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不完美是人的特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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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畫面很美。」萊昂看著照片,認真地說。

  不知是在說落日,還是說照片背面她親手寫下的那兩行對他來說尚算神秘的字符。

  楊柳來了興致。她索性把那些難念的拼音先放在一邊,在萊昂身邊坐下,眼睛一轉,又想起另一句詩。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她念了一句,立刻緊跟上一句英文解釋,「這句詩講的是邊塞將士在出征前,用夜光杯喝著葡萄美酒,卻聽到催促出發的琵琶樂曲聲……既有豪邁,也有無奈。」

  她的聲音在暮色中輕輕迴蕩,中文的韻律和英文的釋義交錯,也像是一首奇特的樂曲。

  萊昂安靜地聽著。

  他聽不懂所有的字詞,卻能通過翻譯感受到那些詩句中澎湃的情感。

  楊柳念著念著,不知怎麼,又想起了那句更著名的、恰好嵌著她名字的詩。

  「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

  這句詩總能讓她想起父親,解釋起來,語氣也不自覺地染上了一層輕紗般的悵惘。

  春風都吹不到的玉門關之外,是何等的荒涼與孤寂。

  那被羌笛怨訴的「楊柳」,既是自然景物,又何嘗不是遙不可及的故鄉與溫暖的象徵?

  邊塞詩總是這樣,澎湃著金戈鐵馬的豪邁,卻也浸透了荒涼苦寒的底色,往往意味著無可奈何的分別,意味著不知歸期的遠征,意味著不知何時的再見。

  她忽然被這千年之前就已凝固在詩句中的離愁別緒擊中。

  一絲淡淡的惆悵,像窗外漸起的暮色,悄無聲息地漫上心頭。

  她突然很想知道,萊昂是不是也有一個中文名字。仿佛只要有一個中文名字,就多一條回家的路。哪怕相隔千里,也不會在歸家的路上迷途。

  想到他連中文都不會說,以前又對學中文有心理陰影,想到那可能涉及不愉快的家庭記憶,她禮貌地克制住了這份好奇。

  萊昂聽著那些抑揚頓挫富有韻律的音節,聽著她努力用英語描繪出的、蒼涼而壯美的意境,口中不自覺地跟著她最後那句「春風不度玉門關」的發音,無聲地默念。

  他低下頭,目光落在照片背面,她寫下的「楊柳」二字上。

  方正的筆畫,在他眼中,忽然不再是無意義的線條迷宮。

  它們仿佛活了過來,變成了兩株植物。

  一株挺拔,一株柔韌。

  尤其是那個在手帳上不知被他摩挲過多少遍的「柳」字,此刻在照片背面,在他指尖下,突然不再是複雜的筆畫,而是變成了風中搖曳的柔韌枝條,變成了依依惜別的目光,變成了一個女孩的名字,和一個溫柔的小名。

  這個他曾經十分抗拒的語言,此刻,卻因為她的書寫和講述,散發出一種難以言喻的魅力。

  就像一把鑰匙。

  而她,正溫柔耐心地,為他演示著這把鑰匙的使用方法,為他緩緩推開一扇通往美麗新世界的大門。

  那個世界,有「楊柳依依」的惜別,有「長河落日」的壯闊,有「春風不度」的蒼涼,有她名字里藏著的詩意與深情。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資格走進那個世界。

  更不知道,如果他真的走了進去,她會不會在那個世界的深處,等著他。

  楊柳看著他突然變得異常專注的側臉。

  夕陽的金輝勾勒出他挺拔的鼻樑和緊抿的唇線,那雙向來深邃疏離的眼睛,此刻低垂著,長睫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

  她下意識地抬起手,輕輕地摸了一下剛才被他指尖觸碰過的脖頸,皮膚上似乎還殘留著一絲異樣的觸感。

  一個念頭毫無徵兆地闖入腦海。

  如果有一天,他能不再需要她笨拙地翻譯,自己看懂這些傳世的詩詞,體會到中文的韻律和意境,理解了中華文化的含蓄之美,感受到文化翰墨千年不斷的傳承,那該多好。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輕得像一片羽毛。

  它悄無聲息地掠過心湖,劃下了一道擴散開來的漣漪。

  人一旦有了目標和任務,時間就會飛快地從白晝與黑夜的交替中溜走。

  對外漢語教學課程展開後,楊柳的日程被切割成規律的板塊。

  上午兩小時拼音基礎,下午兩小時簡單會話。


  窗外是古城參差的土黃色屋頂和偶爾掠過天空的鴿群,窗內是平仄起伏的朗讀聲和筆尖划過紙張的沙沙輕響。

  一屋,兩人,往往一坐就是大半天。

  傍晚則是「實踐課」,在喀什古城的大街小巷裡,把白天學過的詞句用在真實的場景中。

  這種規律的生活讓楊柳開始注意到一些以前從未在意,或者說,故意不去在意的細節。

  萊昂遞水給她時,瓶蓋總是已經擰鬆了一圈,剛好是女孩子能輕鬆擰開又不至於太松的程度。

  房間裡的兩張木椅,一把稍硬,椅背筆直,另一把則墊了軟墊,靠背的弧度更貼合腰身。每天上課前,她固定坐的位置上,放著的總是那把更舒適的椅子。

  他學習中文時表現出的專注度,甚至超過他拍攝照片時的狀態。

  當楊柳講解某個發音要點時,他會微微前傾身體,目光緊緊追隨著她的嘴唇,細心地捕捉每一個細微的肌肉變化。而在理解某個詞句後,那雙深邃的眼睛會泛起笑意,那是一種從眼底漾開的、孩子氣十足的滿足。

  上課的間隙,兩人會出門閒逛,在古城的街巷裡穿行。

  過馬路時,無論原本走在哪一邊,他總會不動聲色地快走半步,自然而然地換到來車的那一側。她腳下被凸起的石板或台階絆得一個趔趄時,手臂會立刻被一隻溫熱有力的手牢牢攥住,確認她站穩之後,才會鬆開。

  在摩肩接踵、人聲鼎沸的巴扎里,楊柳常常被某個新奇玩意兒吸引,一頭扎進去看個仔細。可無論她鑽進哪個角落,無論周遭多麼嘈雜混亂,只要她一回頭,目光所及之處,總能對上那雙安靜追隨的眼睛。

  這種無處不在細緻入微的妥帖,像永不枯竭的溫泉,無聲無息地將她包裹起來,一點一點浸透心扉。

  更讓楊柳心跳失衡的,是他開始嘗試使用那些簡單中文詞彙的時刻。

  「謝謝。」——當她遞給他糾正過發音的練習紙時。

  「好吃。」——品嘗她第一次嘗試做的銀耳羹時。

  「好看。」——看著她換上一件新買的、帶有民族刺繡的毛衣時。

  他的發音進步神速,吐字時嘴唇和舌頭的配合越來越精確,那股ABC特有的扁平腔調已被磨去大半,只剩下一點點異於本地人的韻律,反而顯得格外認真。

  每一次,他努力清晰地將這些音節吐出來時,那雙黑曜石一般的眼睛總會格外認真地看向她,仿佛在確認自己是否用對了場合,也像極了完成習題後,眼巴巴期盼老師讚許的學生。

  楊柳的心,就在這樣的目光里,變得像新疆特產的老漢瓜,熟透了,外表粗糲,內里卻綿軟清甜,輕輕一碰就能滲出蜜來。

  笑意從心底最柔軟的地方滋生,攀上眉梢,染亮眼眸,是她無論如何也掩飾不了的歡欣。

  她很快發現自己變了。

  以前那個對誰都熱情爽朗、心無旁騖的北京大妞,在萊昂面前,竟會莫名地生出幾分罕見的羞澀和扭捏。

  她會因為他認真聽講時無意間靠近的手肘擦過她的手臂而耳根發熱,會因為他準確運用了「入鄉隨俗」這個成語而高興得差點在房間裡跳起來,也會為自己這些越來越「幼稚」、的情緒感到一絲羞惱。

  「楊柳啊楊柳,」一天晚上,她對著洗手間的鏡子,看著嘩嘩流下的清水,無奈地對自己說,「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水流聲潺潺。

  她盯著水面,突然靈光一閃,可以利用漢字的象形特點,把字倒推回去,畫成一副簡筆畫!比如「山」字,不就是三座山峰的簡化輪廓嗎?「水」字,不就是水流的波紋嗎?

  萊昂是攝影師,對圖像敏感,這樣一定更容易理解記憶!

  這個想法讓她激動不已,連臉上的洗面奶泡沫都忘了沖洗,濕漉漉的手就在毛巾上胡亂擦了兩下,衝到床邊拿起手機,指尖飛快地在備忘錄里記錄下這個靈感,生怕一轉身就忘了。

  做完這一切,她放下手機,長長舒了口氣,這才重新看向鏡子。

  鏡中的女孩臉上還殘留著未洗淨的白色泡沫,幾縷濕發貼在額角,樣子有些滑稽。

  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墜入了流星似的,臉頰泛著健康的紅暈,嘴唇無意識地微微上揚著,即使此刻獨處,也抹不去那縷從心底透上來甜滋滋的笑意。

  這分明是一張專注到忘我的臉。一張快樂到連她自己都感到陌生,卻又無法否認其生動美好的臉。

  從沒有一件事能讓她如此廢寢忘食、全情投入,甚至調動起所有的創造力和敏銳度,只為讓另一個人更好地理解自己的語言和文化。

  即使是當年準備研究生考試,她也保持著規律的作息和娛樂。

  可現在,她會在深夜突然坐起,打開手機搜索「對外漢語教學遊戲」,會在吃飯時走神,思考怎麼解釋那些說不明白的量詞到底是怎麼用的,會在獨處時喃喃自語,設計更加實用的各種情景對話。

  她對著鏡子裡那個眼眸晶亮的自己,怔怔地看了許久,最後只是輕輕嘆了口氣,擰開水龍頭,將剩餘的泡沫和心底那團亂麻般的思緒,一併沖洗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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