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兵變的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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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來犒軍的,你們要幹什麼!」

  「我把銀子給他們了!」

  高士第先生絕望地大喊。

  劉成棟總督坐在鶴山要塞的杉木長凳上,冷眼旁觀著他瘋狂的舉動。

  總督僱傭的韃靼騎兵揮舞馬刀圍繞鶴山要塞狂奔,呼嘯著向一切會動的物體投擲驢糞蛋。嚇得整個鶴山關門閉戶,老媽媽把孩子好奇的小臉從窗戶上按下來。

  堡壘站崗的士兵懶洋洋地倚在雉堞上,炮口槍口朝天仰著,好事者伸出腦袋對這些胡鬧的同僚叫嚷起陳洪清這艷俗的傢伙為浴女們編的攬客小調。

  這些快活的混蛋從鋸木廠抬來一整株巨大的紫杉樹,由四十五個人扛著這帶著芬芳泥土的造物呼喊著撞擊要塞包銅的大門。

  令人髮指的是,那厚重的銅門環上只掛著短短一條草索,沉重的大門轟然而開。

  「哦,門一定是臨時雇的兵鎖的,我會扣他錢……」總督看著臉色一青二白的高士第,不緊不慢地說。

  眨眼間,這些快樂的劫掠者撞開了第二道虛掩的門。「快!快……堵門!」高士第抽出劍,恫嚇著同樣懶洋洋的衛兵。

  「別急,世襲曳河公爵巍京博士高總督士第大人,鄙人不孝的兒子們會來拯救他們不幸的老父親的。」總督不緊不慢地說。

  街上出現了一支吵吵鬧鬧的隊伍,六十匹挽馬喘著粗氣,揚起沖天的焑塵,幾個泥鬼樣的人喘著粗氣,奮力拽著不情不願的馬匹。

  韃靼人從容地踏進要塞庭院,劈開驛站的大門,捉出了高總督的侍從們。矮壯的韃靼強盜倒拖著這些細皮嫩肉的小白羊,享受著他們的咩咩掙扎,橫七豎八地把這些新鮮的,嶺北人參栽種進城堡下的大糞堆里。

  「瞄準!裝彈!」塵埃落定,露出了一些神奇的小玩意兒。

  「啊……高先生,儘管這兩個蠢貨看上去像我的呆兒子如芝和如蘭,但他們只是兩個臨時雇的莊稼漢罷了。」

  赫然是兩門巨大的三十二磅銅炮。

  劉成棟總督曾在穗京這個海上貿易重鎮遊歷,結識了傳教士佩洛雷先生和克盧士先生。總督在參觀了他們雕樑畫棟的戰艦後,花費重金買下了這些小寶貝。

  這兩個臃腫粗壯的寶貝踞坐在笨拙的船用炮架上,對著要塞張開大嘴。

  「別擔心,這玩意從來沒打准過。」總督的衛士把僵硬的高士第推上露台。

  「高將軍,這些大炮根本打不中它瞄準的一切東西,閣下只要大大方方地在他面前展示自己纖巧的曲線,這些被主賜福的炮彈就會繞著你走。」總督端坐在小板凳上。

  「救命!劉成棟!」

  「還錢!劉太師!還錢!劉太師!」這些放肆的韃靼兵砍鑿著堡壘外牆,大聲喝罵。堡壘外的炮兵裝上了火藥包,正夾著巨大的炮彈塞進炮膛。

  「小高啊,這些蠻子只是討點生活費,幫幫我這個孤苦伶仃的老頭子罷。」劉成棟這老狐狸捋著鬍子假哭,看著黑洞洞的炮口緩緩抬起,幾支箭破空掠過,高士第已經嚇軟了雙腿。

  「劉公!都是陛下的臣屬,巍京大學的同窗,饒命!」高士第嘶吼出聲。架著他的衛士猛的一鬆手,這健美的身體立刻軟成了一堆凌亂的肉塊。

  「我老了,只希望向陛下告老還鄉,在鐵堡了卻殘生,而不是去巍京做什麼首席軍政顧問。」總督看向縮成一團的男人。

  這對各懷鬼胎的傢伙達成了協議:劉成棟卸下嶺北總督的職位,回到故鄉鐵堡。如松男爵擔任副總督,總督由皇帝本人另行任命。高士第帶來的白銀充作軍餉,嶺北軍團每月的軍餉由皇廷足額撥付。

  至於那偉大的盛產赤金的金都山,劉成棟家族和政變三人小團伙三七分帳,只可惜七成是人家的。

  高士第沮喪地踏上了返程之路,他收買威脅總督的部下架空總督的謀劃幾乎完全落空了,美麗的万俟嘉貞很可能因此把自己黜落到大叫驢火燒男爵的地位。幸而他們還獲得了一座金礦山,哈!

  總督,或者說前任鶴山公爵巍京學士嶺北總督劉公成棟大人,慢慢解下厚重的熊皮大衣,露出了帝國每個士兵都穿的紅粗布軍服。

  青春不再的老軍人挺直了微弓的背,拄著長劍一步步走出了要塞洞開的大門,韃靼士兵叮叮噹噹扔下弓箭刀槍,垂手呆立。

  「鶴山的兄弟姐妹,劉某不是什麼好人,更不是什麼好總督。」劉成棟踏在鶴山塵土飛揚的街道上。


  「我向諸位懺悔!我這些土匪一樣的部眾給諸位帶來了太多傷害。」

  「這僅僅是些微不足道的補償!」

  鶴山全城的大炮爆發出海浪的呼嘯,紛紛揚揚的金葉子從炮管中飛出,飄撒向全城的大街小巷。廂式貨車隆隆飆過,清如水的銀幣銀條涌瀉而下,淌出一條條跳躍著金銀水花的河流。

  人們在耀眼的河水中旋舞躍動,打撈著閃光的希望和生命,目瞪口呆的韃靼人看著金銀的洪流飛快滲進嶺北龜裂的土地,只剩下灰白開裂的地皮。

  「這並不是為了原諒,僅僅是我殘剩的良心要求我這麼幹。」總督的騎士們勒著馬,從大街小巷中緩緩匯集到他們的封君背後。這些騎士多數卸去了盔甲,他們是自願回鐵堡護衛總督的,其餘有爵位官職的多數都留下和如松男爵一道守衛鶴山等待新總督的到來。

  「願上天寬宥一切罪惡……」

  「沒錯,也赦免韃靼人的罪惡。」別失八里嘟囔著踢著一個吃空的羊頭,慘白的大牙和黑洞洞的眼眶譏笑著這個失業的流浪漢。

  總督在時,僱傭他們,打仗討賞。總督走了,沒有人雇,能幹什麼?

  在草原上,別失八里會圈羊,套馬,擠奶,放牧。做了劉成棟總督的僱傭兵後,他就只會用刀斧敲開腦袋,在酒館喝的爛醉如泥,一晚上就輸光所有的賞錢。

  「去搓根繩罷。」空洞的羊頭嘲笑。

  幹什麼?

  「當然是掛上去打鞦韆呵。」

  好的。

  別失八里剛把腦袋放進繩圈裡,巨大的號角聲就把他震得掉了下來。他本能地去摸刀劍。「重金招募勇士!重金!」刀又嚇掉了。

  吹打著的愁苦小隊伍簡直像一隊出殯的傢伙:鼻青臉腫的撅先生舉著韃靼文的「招募勇士」,這面奇特的旌旗實際上是用玉兒的一幅背心改成的,因為赫喀拉巴的布料都被完顏混蛋搶去了。可憐的索科力拐著腿,腫著嘴敲著軍鼓。魚湃憋紅了臉,嘬著支喇叭。他並沒有掌握吹奏這類神奇樂器的要領,除了那聲石破天驚的嘯叫,多數的聲音都更像小老鼠上燈台。三個愁眉苦臉的韃靼人死命推著車,車上堆滿了紅狐皮和切開的銀餅。

  在完顏人搜索金銀財寶時,魚湃揣著兩個小崽子溜進了索科力家,這兩個武勇的傢伙立刻披掛盔甲,從地窖里取出兵器。

  他們一人一個,把小嬰兒護在懷裡,魚湃把獾·多倫捆在自己胸口,布面甲反披,又掩上護心鏡。

  這兩個人背著弓箭火槍,腰裡插著兩把劍,提著短斧悄悄摸進了三個韃靼人馴奴隸的倉房。受難者變成了這三個奴隸屠夫,他們被手足倒捆著懸在半空,陀螺一樣搖擺著。

  完顏人發明了一種新奇的賭博,他們用拔去頭的箭射擊這三個掙扎呼叫的靶子。當打賭的完顏射手已經喝了七八罐燒酒,這些可憐的俘虜身上已經豪豬一樣扎滿了箭杆。

  索科力和魚湃悄無聲息地割斷了兩個射手的喉嚨,斧刃下湧出一股甜蜜的酒香。他們輕輕把這三個刺蝟放下來。海迷思和阿老瓦丁傷輕些,而一支箭射穿了察察的兩腮,讓這個倒霉鬼暈死過去。

  現在只有魚湃和索科力這兩個完整的人來對付百多個敵人了。

  小小的赫喀拉巴被整個倒了過來。完顏人把男人痛打一頓,剝光捆倒在豬圈裡。拖著女人和孩子在屋子裡搜檢一通,抄掠出金銀皮帛,再把屋主拴成一團。

  當他們找到高度的燒酒,渣釀白蘭地和塔斯汀爵士珍藏的長白陳釀干酒後,這些只會喝低度米酒的傢伙徹底瘋狂,小小的村莊又被狂亂的叫聲所籠罩,其中甚至有些不可思議的牛嘶馬鳴。

  但完顏人還保持著最後一絲清醒。他們不怕什麼勞什子塔斯汀爵士,這只是塊軟弱可欺的發麵團。

  他們真正怕的是爵士背後的劉成棟總督。三十年間,劉太師的凶名已經傳遍了帝國北境所有的蠻人部落。在他們可怖的傳說里,這個黑災一樣的男子按節氣剮死二十四個韃靼貴族漆成髑髏杯,每天換著喝酒。餐餐都吃一對美貌的韃靼婦人,每每是從腳心動刀割起,還要這些小點心忍著恐怖疼痛給他彈琵琶。總督這件神妙的樂器恰恰是用勒特可汗的大腿骨製成,每當有虔誠的韃靼人向蒙戈禱告,蠻子劉成棟就會在鶴山頂彈起這可怖的樂器,召喚草原上狂奔的惡靈把這個信徒在無間劍樹上拖行。

  他們不敢得罪總督,於是便不刻意地殺人,只向血一樣的紅酒發動衝鋒。

  這些喝慣米酒的傢伙很快就醉的東倒西歪,不少人直接倒頭就睡。魚湃和索科力找出了十多個還有膽子的人,各持小刀,一捂嘴,一刀戳進喉結下的凹陷,一道血箭飆出,死了。

  這支膽大妄為的小隊很快開始襲擊落單的完顏部士兵,捂著嘴猛刺後腰,抱著腳拖進屋裡。

  當自己的酒友變成呲牙咧嘴的死人,醉醺醺的完顏士兵終於回過神來,抄起刀槍尋找那些潛藏的殺手。其中稍微聰明的,擦燃火絨丟上了茅草房頂。

  乾脆蓬鬆的屋頂上濃黑的煙柱躥了起來,活潑潑的火焰歡快地舔䑛著干松的梁木。

  「X你媽的完顏蠻子!拿命來!」重錘一樣的馬蹄破開了濃黑的煙霧,後面是塔斯汀爵士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老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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