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沒有兩個一模一樣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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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陽把雪原染成了一片暖金色。

  按照遊牧生活的節奏,日落前需要再餵一次羊。

  巴特爾大哥提著一紮乾草走向羊圈時,楊柳的眼睛立刻亮了——她心心念念等了一整天的時刻,終於到了。

  「薩日娜!」她朝正和她一起在蒙古包旁堆雪人的小姑娘招手,「走,我們一起去餵羊!」

  「好!」薩日娜蹦跳著跑過來,小手自然地牽住楊柳的手。

  羊圈裡,羊群擠在一起,在漸冷的傍晚空氣中呼出團團白霧。

  巴特爾大哥將乾草均勻撒進食槽,羊群立刻涌了上來,埋頭咀嚼,發出滿足的「沙沙」聲。

  楊柳蹲在柵欄邊,眼睛在羊群中搜尋著。

  早就看穿她想法的薩日娜湊到她耳邊,得意揚揚地用帶著奶音的漢語小聲說:「姐姐,你看那隻最小的,尾巴最圓。」

  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楊柳看到一隻雪白的小羊羔,正擠在媽媽身邊,小尾巴像個蓬鬆的毛球,隨著吃草的動作一搖一擺。

  「阿爸!」薩日娜朝父親喊道,「能把那隻小羊羔抱出來嗎?我和楊柳姐姐想和它玩。」

  巴特爾大哥回頭看看女兒,又看看眼睛發亮的楊柳,臉上露出縱容的笑。

  他走進羊圈,輕巧地繞過其他羊只,俯身將那團白色的小東西抱了起來。

  小羊羔在他懷裡「咩咩」叫了兩聲,四蹄輕輕蹬動。

  「給。」巴特爾將小羊遞到楊柳面前。

  楊柳幾乎是虔誠地伸出雙手,小心地將小羊羔接進懷裡。

  小傢伙比她想像中更輕,溫熱的身體隔著厚厚的羊毛傳遞著生命的暖意。

  它抬起頭,用濕漉漉的黑眼睛好奇地看著她,鼻子微微抽動。

  「它好乖啊……」楊柳輕聲說,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她在羊圈邊的乾草堆上半蹲下來,將小羊羔放在膝頭,一隻手輕輕環住它,另一隻手試探性地、極輕地拍了拍它圓滾滾的小尾巴。

  觸感比她想像的還要美妙,彈性十足,毛茸茸的溫暖透過皮膚傳遞到掌心。

  小羊羔似乎並不介意,反而舒服地晃了晃尾巴,繼續好奇地打量這個陌生的人類。

  薩日娜也蹲下來,和楊柳一起,伸出小手輕輕撫摸小羊的背脊。

  「它叫『查干』,意思是白色。」小姑娘驕傲地介紹,「是我今年冬天接生的第一隻小羊。」

  楊柳笑了,那是種純粹到透明的快樂。

  夕陽的金輝恰好在這一刻越過蒙古包的穹頂,斜斜地照在她臉上。

  她的睫毛被染成淡金色,臉頰因寒冷和興奮泛著健康的紅暈,嘴角上揚的弧度那麼自然,那麼燦爛,仿佛能融化周遭所有的冰雪。

  「薩日娜,你摸摸它的尾巴,」她轉頭對小姑娘說,聲音里滿是分享喜悅的雀躍,「是不是特別好玩?」

  小姑娘認真地點點頭,兩人就這樣蹲在羊圈邊,一個穿著紅色衝鋒衣,一個穿著鮮艷的蒙古袍,圍著一隻溫順的小羊,手指輕柔地撫過那團毛茸茸的白色。

  楊柳不時發出低低的笑聲,那笑聲清澈如山澗溪流,流淌在北疆冬日的黃昏里。

  萊昂站在幾步之外。

  他原本只是略帶隨意地看著這一幕。

  溫暖的夕照,嬉戲的女孩與羊,遊牧家庭日復一日的尋常勞作。

  但不知從何時起,他的目光無法再從楊柳臉上移開。

  他看著她笑。

  那不是禮貌的微笑,不是社交場合的得體表情,甚至不是她平日裡那種開朗大方、能感染周圍人的笑容。

  這是一種更原始、更本真的快樂,像個第一次發現世界奇妙之處的孩子,所有的防備與偽裝都被卸下,只剩下最純粹的對生命本身的驚嘆與喜愛。

  那種燦爛,穿透冬日的寒冷,直抵人心深處最柔軟的角落。

  萊昂感到胸腔里有什麼東西輕輕震動了一下。

  幾乎是同時,他那雙曾經在吉力馬札羅的雪線上穩如磐石、在亞馬孫的暴雨中紋絲不動的手,自行抬了起來。

  食指本能地落在快門按鈕上,取景框自動對準,焦距在千分之一秒內鎖定。


  他甚至沒有思考構圖,沒有等待光線變化,沒有像往常那樣在按下快門前經歷漫長的審視與調整。

  他只是看著那個笑容,然後——

  咔嚓。

  極輕的快門聲淹沒在羊群的咀嚼聲和遠處風的鳴咽中。

  但萊昂的世界,在這一刻,靜止了。

  他保持著拍攝的姿勢,手臂懸在半空,眼睛仍貼在取景器上。

  屏幕里,畫面定格。

  楊柳半蹲在金色的夕陽光暈中,懷裡抱著白色的小羊,側臉向著薩日娜,笑容燦爛地讓周遭的一切都淪為背景。

  她髮絲被鍍上金邊,眼中閃爍著比夕陽更溫暖的光。

  萊昂緩緩放下相機。

  他低頭凝視著液晶屏幕,表情出現了一瞬間的空白。

  那是某種根深蒂固的習慣被無意識打破時的茫然。

  緊接著,一種複雜到層層疊疊的情緒湧上他的臉龐。

  先是驚愕,仿佛不相信自己剛才做了什麼。

  然後是恍然,像迷霧散盡後終於看清了某條一直存在卻從未踏足的道路。

  最後沉澱下來的,是一種近乎莊嚴的明悟。

  他長久地凝視著那張照片。

  屏幕上的楊柳在笑,而此刻萊昂的內心正經歷著一場無聲的海嘯。

  那個他堅守了多年、幾乎成為他身份標識之一的禁忌——「不拍人像」——就在剛才,被他自己隨手一拍,輕而易舉地打破了。

  沒有掙扎,沒有猶豫,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在打破它。

  就像呼吸一樣自然。

  而在這一瞬間,他忽然明白了。

  這個禁忌從來不是出於藝術原則,不是對純粹的美的追求,甚至不是對自然主義的忠誠。

  它是恐懼。

  是對人性複雜糾葛的畏懼,是對文化身份迷宮的退縮,是對連接他人可能帶來的傷害與失望的預先防禦。

  他將自己放逐到荒野,與星空和野獸為伍,不是因為更熱愛它們,而是因為害怕。

  害怕人類的不可預測,害怕親密關係的脆弱,害怕在東西方文化的夾縫中,連自己究竟是誰都找不到。

  他用鏡頭對準自然,因為自然沉默而安全。

  它不會問他「你是誰」,「你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

  不會用異樣的眼光打量他的東方面孔,不會讓他表演功夫,不會讓他解釋自己究竟算是哪個國家的人。

  山河湖海、飛禽走獸,它們只是存在,不要求他歸屬。

  這是一種精神上的怯懦。

  即便是表面上看被他作為武器的熱愛,也阻擋不了這種發源於本心的懦弱。

  他一直知道,只是不願承認。

  直到此刻。

  直到他看見楊柳的笑容。

  那個笑容如此純粹,如此充滿生命力,如此真實,足以讓他所有的防禦土崩瓦解。

  萊昂忽然意識到,極光下舞動的森林、流星划過夜空的軌跡、火山噴發時的原始力量、雨林中萬物競爭的蓬勃生機……

  這些他跋山涉水追尋的所謂「終極自然景觀」,這些他曾經以為代表世界本真的景象,在這個笑容面前,都顯得蒼白了。

  因為這才是最本質的生命力。

  是一個靈魂在與另一個生命相遇時,自然流露的喜悅與溫柔。哪怕對方只是一隻小羊。

  這是比任何地質奇觀更古老、比任何天文現象更浩瀚的存在。

  當他凝視屏幕時,他看到的不只是一張技術完美的照片。

  他看到一份確鑿的證據。

  證明他的心已經背叛了他精心構建的所有理智規劃,滑向一個他從未允許自己涉足的領域。

  通過這個取景框,他不再只是這片土地的旁觀者、風景的記錄者。

  他開始記錄這片土地上的人,記錄那些具體的笑容、眼神、生活的褶皺。

  而記錄,意味著看見。

  看見,意味著連接。


  連接,意味著他不再懸浮於兩種文化之間,而是將根須扎進了真實的土壤。

  當他終於將鏡頭對準一個人時,他才真正找到了自己。

  不是作為一個漂泊無依的美籍華裔,不是作為著名野生動物攝影師,不是作為家族的叛逆者或文化的流浪者,而是作為一個簡單的、願意被另一個人的光芒照亮的人。

  「萊昂?」

  熟悉的聲音將他從內心的風暴中喚醒。

  楊柳不知何時已經放下了小羊羔,正站在他面前,微微歪著頭,臉上帶著關切。

  薩日娜跟在她身邊,小手還戀戀不捨地拉著她的一根手指。

  「怎麼了?」楊柳問,聲音小心翼翼的,「是相機出問題了嗎?」

  萊昂這才完全回過神來。

  他動作有些倉促地將相機從胸前放下,手指無意識地擦過屏幕。

  那張笑容燦爛的照片一閃而過。

  「沒事,」他說,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我……在看之前拍的那棵樹。」

  這個藉口拙劣得讓他自己都想皺眉。

  但楊柳似乎相信了,她笑起來,眼睛彎成好看的弧度:「看來你是真的很喜歡那棵樹。幸好我們後來又回去補拍了,對吧?」

  她轉過身,指了指身後正在安靜吃草的羊群,興奮又重新回到她的聲音里:「要不要來試試?拍拍羊尾巴,真的超級治癒!」

  萊昂深吸了一口氣。冷冽的空氣湧入肺葉,帶著乾草和積雪的味道。

  他低頭看了一眼相機,屏幕已經暗下去,但那張照片,那個笑容,已經烙印在他內心深處,再也抹不去了。

  他抬起頭,對楊柳露出一個微笑。

  這個笑容里有些新的東西,更柔軟,更釋然。

  「好啊。」他說。

  他就這樣跟在她身邊,聽著她一邊走一邊絮絮叨叨地傳授「經驗」——「要輕輕摸,不能用力」,「小羊比較溫順,母羊可能會躲」,「你看這只是捲毛的,手感特別不一樣」……她的聲音在黃昏的風中跳躍,像一串清脆的鈴鐺叮噹作響。

  萊昂聽著,偶爾點頭,手指輕輕拂過相機的機身。

  他正跟著她,一步一步,走向一個期盼已久卻從未敢想像的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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