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樹靠樹根,人靠祖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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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柳的思緒顯然還牢牢系在「同胞」這個更根本的問題上,並未在他驟然亮起的眼眸和微微急促的呼吸上過多停留。

  她急著要把這個對她而言理所當然、對他卻可能石破天驚的觀念,更清晰地傳遞出去。

  「在我們這裡,」她的語速快了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是不是『自己人』,從來不是按照膚色、母語、或者信仰什麼宗教這些外在條件來劃分的。」

  她鬆開抓著他胳膊的手,指向窗外,指向整個新疆的廣袤土地。

  「這一路走來,你自己也親眼看到了。新疆有這麼多民族,維吾爾族、哈薩克族、回族、漢族……大家長得不一樣,語言不一樣,生活習慣和宗教信仰也有差異。但你感覺到,有誰把其他人當作『異類』?」

  萊昂隨著她的描述,腦海中迅速掠過一幕幕畫面。

  吐魯番葡萄溝那些熱情爽朗的攤販,達吾提別克大叔憨厚熱情的笑臉,修表師父專注認真的模樣……那些自然至極的相處,此刻被楊柳點明,才顯出其背後深沉而寬和的底色。

  他平息下胸腔里異常的心跳,極其認真地點了點頭,聲音更加鄭重:「是的。看起來……確實是這樣。」

  這一次,他用的不是慣有的客觀陳述語氣,而是帶著一絲初悟的確認。

  楊柳見他聽進去了,臉上露出欣慰的笑意,甚至忍不住帶上了一點熟悉的調侃:「你知道嗎,在薩尼亞大嬸家那晚,她私下裡還拉著我問呢。她很好奇你為什麼總是板著臉,不愛說話,是不是脾氣不太好。」

  萊昂聞言,臉上瞬間閃過一絲猝不及防的尷尬,耳根微微發燙,下意識地辯解:「我……我聽不懂你們說話……」

  那副急于澄清帶著點笨拙羞澀的樣子,衝散了他身上最後一點冷峻的距離感。

  楊柳哈哈大笑,笑聲清脆:「我和她解釋啦,說你不是脾氣壞,只是語言不通。可薩尼亞大嬸還挺固執,她看著你,嘀嘀咕咕說,『不對呀,他明明和我們這邊漢族的小伙子們長得一個樣嘛!』」

  萊昂從沒想到,這幅曾經令他無奈又厭倦的長相,居然有一天也會給他帶來如此溫情的關懷。

  她收起玩笑,目光變得柔和而深遠:「你看,這就是很樸素卻很真實的看法。事實上,就算是我,語言、長相、甚至一些生活習慣,也和薩尼亞大嬸不完全一樣。但她招待我,關心我,真心實意把我當成自家孩子一樣看待。為什麼呢?」

  她停頓了一下,讓這個問題在溫暖的空氣中沉澱片刻,然後,清晰而緩慢地說出了那個核心的答案:「因為我們的民族認同,歸根結底,看的是文化認同。不用太糾結那些枝枝葉葉的差異,只要你從心底里認同我們共同的文化根基、歷史記憶和精神家園,你就是我們的一員。」

  她看到萊昂的眉頭再次蹙起,薄唇抿著,喃喃地重複著「文化……認同?」,眼神里充滿了思索,卻似乎一時難以抓住那龐大而抽象的概念。

  「文化是抽象的,國籍和法律是具體的。抽象有無形的東西怎麼會有那麼大的力量?」

  楊柳知道他需要更具體、更有力的佐證。

  她歪著頭想了一會兒,手指無意識地敲著膝蓋。

  「這樣說吧,」她的聲音沉靜下來,帶上了一種敘述歷史的莊重,「歷史上,在國家民族最危難的時候,這種超越地域和國籍的文化認同,展現出的力量是驚人的。抗日戰爭時期,你知道有多少海外華人華僑,捐錢捐物,甚至直接回國參戰,為了抗戰的勝利付出了一切,乃至生命嗎?」

  萊昂抬起頭,專注卻迷茫地看著她。

  這段歷史,在他的知識體系里是模糊的,甚至是缺失的。

  「對於二戰的歷史我確實可能會比一般的美國人了解得多一些。」萊昂想起記憶里那個坐在一把竹製搖椅里,總是抱著一塊懷表上著弦的身影,「我外公,他應該算作我們家第一代去往美國的人,我小時候聽他說起過,他的父母當時在上海,後來又去了台灣。可惜當時我還太小,對這些陳年舊事並沒有太深的記憶。只知道他十分痛恨日本人。」

  搖椅吱吱呀呀的聲音好像又迴蕩在耳邊,萊昂深吸一口氣,聲音也變得沉痛起來:「後來等我稍微長大一點,知道了張純如。她在華人的圈子裡面太出名了,想不知道都難。只是我並沒有勇氣打開那本書。我只是覺得外公要是知道,有人寫了一本這樣的書,應該會很欣慰吧。畢竟,是她讓這段日本人的罪行讓更多的西方人知道或者了解。」

  楊柳猝不及防地聽到萊昂提起張純如,不由得眼泛淚光,聲音顫抖:「我知道她。每一個人中國人應該都知道她。這就是我說的文化認同。我們中國人是全世界範圍內最熱愛銘記歷史的人,自古以來就有『不容青史盡成灰』的說法,張純如女士就是在踐行這一條信仰,甚至投入到連自己也成為了日軍罪行的犧牲品。她也是我選擇歷史專業的一個重要契機。」


  萊昂表情嚴肅,瞭然地點點頭:「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我能理解,我的痛苦是因為我感受到了外公的痛苦。你知道嗎,那個在我看來脾氣有些倔強,但從來都樂觀積極的小老頭,是我最初記憶里最溫暖的存在。」

  說著說著,萊昂的聲音也變得輕柔甚至有些哽咽:「我雖然不能理解他的國讎家恨,但我對他的痛苦感同身受。」

  他苦笑一聲:「事實上,我也總是會被人當做日本人看待,這對我來說尤其不能接受。」

  楊柳深吸一口氣,逼退眼中的濕意,一字一句,無比清晰:「那是他們罪有應得,我們不會忘,不敢忘,不能忘,更不可能原諒。同樣的,這些事情對於當時的那些華人華僑來說,也是絕對不可接受的。能讓他們那樣義無反顧、奮不顧身的,並不是他們手持的那本護照代表的國籍,也不是他們當時安居樂業的生活之處。而是高於這一切的文化認同。是知道自己的根在哪裡,知道那片土地上的人民正在遭受什麼,知道自己流淌的血脈與那片土地深深相連。這種認同感,在關鍵時刻,比任何法律文件都更有凝聚力。」

  「文化……」萊昂再一次低聲念著這個詞,仿佛它是一個複雜的密碼,需要反覆咀嚼。

  他的眼神有些渙散,這個概念太宏大,又太精微,一時之間,他只感到一種被理解的饑渴,以及隨之而來的輕微眩暈。

  楊柳見狀,沒有再繼續深入地糾結於這個問題。

  她伸出手,像之前一樣,安撫地拍了拍他的胳膊,打斷了他過於沉重的思緒。

  「想不明白也沒關係。」她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明朗和務實,「你只要知道一個最簡單的事實就行了。」

  她凝視著萊昂盛滿了迷茫與渴望的眼睛,用最直接、最包容的話語,為他推開了一扇可能連他自己都未曾設想過的門:

  「就算你今天不是華人血統,是墨西哥裔,是非洲裔,甚至是白人血統,只要你了解、尊重並最終從內心認同中華文化,願意與我們共同守護和傳承這份文化,那麼在這裡,我們就會把你看作是自己人。」

  她笑了笑,那笑容如窗外即將穿透雲層的星光,清澈而溫暖。

  「就這樣簡單。畢竟,我們的天安門上,還寫著世界人民大團結萬歲呢!這種天下大同的觀念,我們已經傳承了兩千多年了。」

  萊昂徹底沉默了。

  不是無話可說,而是仿佛有千言萬語,無數複雜的情緒和奔騰的思緒,在這短短的幾分鐘內,以他難以承受的密度和力度,沖刷過他建立多年的認知堤壩。

  震驚、惶恐、渴望、酸楚、溫暖、震撼……最終都沉澱為一種更深沉的、近乎失語的茫然。

  以及茫然之下,某種堅冰碎裂、暖流開始涌動的細微聲響。

  他只是定定地看著楊柳,看著這個在星空下,用如此平和又如此堅定的語氣,重新為他定義「歸屬」與「認同」的女孩。

  無處可去,無人可依,在親眼見證了究竟何為「普世價值」之後,他早就以為自己的人生走入了死角。

  沒想到,楊柳這道突然之間開天闢地一般洶湧磅礴衝進來的光,卻明明白白地告訴他,前方有路,甚至不是小路,而是坦途。

  她是如此溫暖卻耀眼,刺得他幾乎流淚。

  窗外,風似乎小了些。

  厚厚的窗簾邊緣,漏進一絲極微弱的、屬於雪夜星辰的清冷光輝,恰好落在兩人之間的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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