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用箭當用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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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金都山遇襲的消息被快馬送到鐵堡時,原先的巡按,現在的總督幕僚陳洪清先生正同如松男爵的老師許青藤神父操練煫發槍團。

  在憤懣的年輕巡按被劉成棟這個蠻人「邀請」進他的軍團時,陳洪清先生已經做好了因揭破黑暗世界而坦然赴死的一切準備。既然自尊與善意只是人生的軟肋,那麼及時行樂才是死亡最好的註腳。

  因此他不再壓抑自己的狂放的動物本能,這個斯文的巍京大學高材生大塊抓食煮牛肉,一公升一公升吞下熱麥酒。飽啖酒肉後,陳洪清野性的欲望徹底甦醒。侍女,澡堂浴女,廚娘,馬夫的妻子,總督的侍妾……鶴山一多半的雌性生物都遭了殃。上天啊!

  當陳洪清這個惡棍不再滿足於雌性而希圖獲得征服彼岸世界的快樂時,他把罪惡的黑手伸向了皎如明月的如松男爵。

  當他試圖用阿桑托索紅葡萄酒灌醉這個面若好女,雅稱熊羆的男子時,如松男爵用劍柄和配重球狠狠揍了陳洪清一頓,單手將他輕輕提起,頭朝下栽種進了城堡的糞堆里。

  當男爵手下的黑甲騎士正用騎槍桿戳刺這株拼命掙扎的「植物」尋開心時,許青藤神父降臨了這個特別的種植園。

  老神父婉拒了騎士們一起娛樂的請求,他脫下外袍,露出虬結的筋肉,抓住陳洪清踢蹬的雙腿,像採掘嶺北人參一樣把他拔了出來。

  神父還不等這株冒著騰騰熱氣的人參吐淨冰屑糞渣,就把他捉到鐵堡頂樓的小教堂禁閉起來,日日只供應清水。

  當眼睛發綠的陳先生再也忍受不了老神父日日夜夜虔誠地向尼丘,軻君,熹君,陽明聖人禱告時,他抄起一支銅燭台,準備和這老臭蟲拼個死話。

  神父盤坐在地板上,用蘸著清油的布頭擦著一彎長刀,森冷的刃紋映著淒如水的月光,地板上還散放著六七支相似的刀。

  童年的恐懼扼住了陳洪清的咽喉,在成為豆腐乾小子前,他都在戰火中掙命。東桑海寇勾結帝國走私犯在北起膠海,南至穗京的漫長海岸線大肆殺戮劫掠。由於帝國在業已糜爛的海防與哨所,一夥巨寇甚至衝到了金京城下。

  不幸的是,陳先生的故鄉安南小鎮就屢遭殺戮。母親把這個跑不快的幼小孩子塞進草堆藏起來。

  可憐的陳洪清就眼睜睜看著這些嗜血的畜類揮起這樣的刀殺害給自己補鞋的鄰居大嬸,開槍射死笑著分給孩子米花的貨郎阿叔……當這些東桑畜類一間間搜殺倖存的人民,點燃他們茅柴蘆草搭成的小屋時,陳洪清咬著拳頭,全身汗水淋漓,人肉的焦臭味衝擊著他的大腦……

  即便他早已離家萬里,但無論是躺在絲城的暖床,巍京的精舍,還是安北的黃土,嶺北的冰雪,都無法救他逃離這個噩夢。

  無論是偽裝得多麼善良,多麼斯文,多麼老練,多麼優雅,可憐的陳洪清軀殼裡仍是那個在烈焰與屠殺中嚇破了膽的可憐孩子。

  「都過去了……」老神父拍著跪倒的陳洪清,「我曾追隨成濟世將軍,這只是些無害的戰利品。」

  「我們在塢山殺了東桑海匪的指揮官,得到了這個。這是在玉山……鉅港……雲港……寧嶼……天磐……安南。」神父緩慢的話語勾勒出一幅成濟世將軍蕩平海寇的行軍路線。這個天才的將軍利用他獨創的戰術小隊在竹林與河網中殺豬一樣殺死了這班禽獸。

  「我很抱歉,孩子。我們沒有在這些畜生殺掉那些無辜者前就殺光他們……」神父拍打著這個可憐的孩子。

  陳洪清強撐著起一條腿,歪歪扭扭地向老神父鞠躬。

  「可憐的孩子,成將軍過世後總督收留了我這個老廢物,他甚至允許我把當年軍中的一些老朋友聚起來。」

  「你要加入我們麼!」老神父目光灼灼盯著這個孩子。

  隨著時間的推移,陳洪清發現了神父的神異之處。無論喝多少酒,他都從未醉過。他通嘵二十七種語言,能夠信筆畫出色彩極為濃烈的油畫。他善於運用刀槍弓箭,能用簧輪槍射中五十步開外的小銅子。

  這兩個神人開始了對煫發槍手的訓練。這種六角形槍管的新式武器的射程可達到四百五十步之多,熟練射手可以輕易擊中一百八十步遠的人形靶板。

  槍管以精鋼鍛制而成,炸膛的風險大大減少。槍膛前部刻出四條凹槽,用以減少子彈的翻滾。胡桃木槍托可供抵肩射擊,無需槍鉤和支架保持穩定。

  許青藤神父廢除了先前混亂的營團編制,統一編三百人為一連,四連為一團。總督從無能的張世芬手中「買下」鐵堡供他們訓練,並提供了每周二十鎊白銀的高薪。


  老神父除了邀請成濟世將軍的舊部,還憑著傳教多年的威望招募了一群朴誠粗直的農家小伙子一起出塞砍韃靼人。

  陳洪清則吸取了在安北行省使用火繩槍的教訓,用幾乎脫水的占城蜂蜜膠結火藥粉末後製成火藥顆粒。避免久置分層和臨戰飛散。

  這兩個神人任命砍過十個以上海寇腦袋的老兵作為軍官,用小鼓和喇叭吹出《查理皇帝萬歲》的曲子,命令士兵踏著節奏演習前行,掩護,攻擊,撤退的隊形。

  為了讓他們在戰場上冷靜地裝彈,老神父索要總督珍貴的六磅青銅炮,遠遠地裝填粗鹽粒對著士兵們上方開火。當金絲鳥澡堂的浴女從士兵們身上足足挑出一配克鹽粒後,他們成了真正的精銳。

  面對槍彈和炮火時,他們能從從容容,遊刃有餘地裝彈開火,不至於把通條裝在槍里打出去。在五十步和敵人對射時仍能保持嚴整的隊形。通過旗語可以便捷地指揮他們齊射或是各連輪流射擊,這些無畏的人甚至在槍口插進短刺劍抵禦騎兵。

  在耗費了足以供養四萬人的金餅銀條後,這支奇特的軍隊終於具備了戰鬥力。代價也是慘重的,總督已經不堪重負,皇廷使者頻頻詰責他把軍費浪費在了何處。甚至素來敬重許神父的如松男爵都開始質問自己的老師這浪費究竟有何意義。

  「我從斯卡維亞半島習得了這種軍陣,是時候在這些韃靼人身上試試了」

  總督召集了四萬軍隊:八百個全甲騎士,一千二百人的煫發槍團,四門六磅炮和二十門弗勒士炮,三千半具裝騎士,其中不少是歸順的韃靼人。

  他集結了六千名槍兵和戟手,要求嶺北和長白大大小小的城堡領主派出了四千個弓箭手和劍士。

  餘下的兩萬多人都是帝國的世兵。在查理大帝時期,皇帝給這些職業軍人分配土地以自給自足,這些軍人便閒時力農,戰時上陣,世代為兵。

  大約在查理八世被韃靼人捉去前後,世兵們的生活就已經極為悲慘了。他們賴以為生的土地早已被長官,豪紳,巨商侵吞殆盡,皇廷禁止買賣軍田的法令還不如一張白紙有力。

  查理十二世時期情況略微改善了一些。皇帝每月向各個世兵家庭撥發三鎊生活費,由於帝國窘迫的財政,嶺北的六萬世兵的生活費往往是由劉成棟總督發出的。

  總督從這些人中徵發了二萬五千人,儘管他們早就賣掉了兵器盔甲,更像是一群嘰嘰喳喳的鄉下佬而非職業軍人。「至少可以當作民夫。」已經入不敷出的總督安慰自己。

  這支奇特的大軍二十天後抵達了金都山,韃靼人發現了總督,派出輕騎兵抵禦。

  他們已經在金都山布置了嚴密的防禦:革車和氈車都拆掉了帷帳,在山下排成環形工事,一切能找到的木材都製成拒馬和鹿角布置在前,保護著火槍手和重騎兵。輕騎兵則在兩翼紮營,搭起大片帳蓬。沒人知道那些駱駝炮和手槍騎兵隱匿在何處。

  儘管在二十五天前的戰鬥僅僅殺死了八百多個步兵,但這已是四分五裂的韃靼人在捉獲查理八世和勒特可汗攻破曳河總督區直逼巍京後最大的勝利。

  哪怕是最悲傷的克蘭太師,也樂觀地幻想著至高神蒙戈會再次賜予他們力量,讓這支拼湊的大軍像天海汗橫掃世界一樣橫掃可惡的劉成棟。

  韃靼人被勝利沖昏了頭腦,他們把戰死者割碎拋撒在拒馬上,沒日沒夜嚼著致幻的草莖,為了爭搶一個浴女揮起酒罐大打出手,各部太師也帶著自己的僚佐在山上營地和浴女堆里鑽來鑽去。恐怕只有西河太師亦喇溫,駱駝炮和手槍騎兵的指揮官勃烈還保持著些許清醒。

  煫發槍團在一個無風的正午接近了金都山,當看到僅有三排火槍手的單薄陣線時,醉醺醺的韃靼輕騎立刻翻身上馬,拎起刀矛,甚至連弓箭都不帶。

  三千騎兵向這四個小小的火槍手連席捲而來。

  令這些混混沌沌的騎手沒有料到,這些缺乏長矛手保護,僅僅穿著一件厚棉衣的小傢伙並沒有原地架起火槍,而是踏著鼓點向自己勇敢地推進。

  「槍沒架子,一百五十步開上三響,頂多死四百個阿哈,就能撞在他們臉上……他們居然還來找死?」青羊太尉鄂森難以置信地揚起馬刀。

  「赤喇溫這奧吉格(此指二師兄之鞭)狂得要咬住月亮了,我才是真正的勇士!」

  在《查理皇帝萬歲》的鼓聲里,四個煫發槍連間隔一百步,環形排開,站定原地,取下槍枝。老神父輕蔑地注視著敵人,他把八門二磅弗勒士炮藏在了火槍手後面,現在看來毫無必要。

  狂亂的韃靼騎兵衝到八十步遠近,準備揚起馬刀長矛剮碎這些呆呆的敵人時。


  「第三排!齊射!」紅旗揮了三下。

  四個薄薄的線型陣列響起清脆的炸響,衝鋒的鄂森頭皮發麻,硝煙飛騰間三百餘騎已經被犀利的鉛彈射倒,有些彈子貫穿馬腹後餘力未消,翻滾著絞碎了騎手的整個屁股。

  鄂森的酒醒了八分,難以置信地看看著這一切,後方的騎兵渾然不覺前方的慘狀,仍在縱馬前沖。

  「一排!二排!輪射!」牛皮大鼓轟然敲響。

  從最左邊的一個連起,第一排和第二排的士兵齊齊開火。槍聲甫一響起,右邊的連也瞄準開火,剛剛開火的連便立刻裝填彈藥,如此往復。

  一輪接一輪的彈雨潑到了這支輕敵冒進的軍隊頭上,一盎司重的鉛彈輕易撕碎了血肉骨皮,點點紅花綻開在了消融的冰雪上,冒出熱騰騰的白霧。這些可憐的傢伙應該帶上幾張弓,幾支箭的。後排的騎兵是最明智的,他們撥馬就逃。

  「炮兵就位!」綠旗招動四下。

  八個炮兵小組飛快地推拉著二輪炮車,從步兵身後跑出,填滿了步兵連之間的空隙。

  葡萄彈嘯叫著犁起漫天雪霧,令人想起燕山雪花大如席的悽美,雪霧之下是殷紅的血霧。八十步的距離無需用六分儀測距,炮口規測角,只需想起被亂刀砍碎的同袍。

  猛烈的轟擊使韃靼人損失慘重,鄂森被一顆鉛彈穿胸而過,翻滾的彈子攪爛了他火熱的臟腑。他身後,韃靼大軍終於覺察來者不善,重騎兵披掛盔甲,在僕從的幫助下紛紛上馬。

  在他面前,號角響起,總督軍中的韃靼騎兵滿引長弓,提著騎槍,從步兵兩翼包抄而來。

  這時,他渾濁的眼珠才看清了殺死他的究竟是什麼武器:這種槍沒有火繩,射手正用藥壺把火藥倒在擊砧上,扳開擊錘,饒有興趣地瞄準了面前外強中乾的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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