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寶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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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在黃火土來此並不只是為了開齋祭五臟廟,這才緩了緩肚皮,耍開了口條,使上了「要簧」,嘴裡沒提裕成公古玩鋪老闆黃德文,可也不明著問,只是東拐西繞一通打聽,拿話套話。

  店老闆王胖子早讓黃火土一筷子吃五塊肉的絕技給嚇得不敢說話了,可一看黃火土放緩了吃肉的速度,這才一不留神讓他繞進去了,把該說的不該說的全都都說了。

  津城提起裕成公古玩鋪老闆黃德文,真可以說是沒有不知道的,乃是古玩行里首屈一指的大戶,人稱「畫聖」。

  家裡雖無良田千頃,僕役成群,騾馬滿圈,只住在鋪子後面的小院,但家裡有一座看不見的金山,也即裕成公古玩鋪的鎮店之寶,吳道子的真跡《八十七神仙卷》。

  該畫以道教朝謁為題,描繪東華帝君、南極帝君、扶桑大帝率八十七位神仙列隊行進的場景。

  畫面通過遒勁流暢的線條表現人物衣袂飄拂之勢,運用高古遊絲描、鐵線描等技法形成韻律感,可謂「吳帶當風」,乃是唐代白描繪畫的最高境界,天下只此一份,極為難得,裕成公古玩鋪老黃家也因此得了畫聖的外號,一傳三代。

  有人說是黃德文他爹從四九城琉璃廠買回來的,也有人說還要早,是黃德文的爺爺倒斗的時候從古墓里偷回來的。

  其實都不對,黃德文爺爺黃大腦袋祖籍直隸保定黃家村,起先家裡窮得叮噹響,連條不露腚的褲子都沒有,靠給人當佃戶為生,看天吃飯勉強度日,混得還不如黃火土呢。

  直到有一天,水龍王發了脾氣,連下了三天大雨,連帶保定和黃家村淹了個七七八八,老黃家自然也遭了殃,沒辦法,老家是活不下去了,黃大腦袋獨自一個沿路乞討來到了津城,餓昏在一家古玩鋪門口。

  好在這家古玩鋪的東家是個信佛的,平日裡最愛積德行善,先救了他的命又收下來當學徒,可當學徒沒有不吃苦不受累的,為什麼?你不給師父交學費白學能耐,還得跟師父吃跟師父住,規矩當然多了去了。

  學幾年就得給師父白干幾年,先學徒再效力,當成給師父的報答。

  這幾年相當於把人賣到師父家了,里里外外的活兒都得干,進門之前得先立下文書字據,打死了都白打,死走逃亡皆為自取,與當師父的無干。

  黃大腦袋為了在津城立足,不僅能吃苦,還十分用心,再加上古玩鋪東家人不錯,也肯用心教,不出五年出了師還不算,練就了一雙鑒寶的神眼,打他眼睛看過的文玩字畫,從未打過眼。

  有一次他去附近鄉下收東西,路過一戶窮人家裡時無意間看到了屋裡靠牆掛著一副古畫,正是畫聖吳道子的《八十七神仙卷》,這玩意兒開門啊,按當時的市價,最少值個七八萬兩,可謂是有價無市,真乃一寶。

  黃大腦袋臉上沒掛相,裝個過路的老客,假意向老鄉討一碗水喝,這一搭話,又使上了門裡的綱口,連蒙帶騙,五兩銀子就撿了漏。

  按照別的什麼人,早就拿上東西去四九城琉璃廠轉手高價賣了,然後更名改姓遠走高飛,從此過逍遙日子。

  但黃大腦袋人雖精明,但品性厚道,懂個知恩圖報,他身為店裡的老人兒,打小跟著東家當學徒,一貫是忠心耿耿,拿東家當親爹一樣敬著,當時只顧著替東家痛快了,然後腳底下三步並作兩走,兩步並作一步行,急匆匆返回津城去找東家。

  等到了東家睡覺這屋,「啪啪啪」一拍門:

  「東家,你看看我這是多大的造化!」

  東家打開門,聽黃大腦袋眉飛色舞地說了一遍經過,樂得嘴岔子都歪了,再一看那幅畫,心驚,人更驚。

  心驚的是,吳道子傳世真跡極其稀少,此畫長約五米,從唐朝到大雍,中間都隔了七八百年了,居然保留的這般完好,真稱得上是畫中之寶。

  人驚的是,黃大腦袋面對如此巨富,飛來橫財,居然還能主動獻上,這一下讓東家如獲雙寶。

  這還說啥,東家當時就把獨生女兒許配給了黃大腦袋成了頂梁的門戶,且把店裡生意全部交給他打理。

  黃大腦袋做生意兢兢業業,做人誠信可靠,短短數年,將古玩鋪的生意越做越大,後來改成了裕成公古玩鋪,名顯津城,成了津城古玩行里最響亮的字號。

  再說現在的東家黃德文,繼承了兩代人的家業,但沒繼承這一行的眼力,雖然是個好吃好玩的主,但做生意不糊塗守規矩,把買賣也維持的順順噹噹。

  因為在這一行做的久了,黃德文養成了瞻前顧後、猶猶豫豫的性格,膽子那就更別提了,路過一隻耗子都能嚇半天。


  為啥?家傳的寶貝太多了,防老婆防兒子防學徒防水火防耗子,一是怕他們背著自己偷偷送人,二是水火無情,三代家業能毀於一旦,三是值錢的物件兒讓老鼠蟲子啃了,價錢可就大打折扣了。

  可有一樣他沒防住,正所謂「成也蕭何敗蕭何」,因他家的名聲太大,都知道他家裡藏著不少幾百年前的名人字畫,因此常被官府的人盤剝。

  今天來個宮裡當紅的太監,明天來個朝廷拿權的大官,底下人為了奉承投其所好,又不敢明目張胆的行賄,便送名人字畫,一送字畫第一個就想到了裕成公古玩鋪,人家家裡那都是真傢伙,而且都是價值不菲,本地的官府便低價買入,雙手送出,這些年裡訛了黃德文不少好東西。

  黃德文不給怎麼辦?你官面兒上沒人,買賣也順當不了,三天兩頭找你麻煩,都想從你這兒咬一口,叼一塊肉走,黃德文總在這方面吃虧。

  這一來二去的,本地官府的官員也拿順當了,都快把裕成公古玩鋪當自己家開的了,好在黃德文家裡底子厚,要不然早關門歇業了。

  要麼說人走背字的時候放屁都砸腳後跟,黃德文鋪子裡前不久收了一軸大滌子石濤的山水,名目叫個《大滌子湖天春色圖》,請的就是半尺仙掌的眼,確認無誤後才入了庫。

  怎知後面有人傳出來裕成公古玩鋪收的那幅大滌子靠不住,初看挺唬人,可看上幾遍就稀湯寡水,沒了精神。

  真假畫的分別是,真畫經得住看,假畫受不住瞧。

  再後來這事突然沒了消息,但打這兒起,半尺仙捲起被袱捲兒離開了裕成公。

  自此不單津城古玩行沒他這號,津城地面也瞧不見他的影子。

  有人說他得一場大病,從此躺下,再沒起來。

  直到昨天半尺仙的夫人江大奶奶過來鬧事,街坊鄰居方知道半尺仙竟然死了,還是死不瞑目。

  但最讓黃德文鑽心折骨的還不是這件事,今天早上津城來了位四九城的鐵帽子王爺,名叫個洪允緹,他祖上是大雍開國皇帝洪承惆的三皇子,因其人勇武過人,替大雍打下半壁江山,因而封了鐵帽子王,到洪允緹已然是第四代了。

  按著輩分,他是當今老皇爺的堂兄弟,雖然手中無權,但跟老皇爺在潛邸時住的近,打小光屁股長大的,關係好到跟一個人似的,比親兄弟還親,因此十分受寵,一言可斷人生死,便是太子爺連帶著當朝軍機大臣都要給其七分薄面,更遑論底下的官員了。

  他這地位就這麼說吧,走哪都得讓當地官員小心供著。

  也是趕上黃德文太寸,這老王爺來津城不為公幹,就是閒的沒事幹來這裡玩來了,好看個玩意兒,有時候看膩了京班大戲,換上便裝逛逛天橋,吹拉彈唱、雜耍變練,瞧個新鮮。

  津城雖說不比四九城,但也魚龍混雜,也是個熱鬧所在,就他喜好的玩意兒,四九城的不比這的好?

  可還真有一樣是四九城沒有的,也只有津城才有,而且還是蠍子拉粑粑——獨一份兒。

  這不是吃也不是喝更不是玩,而是黃德文家傳的鎮店之寶畫聖吳道子的真跡《八十七神仙卷》。

  因這老王爺平時好看個玩意兒外,還喜歡收藏文玩字畫,還單就喜歡吳道子的真跡,自打他聽說了津城有家古玩鋪有畫聖吳道子的真跡《八十七神仙卷》後,心裡就落了病了,整宿整宿地睡不著,就跟茅廁里的老鼠進了糧倉一樣,見天琢磨著如何把這畫給光明正大的拿到手裡還不落人話柄。

  這要是普通老百姓琢磨這事,那可真是癩蛤蟆想吃靈芝草——白日做夢,可人家是當紅受寵的王爺,這剛瞌睡就有遞枕頭的,一個心腹體己人就說讓老王爺去津城溜達一圈兒,反正兩個地方也不遠,早上去,晚上回,中間嘛,自然有人孝敬這寶畫,還能替府上省下一筆銀兩。

  老王爺私底下也是個沒皮沒臉、貪得無厭的主兒,二話不說,今一早就帶了幾個隨從,騎上快馬連玩帶走,來到了津城。

  他這一來不要緊,把當地的官員都驚動了,免不了遠接高迎,好吃好喝伺候。

  不用當官的掏錢,從古到今,攀附權貴的大有人在,聽說王爺到了津城,無論是地面上的牛鬼蛇神還是城裡的富商巨賈爭相做東,就為了討王爺的歡心,找個靠山,那些個官員則希望伺候美了老王爺,讓他捎帶著在老皇爺面前美言幾句。

  可俗話說伴君如伴虎,雖說王爺不是皇上,擱在津城也到頂了,誰能摸得准王爺的心思?指不定哪句話說錯了,哪件事兒辦壞了,那可是殺身之禍!這可愁壞了當地官員,個頂個的撮著牙花子。


  要麼說津城遍地有能人,有能耐的人不僅能住腳、吃飽還吃好,有的還能當大官呢。

  津城官衙里正好有這麼一位最會給當官的送禮,名叫錢昌運,書沒讀過幾本,年紀輕輕已經做上從了從四品的津城知府,地位僅次於直隸總督、直隸河道總督、直隸巡撫,在這一地,可謂是三人之下,萬萬人之上。

  人說他每一步路都是拿禮鋪出來的,錢昌運卻說,官場從來路不平,有禮如履平地,沒禮寸步難行。

  錢昌運送禮的訣竅,是在人不知鬼不覺之間,禮要在暗處,送卻要送在明處,這個明處學問可大著呢,它得叫受禮的人心知肚明,外人在場也看不出來。

  雖說官不打送禮的,可你能端著一盤子金元寶打人家大門進去嗎?送禮得有送禮的法兒,錢昌運除了貫會察言觀色、奉承討好外,送禮這方面有自己的門子,從不對外人說,也是因為這身能耐,在津城奇人里也有他一份。

  待晌午時分,本地鹽商在九河樓做東,包下了整個飯莊,在三樓的包廂里請老王爺吃飯,當地四品以上的官員全部作陪,其中自然少不了錢昌運。

  一眾大富大貴的人眾星捧月一般,把老王爺小心伺候著,雖然都知道老王爺喜歡文玩字畫,可文玩字畫的分門別類海了去了,若是不把禮送到老王爺的心尖尖上,反而得罪了人,便話里話外套問老王爺哪個名家的玩意兒能入了他的法眼,然後投其所好,藉機攀上高枝。

  可老王爺只顧談笑風生,扯東拉西,一會說說城門樓子,過會兒扯扯胯骨軸子,就是不肯交了底。

  至於緣由,一來他抹不開面兒,直接說出來跟搶有什麼區別,人家可尊貴著呢,龍子龍孫,又當紅受寵,要的就是體面,二來老皇爺對於吏治抓的十分要緊,誰要是敢公然索賄、受賄無論親族貴賤一概法辦。

  但這也沒啥用,大雍已然爛入骨髓,貪墨橫行,上面既然不讓明著貪,那就暗著來,裡面的門道也是五花八門。

  尤其是津城的這些個貪官污吏,仗著分管直隸的鹽務、海關等專項事務,把持著八省漕運,油水撈的肚滿腸肥,置下萬千家財,同時還跟本地奸商惡霸狼狽為奸,沒少禍害老百姓,各個都是「錢財不到手,包你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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