不能辦到?要是不能,錢我們家也不要了,但得砸了你的攤子送你去見官,這可是你當初給我娘答應好的,怨不得我!」

  黃火土拱了拱手:

  「事情還得從兩天前說起,皆因我乃半仙之體,朝游三山、暮踏五嶽,昨天早上去太上老君的兜率宮討幾顆金丹吃,晚上又被太乙真人叫到金光洞下幾盤圍棋,要不是突然想起來今天要給半尺仙合眼,這會說不定正在鎮元大仙的五莊觀吃人參果呢。」

  剛才聽王飛筆編排黃火土的那七八個閒人當即對著他豎起了大拇指,心說王飛筆的口條也就能說個豬八戒、西門慶了,還得是您黃爺,聽您臉不紅心不跳的滿嘴胡唚怎麼那麼舒坦?

  江家人聽出這小子說話油腔滑調,信口雌黃,沒半句實話,要是編個給人聽的因由也就罷了,單單說了這麼套糊弄鬼的話,鬼聽了都不信。

  看來這小子真是個蒙錢的神棍,家人一起上倒讓他們說我老江家仗勢欺人,江上峰當即抬高了嗓門兒說道:

  「倒是我們老江家的不是了,耽誤您去鎮元大仙的五莊觀吃人參果,可您也別忙吃,就說眼下這事能不能給辦了?我可沒功夫跟你逗悶子。」

  旁人一聽一看,別看江上峰還好好說話呢,其實被黃火土氣的快飛上去咬人了,再又看向黃火土如何是說,結果黃火土接下來的話差點把江家人臉氣紫了,當時可就說了:

  「您了各位,想知道太上老君的幾顆金丹什麼味,太乙真人怎麼跟小衲下的圍棋嗎?先容小衲提前捋一捋話頭子,在肚子裡編纂編纂,把這塊活兒捯飭明白了,想清楚了鹽打哪兒咸、醋打哪兒酸,哪處詳哪處略,又該如何鋪排,再給各位說。」

  眾人聽了這話心裡只犯嘀咕,黃火土是耳朵上火了,還是嘴巴得腳氣了,江少爺跟你說城門樓子,你回個胯骨軸子,到底有譜沒譜?不過嘛,今天這熱鬧的樂子那可大了去了,沒白來,要是手裡有點瓜子再來一壺茶那就更有滋有味了。

  王飛筆也沒想到黃火土會當眾讓江家人如此難堪,眼瞅著鬧僵了,江上峰一張臉憋得如同紫茄子皮,半晌說不出話,他又趁機煽風點火:

  「江家的各位,我前面怎麼說的,我頭一次見著他,我就瞧出他不是個好鳥,你沒半分本事在這蒙錢我不管,騙人可不行。他黃火土整天拿仁義禮智信當戲唱,摳著腚爬牆頭——自個兒抬自個兒,兩河水兒養出來的鱉羔子,爛蓮藕壞心眼兒,猴拉稀壞腸子,婁西瓜一肚子壞水,黑心蘿蔔壞透膛了,瞧瞧,就沖他剛才滿嘴胡唚,凌遲處死都算便宜他了。」


  江上峰梗著脖子咬著後槽牙最後一問:

  「你,到底能不能讓我爹合了眼?」

  黃火土不慌不忙地說:

  「不能!」

  饒是江上峰是知書達理之人,自是氣得三千丈無明業火衝破了青天,後槽牙都快咬碎了,別說是他了,這就是個死人聽了這話也得氣的跳起來咬人,更遑論江家人了,江大奶奶臉上都掛不住了,心說當初怎麼就中了他的邪,這倒好,不能讓老頭子合眼耽誤下葬不說,還惹出了這麼大的笑話,她以後可怎麼見人啊!

  王飛筆從袖子裡掏出來時買來的斧頭,人家江家人還沒發話,他倒打上頭陣了:

  「江家的各位,你們遇到白事了,動手不吉利,可我們這些街坊鄰居可沒這忌諱,只要您言語一聲,自有我們替你做主,大傢伙說對不對?」

  因為黃火土這事做的確實不地道,拿錢不辦事就算了還耽誤人家死人下葬,當時就有十幾個看不過眼的跟著接茬往下說:

  「就是,砸了他攤子送他去見官,這可是他當初自己說的,這就叫種瓜得瓜,種豆得豆,一報還一報,好人得好報,壞人現世報!」

  江上峰一雙怒眼直勾勾盯著飛黃火土,思前想後牙縫裡崩出一個字:

  「砸!」

  眼瞅著王飛筆就要帶頭砸了黃火土的卦攤,將其押送官府,可黃火土受著李大本事的多年薰陶,再加上這段日子的歷練那可是有了久戰街邊兒的功底,雲遮月的嗓子竄高打遠,當時是一鳥入林,百鳥壓音,咳嗽一聲說道:

  「諸位且慢,實不相瞞,小衲說不能,那是因為江老爺子合眼的時機未到,再加之仙友神朋太多,整日上天入地,不是參加瑤池盛會就是講座盂蘭佛節,現在待我掐算,且看時機如何?」

  說著閉目搖頭,掐指巡紋,看似窺探天機,實則估摸著行刑時間,這裝的差不多了,忽然猛地睜眼,怪叫一聲,倒把旁的人心裡嚇的一突,可就說了:

  「妙!妙!妙!江老爺子合眼時機已到,但施法之地不在此處,諸位且隨小衲一去,結果如何,一看便知。但吐沫沒有白費的,法術沒有白耍的,熱鬧沒有白瞧,為了替祖師爺傳道,除了江家人若想跟著瞧這熱鬧,那得意思意思,東西不在多少,小衲替各位送入粥廠道觀,給祖師爺添點兒香火,要不然別怪小衲把你們罵散!」

  黃火土捨出臉兜著衣裳前襟,在場瞧熱鬧的人明白該掏錢了。

  這會兒腮幫子都被勾起來了,瞧了這麼多年熱鬧,可真還沒人會這麼來。

  且說此時,南門口邊上看熱鬧的百姓里七外八,圍了個風不透雨不漏。

  津城閒人多,有事沒事都愛湊熱鬧,街面上出點兒大事小情,看熱鬧的人不動地方就能圍觀幾個時辰,完事後還得議論半天,這一天算是有交代了。

  今天黃火土鬧騰地挺有意思,還沒見到結果就這麼抓人,真要是往下瞧,指不定多熱鬧呢!

  既然黃火土口放大言,大喇喇地要錢,自然不敢戲耍這麼多人,這要是耍了,那黃火土必然被當場活活打死,死都白死。

  再一個,這些閒人一向迷信,黃火土說的合眼之法,聽似不著四六,說不定裡邊道法深了去了,掏幾個錢去瞧也值了,當場你給仨我給倆,紛紛往衣裳前襟里扔銅子兒。

  黃火土口中連道「辛苦」,一圈轉下來,衣裳前襟裝了小半下,足有這麼一兩多銀子,心裡這叫一個痛快。等會兒辦完了事,什麼好吃買什麼,餃子撈麵醬肘子,今天就算過年了。

  江上峰一看這景兒,卻也是哭笑不得,給他老娘遞了個眼神,「瞧您找這人,不算卦改要飯了。」

  黃火土把錢收在懷裡,當場數了七八遍,他這人又雞賊,擱哪都不放心,鼓鼓囊囊全揣在自己身上,墜得直不起腰來,跟快要下崽了一樣,心裡頭一得意,嘴上可就收不住了,派頭兒挺足,掛著戲韻對大夥說了句:

  「小衲頭前帶路!爾等且隨我來!」

  說完一端架子,嘴裡頭打著傢伙點兒,腳底下邁著四方步奔了刑場。

  黃火土這邊熱熱鬧鬧,津城官衙也是忙裡忙外,欽差大臣鐵貴轉屏風入座,叫了一聲:

  「來呀,將柳二、錢昌運等一乾死囚犯給我押上堂來。」

  當差的得令,去大牢中提出人犯前,還得按規矩辦事。

  自古至今,殺人的規矩從來不少,首先一早上要拜獄神蕭何。


  除了祭拜獄神,人犯上法場前吃的這碗飯,到什麼時候這個也不能省,人都要死了,怎麼不得做個飽死鬼?

  不過話說回來,一般的人到了這個時候,再好的酒肉也吃不下去,沒幾個心那麼大的,真到了這會兒,腿不發軟,還能站得住,便是心狠膽硬的好漢了,所以說牢里只給預備一碗飯、一片肉,拿筷子插在碗中,形同香爐。

  除了一碗飯、一片肉,額外還給一碗酒。

  行刑當天早上,柳二、錢昌運等犯人們一見獄卒帶著酒飯進來道賀,沒有不膽寒的,有的哭天抹淚,有的斜腰拉胯,也有的充「英雄好漢」開始指天罵地,都明白這是要上路了。

  獄卒可不理會你吃與不吃,端起碗來往嘴邊上一抹,酒往臉上一潑,就當吃過了。

  接下來必須將飯碗、酒碗摔碎,按照老例兒,摔得越碎越好,否則殺人不會順當。

  吃喝完畢,逐一提出待決的人犯,有官員挨個兒對號兒,姓什麼叫什麼,所犯何事,身量戳個兒、怎麼個長相,全得對上。

  再從名冊中勾去名姓,以免有人替死頂包。背後插好招子,也叫「亡命牌」,上面用墨字寫清名姓罪狀。

  待走完了過場,當差的抹肩頭攏二背綁定了這些人,這根繩子綁上可就不解了,直等到人頭落地,收斂屍首的時候才能解下來。

  鐵貴用毛筆蘸硃砂勾了招子,又插在柳二等人的背後,兩個差人上前把人架起來,腳不粘塵往外就走,打入木籠囚車,從衙門口出來開始遊街。

  遊街的隊伍浩浩蕩蕩,五十多個衙役手持長槍腰挎長刀在前頭開道,馬兵步兵護衛兩側,待決的犯人在當中,行刑隊跟隨在後。

  打津城衙門出來,繞城一圈,最後回到津城衙門,再出上法場,這一路都是熱鬧。

  出門看紅差的老百姓人山人海,密密匝匝擠在道路兩旁,一個個抻脖子瞪眼,踮著腳尖往裡瞅。

  若換了哪個俠盜,又或者英雄好漢,再或者喊冤叫屈的,沒有不堵路餵飯送酒的,當差的對犯人也有個擔待,會讓這些犯人再吃一頓。

  可老百姓一看死囚是津城的那些個狗官,有石頭撿石頭,有臭雞蛋扔臭雞蛋,要麼抽出臭鞋墊、解了裹腳布,有褲衩子黃的脫褲衩,總之手裡有什麼就招呼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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