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馬的速度要配合草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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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厚重的窗簾被完全拉開,西北的風仿佛一位最盡責的清道夫,將天際最後一絲雲絮也卷掃殆盡,露出其後深邃無垠的墨藍天鵝絨,上面釘滿了碎鑽般清晰閃爍的星辰。

  銀河如一道朦朧的光之河流,雖然是冬日裡僅能看到暗淡、彌散的一段,也依舊橫跨天際,靜謐地流淌在賽里木湖沉睡的上空。

  此時,卻是北半球亮星最多、星座最華麗的季節。

  著名的獵戶座高懸於冰湖雪山上空,明亮又清晰,甚至連閃都不閃一下。

  如願以償的楊柳,在這幅平生僅見的星空穹頂下,心滿意足,呼吸很快變得悠長平穩,沉入了無夢的深眠。

  輕微的呼吸聲細細的,帶著孩子氣的安然。

  一床之隔,萊昂平躺著,視線定定地鎖住天頂偏東方向一顆尤其明亮的星子,它獨自閃耀著,清冷,堅定,仿佛亘古以前便在那裡,注視著人間的所有聚散與悲歡。

  與在達吾提別克大叔家那個同室而眠的夜晚截然不同。

  今夜,那均勻的呼吸,偶爾細微的翻身窸窣,甚至空氣里淡淡縈繞的桃子洗髮水的甜香……身側所有屬於另一個人存在的證據,並未引發他慣常的戒備與緊繃。

  相反,一種奇異的、久違的平和感,如同溫潤的湖水,悄然漫過他嶙峋的心岸。

  那是一種並非源於孤獨的寧靜,而是知曉「並非獨自一人」的安然。

  他側過身,在星輝微茫的光線下,看向另一張床上蜷縮的身影。

  楊柳面向他這邊,半張臉陷在柔軟的枕頭裡,睫毛在眼瞼下投出兩彎小小的陰影,嘴唇無意識地微微嘟著,白日裡所有的靈動、颯爽甚至偶爾的狡黠全都收斂了,只剩下全無防備近乎稚氣的睡顏。

  安靜中,她不久前的話語,卻在他腦海中掀起比窗外星空更為壯闊的波瀾,一遍遍迴響。

  每一個字,都像一顆小小的火星,濺落在他荒蕪已久冰凍已久的心原上,起初是灼痛,繼而引發起細微的,連他自己都未曾預料的融化。

  「自己人。」

  他於無聲中,再次默念這個詞。

  舌尖仿佛能嘗到一絲陌生而滾燙的甜。

  思緒紛亂間,後半夜,醞釀已久的大雪終於翩然而至。

  起初是零星的雪沫輕叩玻璃穹頂,很快便成了紛紛揚揚的鵝毛,一層又一層,無聲地覆蓋在透明的「天幕」之上。

  璀璨的星河漸漸模糊、隱去,最終被一片純淨到能夠吸收所有光線的絨白所取代。

  世界陷入一種更深沉的靜謐。

  萊昂望著被積雪溫柔覆蓋的星空頂,忽然想起楊柳之前說的話。

  ——她喜歡雪,也喜歡星星。

  當時她說這話時,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在分享世間最珍貴的寶藏。

  此刻,漫天星辰她已收於夢中,而這場不期而至的大雪,像是天地送給明天睡醒之後的她的、另一份精美的禮物。

  這個女孩……也許真的有一種魔力。

  一種能將尖銳的現實揉碎,再拼合成充滿希望圖景的魔力。

  一種,心想事成,言出法隨的魔力。

  他望著她被雪光映得愈發柔和的睡顏,嘴角不由自主極其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

  然後,他閉上眼睛。

  這一次,睡意如溫暖的雪被,輕輕覆蓋了他。

  一道金燦燦的陽光,像調皮孩子手中的手電筒,毫無保留地猛地照上了楊柳的眼皮。

  她受驚似的眼球在眼皮下快速轉動了幾下,才不情不願地掙扎著,緩緩睜開一條縫。

  模糊的視野尚未對焦,首先闖入的,竟是萊昂那張近在咫尺的、即使在睡夢中也顯得不甚平靜的臉。

  他側身蜷縮著,依舊是那種極度缺乏安全感的防禦姿態,高大的身軀努力想縮進不存在的保護殼裡,眉心微微蹙起,仿佛在夢裡也艱難跋涉於無盡險峻之間。

  晨光勾勒出他清晰卻脆弱的側臉線條,看上去竟有幾分……楚楚可憐。

  楊柳的心輕輕揪了一下。

  她怕驚醒他,屏住呼吸,只是極其緩慢地在被子裡翻了個身,將視線投向玻璃牆外。

  隨即,她無聲地倒抽了一口涼氣。


  昨夜入睡前那個深邃神秘的星空世界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被大雪重新塑造的、童話般的「冰河世紀」。

  目之所及,儘是純粹無瑕的白。

  厚厚的積雪覆蓋了湖岸每一處起伏,將遠山、近丘、灌木叢全部裹進蓬鬆柔軟的白色輪廓里。

  天空是洗淨般的湛藍,陽光毫無遮攔地傾瀉而下,在雪地上反射出千萬點細碎耀眼的光芒,晶瑩剔透。

  賽里木湖巨大的冰面邊緣,堆積著浪花般凝固的雪沫,更遠處,藍寶石般的湖心在白雪環抱中,沉靜地閃爍著冷冽的光。

  美得驚心動魄,又純淨得讓人屏息凝神。

  這一覺睡到大天亮,錯過了日出?

  楊柳毫不在意地翹了翹嘴角。

  反正還有明天。

  她貪婪地望著窗外,心思已經飛到了那著名的藍冰和冰泡奇觀上。

  據說湖面下凍結的氣泡串串升起,如同被凝固的呼吸,鑲嵌在湛藍的冰層里,宛如深海秘境。

  還有……她想到什麼,眼睛更亮了。

  聽說運氣好的話,能在雪原上遇到出來覓食的火紅小狐狸,那抹靈動的紅色跳躍在無窮無盡的白與各式各樣藍之間,該是多麼生動又美好的畫面!

  她在心裡飛快地盤算。

  今天一定要她來開車,沿著湖岸慢慢找。

  讓萊昂準備好他的相機和鏡頭,就老老實實坐在副駕等著。

  萬一那抹火紅真的出現,一定要讓他抓拍到,多拍幾張!

  這一路走來,除了天鵝,幾乎沒遇到什麼像樣的野生動物,他相機里裝滿了壯麗山河,卻少了些活潑的生靈,甚至連一個人都沒有。

  她忽然很想看看,透過萊昂的鏡頭,那些毛茸茸的小動物會是什麼樣子?

  會不會比他那些氣象萬千的風景大片,多出幾分靈動的俏皮和直擊人心的柔軟?

  那種感覺,會不會似曾相識……

  莫名的,讓她想起了LLP。

  她最喜歡的攝影師,那位神秘的LLP,他鏡頭下的野生動物,尤其是那些毛茸茸的小傢伙,總有種別處看不到的鮮活與可愛。

  那不像單純的記錄,更像是一種人和其他生靈的深情對話。

  仿佛LLP在按下快門時,並非隔著一層冰冷的人造玻璃和精密的光學儀器,而是透過一雙溫柔靈動、充滿愛意、甚至帶著些許頑皮與好奇的眼睛,在與被攝者共享某個私密的瞬間。

  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她才會喜歡上LLP的攝影作品。

  好看的照片千篇一律,只有他鏡頭下的動物會讓她感受到生機。

  這個聯想讓她心頭莫名一動,又說不清緣由。

  就在這時,一縷格外調皮的光束,從鄰近另一座星空房的玻璃弧面上折射過來,不偏不倚,正好打在萊昂緊閉的眼瞼上。

  就在他睫毛顫動,眼看就要被擾醒的剎那,似乎有一片輕柔的陰影短暫地拂過他的眼瞼,帶來了片刻珍貴的蔭蔽。

  楊柳幾乎是不假思索的,迅速伸出手,掌心朝著那束光的方向虛虛一遮。

  動作做完,她才意識到這舉動似乎有些過於……親昵和自然了。

  然而,就在這種想法一閃而過,讓她指尖微僵的剎那,萊昂的眼球在眼皮下輕微滾動,緊接著,那雙狹長雙眼就緩緩睜開了。

  楊柳做賊心虛般倏地把手縮回被子裡,緊緊閉上眼睛,企圖偽裝成仍在熟睡。

  萊昂初醒的視線還有些模糊,他本能地抬手遮在眼前,擋住了大部分刺目的陽光。

  待瞳孔適應了房間中的明亮,他才微微側頭,望向楊柳的方向。

  女孩靜靜躺著,面容像睡著了一般安寧。

  然而,那如同蝶翼般細細顫動的睫毛,在晨光里無所遁形。

  楊柳感知到他的注視,知道裝不下去了,索性大大方方地重新睜開眼,撞進他初醒尚帶幾分懵然的目光里。

  她綻開一個清透澄澈,帶著清甜的笑容,聲音還有些剛醒的微啞:「早上好,萊昂。昨晚睡得好嗎?」

  萊昂看著她仿佛盛著整個晴朗早晨的笑容,深深吸了一口氣。


  清冷乾淨的空氣湧入肺葉,似乎真的驅散了一些失眠帶來的滯重疲憊。

  而更奇異的是,他忽然間發現,她的這個笑容本身,就像另一道陽光,暖融融地照進來,撫平了他夢中殘存的褶皺,帶來一種切實的、心靈上的慰藉。

  他回以微笑,聲音是晨起特有的低沉:「還好。」

  有些不舍地將目光移動窗外那片璀璨的雪原,太陽已經升得老高,看來他這一覺睡得比預想沉得多。

  其實凌晨天色剛泛起魚肚白時,他曾短暫清醒,朦朦朧朧看到身側楊柳睡得正沉,呼吸均勻,便不忍心按原計劃叫醒她去看日出。

  在等待她自然醒來的寂靜中,困意反而再次襲來,將他拖入了未曾設想的深眠。

  為了這錯過的日出,他理所當然地將責任歸在了自己身上。

  「不好意思,」他帶著歉意開口,「起晚了,沒有看成日出。」

  楊柳滿不在乎地搖搖頭,動作間也不顧髮絲蹭著枕頭:「沒關係!是我自己迷迷糊糊忘了設鬧鐘。反正我訂了兩天的房間,明天看也一樣,要是明天天氣不好,咱們就續住,總能等到!」

  她語氣輕鬆自然,仿佛時間與等待都是最不值一提的小事。

  說罷,她似乎躺夠了,先是高高抬起一條腿,然後借著下落的重力順勢一滾一撐,整個人便像只靈活的小動物,「骨碌」一下從仰躺變成了坐在床邊。

  整個過程流暢又有點孩子氣的耍賴意味,是她偷懶省力發明的起床小妙招。

  然而這隨性至極的一幕,卻讓旁邊的萊昂看得微微一怔,隨即清晰的笑意就從眼底蕩漾開來。

  除了妹妹露易絲小時候,他大概是第一次,看到一個年輕女孩如此不拘小節、生機勃勃的起床模樣。

  不像精心設計的優雅,倒像山林間一隻舒展筋骨的、敏捷又懵懂的小豹子,帶著一種不自知的、蓬勃的可愛。

  陽光灑滿房間,雪光映著兩人的臉。新的一天,在賽里木湖無瑕的潔白與湛藍中,開始了。

  而某些未曾言明的情愫與期待,也如同冰層下悄然涌動的氣泡一般,涌動在這明亮的晨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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