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沒當過父母,不知道父母的可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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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特爾大哥早就到了,正笑著看楊柳和萊昂,眼神里滿是理解與寬容,仿佛在看自家貪玩的弟妹。

  走近了,這才真正看清蒙古包的樣子。

  厚重的白色氈壁,用黑色的牛毛繩縱橫交錯地緊緊捆縛,像一件結實溫暖的冬衣,穩穩紮根在雪地里。

  穹頂的天窗蓋子半開著,一縷青煙從那裡飄出,融入湛藍的天空。

  包前的雪被掃開一片,露出枯黃的草皮。

  一隻毛茸茸的、黃白相間的牧羊犬原本趴在自己的窩裡,聽到動靜抬起頭,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嗚」聲,警惕地盯著陌生人。

  巴特爾大哥一個眼神掃過去,低聲用蒙語說了句什麼。

  那牧羊犬便立刻收回目光,重新伏下頭溫順地趴下,只是耳朵還機警地豎著。

  巴特爾站在繪有彩色花紋的藍漆木門前,用蒙語朝裡面喊了一聲。

  然後他示意楊柳和萊昂稍等,自己用力在門前鋪著的舊氈墊上跺了跺腳,震掉靴子上厚重的雪塊,這才彎腰,推開那扇小小的門。

  一股磅礴的熱浪,混合著各種氣味猛地撲面而來,瞬間將外面的嚴寒徹底隔絕。

  那是熬煮奶茶的醇厚奶香,是某種肉類慢燉的紮實肉香,還有羊毛氈子被烘烤後的獨特氣味。

  所有這些味道被爐火的熱力蒸騰、融合,形成一種能夠讓人瞬間放鬆下來的「家的味道」。

  蒙古包內部比想像中寬敞。

  中央,一個鐵皮爐子燒得正旺,爐身上的雲紋被跳動的火光照得忽明忽暗。

  爐煙順著上方的天窗筆直地升騰上去爐子上,一把巨大的、擦得鋥亮的銅壺正「噗噗」地唱著歌,壺嘴噴出白色的蒸汽。

  環繞著爐子的,是色彩斑斕的氈毯,從地面一直鋪到木牆架的腰間。

  圖案繁複華麗,大多是傳統的雲紋、回紋和吉祥圖案,在爐火的映照下顯得格外溫暖。

  正對門的位置最為尊貴,那裡擺放著描金的木質箱子,箱子上方敬著成吉思汗的畫像。畫像前,一盞小小的酥油燈靜靜燃燒著,豆大的火苗穩定而虔誠。

  一位穿著深紫色蒙古袍的婦人早已站在那裡等候。她繫著靛藍色的寬腰帶,身材勻稱,黑亮的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整潔光滑的髮髻,用銀簪固定。

  她的臉不像巴特爾那樣被風霜深刻雕刻,反而有種沉靜的圓潤,皮膚是健康的蜜色。

  她沒有立刻說歡迎的話,只是用那雙像被歲月和爐火磨亮了的黑眼睛,含著溫和而含蓄的笑意,靜靜地看著楊柳和萊昂,然後,有些拘謹似的,輕輕點了點頭。

  她的笑容,本身就是一種隆重的歡迎。

  她手裡拿著一把長柄銅勺,正在攪拌爐邊一個鍋子裡的什麼東西,奶香和微酸的氣息從中飄出,應該是正在發酵的酸奶。

  「這是我媳婦,其其格。」巴特爾大哥介紹道,語氣裡帶著自豪。

  「其其格大嫂好!」楊柳連忙用剛學的蒙語問候,「賽白呷!」

  其其格終於開口,聲音不高,低沉而柔和,像爐火里木柴輕微的噼啪聲:「賽白呷。外面冷,快進來坐。」

  巴特爾示意他們坐在爐子東側的氈毯上。

  那是客人尊貴的位置。

  兩人脫下厚重的外套,其其格立刻接過去,仔細地抖了抖根本不存在的灰塵,掛在了門邊一根專用的橫杆上。

  然後,她轉身,從身後摞起的木碗中取出幾隻,用一塊雪白的毛巾里外仔細擦了一遍,這才放到萊昂和楊柳面前低矮的木質小桌上。

  她跪坐下來,身姿挺拔而優雅,提起那壺一直「歌唱」著的奶茶,將淺褐色的奶茶徐徐注入碗中。

  滾燙的奶茶衝起碗底的炒米和奶皮子,金黃的奶皮在褐色的茶湯中漂起來,形成一層油潤迷人的光暈。

  香氣隨著傾注的動作猛地蒸騰起來。

  磚茶醇厚微澀的底蘊,新鮮牛奶豐潤的甘甜,還有鹽粒恰到好處的點睛之筆,在木碗中完美融合。

  「薩白呷奔。」其其格將碗輕輕推過來,又說了一遍。

  楊柳乖巧道謝,雙手捧起粗糲的木碗,先小心地吹了吹,然後抿了一口。

  滾燙的液體滑過舌尖,濃郁的咸香和奶香瞬間占領味蕾,一股暖流順著喉嚨直衝下去,迅速擴散到四肢百骸,凍僵的腳趾尖都開始發麻、復甦。


  仿佛這一口熱茶,才是真正「進入」這個空間、被這個家庭接納的儀式。

  萊昂也雙手捧碗,喝了一口。

  喝奶茶的間隙,其其格開始準備奶食。

  她用一把小刀,將大塊潔白堅硬的奶豆腐切成薄片,放入碗中。

  奶豆腐在熱茶中緩緩舒展、軟化,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質感。嚼在嘴裡,是一種奇妙的、略帶酸澀的韌勁,越嚼奶香越濃郁,被熱茶激發得淋漓盡致。

  巴特爾大哥則笑著從爐子深處,用鐵鉤扒拉出幾個黑乎乎的東西。

  那是埋在熱灰里烤熟的土豆。

  他用袍子下擺墊著,迅速拍掉灰,燙得在兩隻手裡倒來倒去,然後掰開,遞了過來。

  土豆裡面是金燦燦、沙瓤瓤地,冒著直衝質樸的香氣。

  就著咸奶茶,吃著燙手的烤土豆,簡單的食物,卻在此時此地,美味得讓人想要滿足的嘆息。

  整個白天,楊柳都懷著巨大的熱情,拉著萊昂沉浸式地體驗遊牧生活。

  他們跟著巴特爾大哥去羊圈餵羊。

  羊群擠在一起,呼出的白氣匯成一片雲霧,「咩咩」的叫聲此起彼伏。

  巴特爾大哥麻利地將乾草倒入食槽,羊群立刻湧上來,埋頭大嚼。

  楊柳趁機體檢似的幾乎摸遍了每一隻羊,笑眼彎彎,一派天真。

  他們去看巴特爾大哥家養的馬。

  幾匹蒙古馬在圍欄里悠閒地踏著步,皮毛在冬日陽光下閃著健康的光澤。

  巴特爾大哥打開圍欄,一匹棗紅色的母馬親昵地用頭蹭了蹭他的肩膀。

  他拍拍馬脖子,對萊昂和楊柳自豪地說道:「這是我們家的『功臣』,性格最好,最通人性。」

  他們甚至嘗試了擠牛奶。

  其其格示範,動作嫻熟流暢,乳汁不斷射入鐵桶,發出有節奏的「滋滋」聲。

  楊柳躍躍欲試,結果笨手笨腳,擠得到處都是,弄得母牛不耐煩地甩尾巴。

  萊昂更是一臉嚴肅如臨大敵,一邊不停地和母牛說「sorry」,一邊在巴特爾憋笑的指導下伸出手去,無奈礙於語言不通,母牛似乎覺得他的動作太過溫柔,最終還是沒能成功。

  下午,他們跟著其其格大嫂一起在灶台前忙碌。

  幫著其其格將新鮮牛奶倒入大鍋,在爐火上慢慢加熱、攪拌,看著奶皮逐漸凝結,再被她靈巧地挑起、晾曬。

  之後又看著她將燒開的牛奶倒入特製的木桶,加入引子,仔細包裹保溫,等待神奇的發酵。

  最後和她一起將之前發酵好的酸奶倒入布袋,吊起來瀝出乳清,最終在窩裡熬製之後,壓製成型,變成結實的奶豆腐。

  每一個步驟都緩慢而專注,帶著一種古老的傳承和與時間合作的耐心。

  萊昂全程參與,覺得這一切新鮮又有趣。

  他很少有這樣完全放下相機、單純用雙手和感官去體驗勞動的時刻。

  萊昂全程參與,雖然動作笨拙,卻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新奇與有趣。

  這種勞動與自然、與生命直接相連,每一步都看得見成果,手指沾上牛奶的微腥,掌心感受爐火的溫度,鼻尖縈繞發酵的微酸,這一切無不充盈著滿滿的踏實感。

  傍晚時分,巴特爾開著車,去把在鎮上讀小學的小女兒接回家。

  今天是周五,小姑娘薩日娜可以在蒙古包度過周末。

  她約莫七八歲,臉蛋紅撲撲的,眼睛亮得像草原夜空里的星星。

  一回到蒙古包,放下書包就像個小炮彈一樣沖向其其格,用蒙語飛快地說著什麼,撒嬌地搖晃母親的胳膊。

  其其格含笑聽著,用漢語溫和地責備:「這個瘋丫頭,這麼大的雪天,也非要去騎馬。」

  薩日娜這才注意到家裡來了客人,大大方方地用漢語打招呼:「姐姐好!哥哥好!」聲音清脆得像鈴鐺。然後,不等多寒暄,她一溜煙又跑了出去。

  其其格無奈地笑著搖頭,對楊柳說:「她爸爸也是慣著她,答應了這個周末教她。」

  楊柳和萊昂也跟著走出蒙古包,果然看到巴特爾大哥已經牽出了一匹溫順的小馬,正扶著薩日娜往上爬。


  小姑娘換上了一件鮮艷的紅色蒙古袍,小臉不知道是凍得還是興奮的,一片通紅。

  巴特爾俯身,單手穩穩地將女兒托上馬背,動作輕柔卻充滿力量。

  薩日娜在父親的托舉下利落地翻身上馬,看起來有模有樣。

  雪還在零星飄著,遠處的山巒輪廓模糊。

  巴特爾大哥牽著韁繩,用蒙語低聲指導著,聲音渾厚而耐心。

  薩日娜坐在馬背上,身板挺得筆直,小臉上滿是嚴肅和專注,偶爾回應父親一兩句,聲音清脆。

  夕陽金色的餘暉灑在雪原上,灑在這一大一小兩個身影上。

  楊柳和萊昂跟在後面不遠處,聽著風聲送來斷斷續續的蒙語和薩日娜清脆的笑聲。

  看著這幅畫面,心裡不約而同地湧起一種難以言喻的寧靜與豐饒。

  那是一種生機勃勃,與土地緊密相連的「歲月靜好」。

  晚飯是豐盛的手抓肉。

  大塊的帶骨羊肉在清水中煮熟,除了鹽再無其他調料,盛在巨大的銅盤裡端上來,熱氣騰騰,肉香撲鼻。

  楊柳這會兒更加慶幸,幸好之前那碗湯飯已經讓萊昂對羊肉成功「脫敏」。

  不然,面對這麼一鍋香氣撲鼻、最本真的草原羊肉,他該多煎熬。

  巴特爾用小刀割下最肥嫩的一塊肋條肉,按照蒙古族待客的最高禮節,雙手遞給萊昂。萊昂禮貌地用雙手接過,道謝,然後嘗試著咬了一口。

  肉質極嫩,幾乎入口即化,帶著奶香的清甜,沒有一絲他記憶中令人不快的「膻味」,只有純粹濃郁的肉香。

  他細細咀嚼,然後對巴特爾和其其格點了點頭,用英語真誠地說:「非常美味。謝謝。」

  巴特爾雖然聽不懂,但從他的表情明白了意思,哈哈大笑起來,又給他割了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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