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射出去的子彈難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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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裡已經聚集了不少人,大多穿著哈薩克族或蒙古族的傳統服飾。

  空地上架起了大鍋,鍋里煮著羊肉,香氣飄得很遠。

  旁邊有賽馬、叼羊等傳統表演,還有人在彈奏冬不拉,歌聲嘹亮。

  楊柳和萊昂擠在人群中,看著熱鬧的場面。

  「要嘗嘗嗎?」楊柳指著一鍋剛煮好的羊肉,「看起來很好吃。」

  萊昂看著那鍋肉,猶豫了一下。

  「試試?」楊柳鼓勵他,「這麼冷的天,吃這個最合適。」

  萊昂點點頭。

  兩人買了兩碗,舀了肉和湯,蹲在路邊吃。

  肉煮得很爛,入口即化,湯濃味鮮,在寒冷的冬天喝下去,全身都暖和起來。

  萊昂吃得很慢,但很認真。

  「怎麼樣?」楊柳問。

  「很好。」萊昂說,想了想,又補充,「感覺吃起來比之前的……更有……煙火氣。」

  楊柳笑了:「因為是大鍋煮的,人多,熱鬧,味道就不一樣。」

  正說著,表演開始了。

  幾個哈薩克族漢子騎著馬在空地上奔馳,爭奪一隻羊。

  馬蹄踏起雪沫,場面激烈又精彩。

  觀眾們發出陣陣喝彩。

  楊柳也看得入神,眼睛亮晶晶的,跟著沸騰的人群歡呼雀躍。

  萊昂看著她,又看了看手裡的相機。

  這一次,距離太近,他沒有舉起它。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把這一切記在心裡。

  之後又是阿肯彈唱,還有黑走馬的舞蹈表演。

  其間穿插著蒙古族的騎射和摔跤。

  當地政府組織的自媒體正在熱火朝天地直播,讓原本就十分火熱的阿勒泰旅遊更上一層樓。

  表演持續了一個下午。

  太陽西斜時,活動接近尾聲。

  人們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回家。

  楊柳和萊昂也往回走。

  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今天開心嗎?」楊柳問。

  「嗯。」萊昂點頭。

  他頓了頓,又說:「謝謝。」

  「謝什麼?」

  「謝謝你……帶我來看這些。」萊昂說,「這些很有民族特色的……普通人的生活。」

  楊柳轉頭看他。

  夕陽的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眼睛很亮,裡面有某種柔軟的東西。

  「不客氣。」她輕聲說。

  兩人繼續走。

  街道上,路燈一盞盞亮起,在雪地上投下溫暖的光暈。

  回到客棧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王老闆正在廚房做飯,香味飄滿整個大堂。

  「回來了?」他探出頭,「正好,晚飯馬上好。今天有新鮮的羊肉,我做了燜餅子,保准你們喜歡。」

  「謝謝王老闆。」楊柳說。

  她和萊昂上樓放東西,然後下樓吃飯。

  晚飯果然很豐盛。

  羊肉燜餅子、烤肉、洋蔥辣椒西紅柿拌的涼菜,當然還少不了特色奶茶。

  王老闆也坐下來一起吃,邊吃邊聊今天的見聞。

  「你們運氣好,趕上幾十年不遇的大雪,又趕上冬宰節。」他說,「很多人專門來阿勒泰,都看不到這麼精彩的活動。」

  「是啊,很幸運。」楊柳說。

  吃完飯,兩人一起上樓。

  走到房間門口,像昨晚一樣,互道晚安。

  但這一次,在楊柳轉身要進房間時,萊昂叫住了她。

  「楊柳。」

  「嗯?」楊柳回過頭。

  萊昂看著她,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又重複了一遍:「晚安。」

  「晚安。」楊柳感覺到什麼,卻還是笑了。

  她走進房間,關上門。

  窗外,月光很好,雪地一片銀白。

  遠處,阿勒泰的群山沉默地屹立著,山頂的積雪在月光下泛著幽藍的光。

  她看了很久,才拉上窗簾,躺到床上。

  隔壁房間,萊昂也站在窗邊。

  他手裡拿著相機,屏幕上,是今天在樺林公園拍的照片。

  白樺樹,雪地,陽光。

  還有……一張偷拍的照片。

  是楊柳的背影。

  她站在一片白樺林中,仰頭看著樹枝上的雪,紅色的衝鋒衣在白色的世界裡格外醒目。

  萊昂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他退出相冊,點開了另一張。

  那是之前在溫泉縣的雪原上,他拍下的第一張人像。

  楊柳抱著小羊羔,在夕陽下燦爛地笑。

  他看著那張照片,指尖輕輕拂過屏幕。

  最後,他關掉相機,走到床邊。

  窗外,月光如水。

  他躺下,閉上眼睛。

  這一次,依然沒有失眠。

  他睡著了。

  嘴角帶著一絲自己都沒有察覺的笑意。

  雪停後的第三天,通往賈登峪的山路終於傳來通車的消息。

  清晨六點,天還黑著,越野車的大燈劃開阿勒泰街頭的寂靜。

  王老闆裹著軍大衣站在客棧門口送行,手裡提著兩個熱乎乎的饢:「路上吃,注意安全慢點開,中午應該也到不了吃飯的地兒。」

  「謝謝王老闆這些天的照顧。」楊柳接過饢,鼻尖凍得發紅。

  「客氣啥,一路平安!」王老闆揮揮手,「春天再來,帶你們去夏牧場。」

  引擎低吼,車燈照亮前方一片新雪的世界。

  萊昂握緊方向盤,越野車緩緩駛出客棧院子,在積雪的街道上留下兩道新鮮的車轍。

  出城的路上稀稀拉拉還有一些別的車輛。

  路政的鏟雪車昨夜才清理出單行道,兩側的雪牆比車還高。

  楊柳把臉貼在冰涼的車窗上,看著窗外掠過的景象。

  整個世界仿佛被重置了,所有的稜角都被白雪柔化,所有的色彩都被簡化成黑白灰的素描。

  「像開進了一幅水墨畫裡。」她輕聲說。

  萊昂瞥了一眼後視鏡里迅速後退的城鎮燈火,沒有說話。

  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揚,握著方向盤的指節放鬆了些。

  天色漸亮時,他們駛上了布爾津通往賈登峪的最後一段山路。

  整個世界已經被那場新雪重新定義。

  路是兩道深深的車轍,嵌在盈尺的潔白里,像通往未知秘境的唯一線索。

  兩側的森林沉甸甸地壓著雪,雲杉與落葉松的墨綠幾乎被白色吞沒,只在風的間隙露出一角深色,沉默而莊重。

  遠山連綿的輪廓柔和了許多,仿佛一位褪盡鉛華、只餘下骨骼與魂魄的女神,在純淨的天幕下安然沉睡。

  楊柳忽然想起父親信里的一段話:「依依,冬天上雪山的路,像走進時間的縫隙。所有的聲音都被雪吸走了,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和呼吸。那時候你會覺得,人真的很小,山真的很大。但這種『小』不是卑微,是清醒。」

  她那時不懂。

  現在,看著窗外無邊無際的雪原和森林,她忽然明白了父親所說的「清醒」是什麼意思。

  那是一種剝離了所有社會身份、所有日常瑣碎之後,人對自身存在最本質的感知。

  萊昂開得很慢,雙手穩穩地握著方向盤,目光偶爾掠過窗外的冰雪世界。

  副駕駛座上,楊柳幾乎把臉貼在了車窗上,呼出的熱氣在玻璃上暈開一小團白霧,又迅速消散。

  她的眼睛很亮,映著雪光。

  「真安靜啊。」她輕聲說,仿佛怕驚擾了這片沉睡的天地。

  「嗯。」萊昂應道,聲音也下意識地放低。

  這種萬籟俱寂有種無形的力量,讓人不由自主地收斂聲息。


  「應該快到了。」

  轉過一個巨大的彎道,視野豁然開朗。

  第一眼望見喀納斯湖,是一種近乎窒息的靜。

  停車場只有三四輛車,遊人稀疏得像是誤入了某個尚未對外開放的秘境。

  楊柳推開車門,冷冽的空氣瞬間湧入肺葉,清冽得讓人打了個寒顫。

  然後,她看見了那片藍。

  連綿的雪岸擁著一池難以言喻的藍色。

  那不是夏日的翡翠,而是更深邃、更寧靜的鈷藍與靛青的混合,仿佛一整塊遠古的寒玉被鑲嵌在山谷之中。

  湖面並未完全封死,近岸處凝結著層層疊疊、凹凸不平的冰凌,而湖心深處,仍有一脈幽暗的活水在緩慢流淌,蒸騰起若有若無的白色水汽,與冷空氣相遇,便在四周的每一根樹枝上凝華成霧凇。

  「我的天……」楊柳聽見自己喃喃地說。

  萊昂站在她身邊,同樣沉默。

  但他已經本能地舉起了相機。

  他沒有急切地按快門,而是先透過取景框長久地凝視,仿佛在確認眼前的一切並非幻覺。

  「走吧。」

  良久,他才放下相機,輕聲說。

  他們沿著湖岸棧道行走。

  木質棧道被厚厚的積雪覆蓋,需要小心辨認才能找到階梯的邊緣。腳下是蓬鬆新雪綿密的「嘎吱」聲,除此萬籟俱寂。

  沒有鳥鳴,沒有風聲,甚至沒有遠處遊人的說話聲。

  所有的聲音都被這片遼闊的雪與冰吞噬了。

  那些伸向湖面的樹枝包裹著茸茸的白色冰晶,形態各異。

  有的如白鹿的茸角,有的如珊瑚的枝杈,在午後偏斜的陽光下,閃爍著細碎的鑽石光芒。它們倒映在未凍的深藍湖水中,虛實交錯,構成一個對稱而奇幻的鏡像世界。

  楊柳在一棵形態特別優美的霧凇前停下。那棵樹的主幹斜斜伸向湖面,所有的枝椏都裹著厚厚的冰晶,像一隻展翅欲飛的白鶴。

  她回頭想叫萊昂看,卻發現他正專注地拍著照片,卻不是拍樹,而是拍樹在湖水中的倒影。

  她靜靜地看著他工作,沒有上前打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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