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梢後結大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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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張鋪著喜慶紅色繡著繁複哈薩克傳統圖案毛毯的雙人床,在明亮的節能燈光下,顯得格外醒目,幾乎占據了房間的全部視覺中心,無聲地散發著一種溫暖而曖昧的壓力。

  看著薩尼亞大嬸慈祥而熱情、甚至還帶著點「我懂的」意味的笑臉,楊柳心裡那點隱約的猜測幾乎成了確定。

  大嬸絕對是對她和萊昂的關係產生了什麼天大的誤會!

  想到這裡,她的臉頰不由自主地開始發燙。

  但是,目光掃過窗外依舊呼嘯的風雪,想到達吾提別克大叔一家剛剛結束轉場的疲憊,想到要打掃房間的衛生,將冰冷的房間重新烘熱,再翻找出新的寢具……這一系列的麻煩,讓她無論如何也開不了口去糾正這個美麗的誤會。

  將就一晚吧,她心想,不能再給熱情好客的主人家添麻煩了。

  她壓下心頭的尷尬,臉上依舊維持著燦爛的笑容,真誠地對大嬸表達了感謝:「謝謝大嬸,房間太暖和了,給您添麻煩了!」

  送走哼著小調、心滿意足的薩尼亞大嬸,房門「咔噠」一聲輕響關上。

  房間裡瞬間只剩下他們兩人,氣氛驟然有些緊張。

  楊柳轉過身,看向萊昂。

  他從進門起就像被施了什麼魔咒,面無表情僵在原地,只有緊抿的唇線泄露出一絲不尋常的緊張。

  楊柳不自覺摸了摸自己還有些發燙的耳垂,帶著歉意解釋道:「萊昂,這裡面……應該有什麼誤會。我猜,大嬸大概率是把我們當成……一對情侶了。所以才會安排我們住一個房間。」她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太晚了,我實在不好意思再去打擾他們準備新的房間。出門在外,條件有限,我們……就這樣將就一下,可以嗎?」

  聽到「情侶」這個詞,萊昂那仿佛石化了的臉部線條才微微鬆動了一絲。

  他的目光快速從那張過於醒目的雙人床上掠過,落在了腳下厚實柔軟的地毯上,聲音低沉卻清晰:「沒關係。」

  他指了指地面,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冷靜:「車裡有睡袋,我睡在地上就可以。」

  楊柳想起他那個一看就知道很高端,保暖性也很不錯的睡袋,心裡鬆了口氣,點了點頭:「好。」

  簡單的洗漱後,兩人之間仿佛形成了一種無聲的默契。

  楊柳和衣躺在了床的一側,儘量靠近邊緣,仿佛要給空曠的床面留出更多的空間。

  萊昂則動作利落地鋪好睡袋,鑽了進去,將自己安置在床下的地毯上。

  窗簾只拉上了一層墜著精緻蕾絲的白色輕紗,如水的月光混合著點點星光,柔柔地撒進屋內,給所有物件都蒙上了一層朦朦朧朧的濾鏡。

  暖氣盡職地散發著穩定的熱量,房間裡安靜地能聽到彼此清淺的呼吸聲。

  身體的疲憊如同潮水般湧來,尤其是經歷了陷車、推車、風雪中趕路之後,四肢百骸都在叫囂著需要休息。然而,精神卻像一根被無形的手繃緊的弦,遲遲無法鬆弛。

  萊昂平躺在睡袋裡,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上因為窗外微光而隱約可見的燈泡輪廓。

  因為要和楊柳同處一室,他沒有拿出那個陪伴他度過無數失眠之夜的舊羽絨枕頭,更不能像往常一樣,依靠閱讀來壓抑心中翻湧的思潮。

  他盡力維持著靜止的姿態,連呼吸都刻意放得輕緩綿長,試圖偽裝出已然入睡的假象。

  然而,一種莫名的直覺告訴他,床上的楊柳,似乎也並未安睡。

  事實上,楊柳對於和萊昂共處一室本身,倒並沒有太多旖旎的想法。在她看來,這情形就跟大學集體出遊時,男女同學分住青年旅舍的多人間差不多,無非是空間更私密了些。

  讓她心神不寧的,是萊昂那邊傳來的、一種極力壓抑卻依舊能被感知的清醒。

  他像一尊凝固的雕塑,連呼吸的起伏都帶著刻意控制的規律,這反而暴露了他並未入睡的事實。

  這可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脫離了白天的奔波和在場的旁人,在這樣一個相對私密、放鬆,甚至帶點「同舟共濟」意味的環境裡,如果能和他聊一聊,說不定能挖掘出更多關於他的信息,解開一些纏繞在她心頭的疑問和謎團。

  想到這裡,楊柳輕輕翻了個身,側躺著面向萊昂的方向,在朦朧的微光中,只能看到他睡袋隆起的一個模糊輪廓。她壓低聲音,用氣聲試探著問道:「萊昂,你睡不著,是肚子餓了嗎?」她記得他晚餐幾乎沒吃什麼東西。


  突如其來的關心讓萊昂愣了一下。

  說實話,若非她提醒,他自己都幾乎忽略了胃裡空空的感覺。

  他早已習慣了這種不規律,甚至對此有些麻木。

  「我不餓,謝謝你的關心。」他同樣壓低聲音回應,在寂靜的夜裡,他那本就偏低的聲線更顯沉穩,帶著一種磁性的質感。

  然而,身體往往比語言更誠實。

  他話音剛落,一聲清晰而綿長的「咕嚕」聲,便從他腹部的位置突兀地響起,在萬籟俱寂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大聲且……尷尬。

  萊昂窘迫地在睡袋裡不自然地動了動。

  楊柳差點笑出聲,她清了清嗓子,帶著點促狹追問:「所以,你是打算啃你那些『據說能提供全面營養』但味道一言難盡的蛋白棒嗎?」

  不知道是為了轉移話題,還是真的被勾起了好奇心,萊昂的關注點瞬間發生了偏移,他微微撐起身體,看向床上模糊的人影:「你覺得蛋白棒……很難吃?」他似乎從未考慮過這個問題。

  「嗯哼,」楊柳誠實得近乎殘忍地應了一聲,隨即,不知道想起了什麼,她眼睛一亮,一骨碌從床上翻坐起來,動作快得甚至帶上了點兒習武之人的利落勁兒,聲音里滿是壓抑不住的興奮:「等等!我那兒有泡麵!暖水瓶里有現成的熱水,你要不要試一試?」

  那語氣,仿佛這是什麼了不得的寶藏。

  萊昂見她起身,自己也跟著從睡袋裡坐起來,婉拒道:「這麼晚了,不用麻煩了。」

  楊柳在晚餐時被熱情款待,吃得心滿意足,小肚溜圓,本就對幾乎什麼都沒吃、還要在飯桌上保持微笑的萊昂心存同情,此刻實在不忍心看他在這寒冷的深夜,再去啃那又干又硬、味道單一的蛋白棒。

  而且,她敏銳地聽出,他這次的拒絕理由是「這麼晚了」,而不是之前那種疏離又乾脆的「No」,這本身就是一種進步!

  「不麻煩!很快的!」她不由分說,已經跳下床,從自己的背包里掏出一盒最經典的紅燒牛肉麵,包裝紙盒摩擦發出的細微聲響在夜裡格外清晰。

  她心裡暗暗盤算:這玩意的魔力,熱水一衝,香味一飄,誰能抵抗得了?

  她熟練地拆開包裝,放入麵餅、調料包,提起暖水瓶將熱水注入。

  很快,一股熟悉而誘人的香味便開始在溫暖的空氣中瀰漫開來。

  泡好後,楊柳端著那碗熱氣騰騰的泡麵,像是捧著什麼珍寶,不由分說地遞到萊昂面前。

  「很香的,試一試?」

  她感覺自己此刻殷勤勸說的樣子,活像是神話故事裡那些循循善誘、哄騙書生吃下「唐僧肉」的妖怪。

  或許是因為那香氣確實勾起了食慾,或許是因為不好意思再拒絕她的好意,也可能,是真的餓了。萊昂猶豫了一下,還是雙手接過了那碗熱氣騰騰的泡麵。

  「Thank you.」他低聲道謝。

  他拿起附帶的塑料叉子,動作帶著一種不自然的生澀,有些笨拙地捲起幾根零零星星的麵條,正準備送入口中。

  在一旁目光灼灼、滿懷期待盯著他的楊柳立即出聲提醒,語氣帶著發自內心的關切:「等一下!吹一吹,小心燙到。」

  萊昂的動作頓住了。

  他眼神複雜地抬頭看了楊柳一眼,那目光中有詫異,或許還有一絲久違的、被人細緻關懷的觸動,他速度太快,楊柳來不及分辨,只能本能地噘起嘴,做了一個「呼呼」吹氣的動作給他看。

  萊昂垂下眼帘,依言照做,對著叉子上的麵條輕輕吹了吹氣,然後才送入口中。

  楊柳莫名地有些緊張,仿佛這碗流水線生產的泡麵是她親手烹製的一般,屏息凝神地等待著他的評價。

  看到萊昂咀嚼了幾下,臉上並沒有露出排斥或奇怪的表情,她才悄悄鬆了口氣。

  「味道是挺好的。」他咽下麵條後,給出了一個中肯的評價,聲音平和。

  雖然他的語氣聽起來依舊平淡,但能讓他說出「好」字,已經算是極高的評價了。

  楊柳臉上立刻綻開笑容,像是自己得到了誇獎:「那就好!」

  心情放鬆下來,話癆的本性又開始冒頭,她隨意地和他閒聊道:「這可是我小時候最喜歡吃的東西了。但我媽媽總不讓我吃,說這是垃圾食品,營養不均衡。就算偶爾開恩允許我吃一次,也非要往裡面加上青菜和雞蛋,還說是什麼『健康改良』。」她皺了皺鼻子,語氣帶著點兒時的「怨念」,「你能想像嗎?那就不是原來的味道了!」


  萊昂聽著,似乎被勾起了些許回憶,他想了想,說:「看來你所說的『中國家長』,在某些方面,共同點還挺多的。」

  他頓了頓,繼續道,「我小時候的『違禁品』是巧克力和各種甜點。可能是因為我的乳牙有齲齒,所以這些東西對我來說,都是被嚴格限制的。」

  楊柳本就是隨口吐槽,沒想到竟引來了萊昂的搭茬,而且內容還涉及他的童年!

  她立刻抓住這個機會,擺出一副「天下孩子苦家長久矣」的痛心疾首狀,用力點頭附和:「對對對!我那時候打針都不怕,最怕的就是見牙醫!所以我都是趁我媽媽不注意,偷偷買了躲起來吃。」

  萊昂似乎被她生動的表情逗笑了,很淺地彎了下嘴角:「我倒是不用偷偷吃。」

  他的目光在朦朧光線中顯得有些悠遠,隨即,他看了楊柳一眼,眸色深沉,暗藏深意地補充了一句,「後來我長大一些,跟著我媽媽搬到了瑞士上學,她工作很忙,給我選的是一所寄宿學校。那時候,就沒人能再監督我了。」

  他的語氣很平淡,但楊柳卻莫名從中聽出了一絲孤寂的意味。

  他頓了頓,聲音里聽不出什麼情緒,「我一次性買了很多巧克力,就是那種很常見的瑞士三角巧克力,花了很短的時間,幾乎是一次性就把它們都吃完了。」

  「不過,」他語氣微微一轉,帶著點自嘲,「從那之後,我好像就吃膩了,再也沒吃過。」

  小時候跟著媽媽去瑞士上學!

  楊柳在心裡重複了一遍,信息如同被點亮燈泡。

  難怪他會有瑞士護照!

  她沒想到,一碗普通的泡麵,竟然能撬開他封閉的心,帶來如此關鍵的信息。

  巨大的驚喜差點讓她控制不住表情,她趕緊用力抿住嘴唇,強迫自己壓下上揚的嘴角,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原來你是在瑞士上的學啊!」

  萊昂點了點頭,似乎既然開了口,也就不再刻意迴避:「我媽媽的工作主要在那裡。這次來中國,也是通過她公司的渠道辦理的簽證。」

  他語氣平淡地補充,「我父母的工作一直都很忙,所以我上學期間在瑞士,假期則通常會回美國。」

  媽媽的公司辦理的簽證。

  楊柳又默默在心裡記下一條關鍵信息。

  她面上不動聲色,依舊保持著閒聊的姿態,語氣輕快地說:「那么小就兩地居住,那你的生活一定很有意思。」

  萊昂聞言,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沒有接話。

  那笑容轉瞬即逝,其中蘊含的諷刺意味,與他上次提及父母時,如出一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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