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一藤結十瓜,瓜味個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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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萊昂蹲得很低,幾乎整個人貼在棧道的欄杆上。

  他的呼吸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睫毛上很快結了一層細霜。

  但他渾然不覺,只是專注地調整著焦距和光圈,等待著光線掠過冰晶的某個瞬間。

  楊柳忽然想起他拍下她抱著小羊羔的那張照片。

  那時的他,也是這樣專注嗎?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看著他的側臉,她的心臟輕輕收縮了一下,仿佛某種溫暖而又酸澀的悸動。

  「楊柳。」萊昂忽然叫她。

  「嗯?」

  「過來。」他沒有回頭,只是招了招手,「這個角度,你也應該看看。」

  她走過去,順著他手指的方向蹲下。

  從那個極低的角度看出去,霧凇、湖面、倒影、遠山,還有天空的一角,在取景框裡構成了一幅完美的構圖。

  更妙的是,一縷陽光恰好穿透雲層,照在冰晶上,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暈。

  「真美。」她輕聲說。

  萊昂按下快門。

  連續幾聲輕響後,他轉過頭看她,眼睛裡有種孩子氣的得意:「這是今天最好的光線。」

  楊柳笑了:「那你多拍幾張。」

  「已經拍到了。」萊昂晃了晃手裡的相機,笑著說,但頓了頓,又補充道,「不過……最好的風景,有時候往往是拍不到的。」

  「為什麼?」

  「因為有些美需要時間、溫度、空氣、甚至心情,所有這些因素在一起才能成立。」他收起相機,站起身,「照片能記錄瞬間,但記錄不了那種……現場感。」

  楊柳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LLP就是LLP,總是能給她新的啟迪。

  她也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雪:「那我們去神仙灣?聽說冬天的神仙灣美得像仙境。」

  「好。」萊昂還是一向聽從楊柳的安排。

  如果喀納斯湖是沉睡的巨龍,那麼神仙灣就是巨龍呼出的第一口寒氣凝成的夢境。

  山谷沉睡在靛藍色的光里。

  雖然已是下午,但高緯度冬季的陽光永遠像清晨般清冷。

  神仙灣的寬闊河面已被白雪平整地覆蓋,宛如一塊未經裁剪的巨大絲絨。

  夜的霧氣凍結在河灣兩岸的森林上,將每一棵冷杉、每一叢枯草都塑成了玉樹瓊花。

  沒有風,沒有聲響。

  整片河灣就是一場盛大而靜止的霧凇展覽,美輪美奐,不似人間。

  楊柳和萊昂站在觀景台上,許久都沒有說話。

  環境太靜了,靜得讓人不敢大聲呼吸,仿佛一點聲響都會驚醒這個沉睡的夢。

  最後是楊柳先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吵醒什麼:「我爸爸信里說……他第一次冬天巡邏到雪山上,站在原地直直看了好幾個小時候,一動沒動。」

  萊昂側頭看她:「為什麼?」

  「他說,那時候他忽然明白了『守護』是什麼意思。」楊柳望著眼前無邊無際的潔白,「不是保護某樣具體的東西,是保護這種……可能性。保護這片土地上的人們,能有選擇如何生活的權利。保護這樣壯麗的美景,能一直存在下去,讓後來的人也能看見。」

  她停頓了一下,繼續說:「我以前不懂。我覺得這些話太虛了。但現在……站在這兒,我好像懂了一點點。」

  萊昂沉默了一會兒,說:「你父親是個詩人。」

  楊柳笑了,眼眶卻有點發熱:「他要是聽見你這麼說,肯定要臉紅,明明自己寫信寫得比誰都文藝,表面上看上去還是那樣,表情再柔和,眼神也自帶一股血性。所以小時候,我不認識他是我爸爸的那段時間,我真的很害怕他,一看見他就哭。我想那時候他一定很傷心……」

  「不會的,」萊昂沉默了一瞬,罕見地在她提起父親的時候安慰她,「那段時間在他的生命中其實很短暫,之後你對他的每一次回應,都是對他來說最好的撫慰。」

  楊柳有些驚訝地看向萊昂,停頓了幾秒,壓下心頭涌動的暖流,終於開口:「謝謝。」

  萊昂沒有說話,只是笑著輕輕搖了搖頭。


  他們沿著棧道繼續走,來到月亮灣。

  如果說神仙灣是夢,月亮灣就是這場夢境裡最精彩的定格。

  蜿蜒的河床被新雪勾勒出無比柔美的「S」形曲線,仿佛一位神靈用雪白的畫筆在深谷中隨意揮就。兩岸聳立的針葉林披著厚重的雪氅,墨綠與純白交織,界限分明。河灣處,水流在冰殼下呈現一種更為濃郁的色澤,像一道來自大地深處的深邃目光。

  站在觀景台上俯瞰,這著名的河灣褪去了秋日的斑斕,只餘下黑白木刻般的簡潔與力度。卻也獨有一番凝固的美感。

  楊柳忽然想起什麼,轉頭問萊昂:「你知道這裡為什麼叫月亮灣嗎?」

  萊昂搖頭。

  「據說不是因為形狀像月亮。」楊柳饒有興致地說,「是因為最早發現這裡的圖瓦獵人,是在一個滿月之夜來到這裡。他看見整個河灣倒映著月光,像地上落了一彎月亮。所以才叫這裡月亮灣。」

  她指著下方的河灣:「想像一下,滿月之夜,雪地反射月光,整個山谷都是銀白色的。河面沒有完全封凍的地方,倒映著天上的月亮和水裡的月亮……那該多美。」

  萊昂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仿佛真的看見了那個畫面。

  然後他舉起相機,拍下了此時此刻的月亮灣。

  沒有月光,但有著同樣純粹的美麗。

  「我會記住這個畫面。」他輕聲說,「等有一天看到滿月,我會想起這裡。」

  楊柳心頭一動,沒有說話。

  攀登觀魚台的路,在冬天絕對是一場對意志與呼吸的考驗。

  階梯被積雪掩蓋,需循著前人的足跡小心上行。

  越往上走,空氣越稀薄寒冷,每一次呼吸都拖出一道長長的白練。

  楊柳拄著登山杖,一步一喘,臉頰凍得通紅。

  萊昂走在她身後半步,在她看不見的地方,不時伸手虛扶一下,但始終保持著恰當的距離。

  「還有……多遠?」爬到一半時,楊柳喘著氣問。

  萊昂看了看導航:「大概還有三百級台階。」

  「我的天……」楊柳哀嚎一聲,但腳步沒停。

  其實她可以說不爬了,她相信萊昂一定會說「好」。

  但不知道為什麼,她就是想爬上去。

  想和他一起站在最高點,眺望著最遠處的風景。

  又爬了一百多級,楊柳實在走不動了,在一塊相對平坦的台階上坐下。

  萊昂也停下來,從背包里拿出保溫杯遞給她。

  「喝點熱水。」

  這是開始爬山之前,他從她背包的側面口袋裡拿出來,放在自己包里的。

  「謝謝。」

  楊柳接過,小口啜飲。

  溫熱的水流進喉嚨,整個人都舒坦了些。

  她抬頭看萊昂,發現他雖然也喘,但狀態比她好多了。

  「你……體力真好。」她由衷地說。

  「習慣了。」萊昂也在她身邊坐下,「想要拍野生動物,經常需要在野外走很遠的路,爬很高的山。」

  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很放鬆地透露他的職業細節。

  哪怕早就知道他是LLP,也立刻引起了楊柳的極大興趣。

  「比如?」她裝作不經意地喝了一口水,饒有興致地問。

  「比如在肯亞追遷徙的角馬,在阿拉斯加等北極光,在亞馬孫雨林找罕見的鳥類。」萊昂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昨天去了趟超市,「最累的一次是在喜馬拉雅山南麓,為了拍雪豹,在海拔五千米的地方蹲了三天。」

  楊柳咋舌:「三天?吃什麼?睡哪裡?」

  「你說很難吃的那種蛋白棒和壓縮餅乾,睡在睡袋裡面。」萊昂笑了笑,「你可能不知道,那種蛋白棒,已經是我吃過這麼多的裡面,最好吃的一種了。」

  楊柳沒想到他還記得這一點,哈哈大笑:「有沒有可能,是因為你在山上的那次又冷又餓,實在沒什麼可吃,所以才覺得那種蛋白棒格外香?」

  萊昂怔了怔,也跟著笑起來:「你這樣說的話,也不是沒有可能。但我覺得占比例更大的因素可能是因為,印度的飯。」

  「乾淨又衛生」的印度美食楊柳早有耳聞,沒想到萊昂這樣一個事事謹慎的人也曾經被這等美味熱情款待過。

  「怎麼?你不太能適應那邊的食物嗎?」

  萊昂苦笑著點點頭:「何止不適應,簡直是噩夢。也有可能是水土不服的問題,我在那兒的時候吃什麼吐什麼,更要命的是,」萊昂實在沒忍住吐槽,「抱歉,那些食物原本吃的時候和吐出來的時候看起來就沒差多少。」

  楊柳原本正盯著他的臉,津津有味地聽著他的旅行見聞,沒想到等來的卻是一貫彬彬有禮的萊昂罕見的驚天大吐槽,不僅毒舌,且十分精準。

  「噗嗤」一聲,楊柳壓抑半天,還是忍不住笑起來。

  萊昂卻很認真地解釋道:「所以從那之後,我才對當地的各種食物都非常的小心和慎重。」

  楊柳瞬間聯想起她剛認識萊昂時他什麼都不吃,僅僅以蛋白棒為食的那段日子,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為了那隻雪豹的照片,你付出了很多啊!」

  萊昂卻輕鬆地笑了笑:「但我也同樣得到了很多。那一次,我拍到了罕見的雪豹母親帶著幼崽的畫面。要知道,在自然界,這種付出就有回報的項目其實很稀有。」

  楊柳頓時想起LLP網站上的那一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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