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備席容易請客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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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中旬的火焰山,像一頭被時間馴服的巨獸,在秋日陽光下展露出它最戲劇性的面貌。

  天地間是一座燃燒的鍊金爐。

  赤紅色山體被陽光熔化成流動的琥珀,岩層褶皺如凝固的火焰,在肉眼可見的熱浪中微微顫動。赭紅、鏽褐、鎏金的色塊在山脊上交錯,仿佛大地剛剛經歷一場創世般的高溫鍛造。

  陽光是具有重量的液態黃金。

  它傾瀉而下,把每塊岩石澆鑄得錚亮。空氣在高溫中扭曲變形,遠方的山體如同隔著一層晃動的水紋。沒有陰影可以倖存,所有輪廓都被光吞噬,只有刺眼的白與沉鬱的紅在天地間對抗。

  景區中央那根巨大的「金箍棒」溫度計,水銀柱在四十五攝氏度的刻度附近劇烈地顫抖著。

  熱力從滾燙的地表升起,穿透鞋底,灼燒著腳心,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戈壁沙石被炙烤後的獨特氣味。

  饒是如此,岩壁上那些相傳是孫悟空踢翻太上老君煉丹爐灑落的炭火痕跡,也比盛夏時節黯淡、收斂了許多。

  那尊描繪孫悟空與鐵扇公主傳說的雕塑,在無情的烈日下默然矗立,向所有來訪者無聲講述著這個中國家喻戶曉的神話。

  然就在這一片仿佛能燃燒一切的赤紅中央,卻孕育著中國最甜的綠洲。

  山腳下那一片依偎在火焰山懷抱中的、令人心曠神怡的綠色,便是聞名遐邇的葡萄溝。

  楊柳站在這片壯麗的動人心魄的景色前,只覺得任何感慨的言語都是多餘的。

  她沒有打擾萊昂,只是靜靜地將時間和空間都留給他,讓他獨自感受這份大自然鬼斧神工所帶來的原始震撼。

  萊昂在原地佇立良久,深邃的目光緩緩掃過這片赤色山巒,仿佛在讀取大地古老的記憶。隨後,他轉身返回車邊,從后座取出了他那套專業相機。

  接下來的時間,他完全沉浸在了創作之中。

  楊柳抱著自己的相機,跟在他身後不遠不近的地方,目光卻時時追隨著他的身影,試圖捕捉他的視角,判斷他取景框中的內容。

  當他偶爾停下查看剛拍下的照片時,她會狀似無意地湊近瞥上一眼,以作確認。

  整個過程中,萊昂都全神貫注於他的藝術世界,似乎對她這種看似「偷師學藝」的行為毫無察覺。

  遊覽完畢,準備離開時,楊柳在景區的小商店前停下,興致勃勃地挑選了一個火焰山主題的彩色冰箱貼,小心翼翼地塞進了自己的背包里,如同收藏起一小片火焰山的靈魂。

  兩人再次上路,越野車駛離了這片燃燒的群山,朝著下一個目的地,位於火焰山主峰北坡、木頭溝河西岸斷崖之上的柏孜克里克千佛洞駛去。

  吐魯番的日光如同一張金色的網,將萬物籠罩其中。

  從火焰山景區出來,萊昂的臉頰已被曬得通紅,反倒為他略顯蒼白的膚色添了幾分生氣。

  楊柳貼心地給他遞上一瓶自己屯在後備箱的脈動:「快補點水,新疆的太陽可不是開玩笑的。要不是現在入秋了,我可不敢大中午帶你來這兒。」

  萊昂接過水瓶,遲疑片刻才擰開抿了一口:「謝謝,我還好。」

  「那就行,」楊柳點點頭,「接下來我們要去的是個著名的佛教洞窟,那兒不僅不熱,還得加件外套才行。」

  「佛教洞窟?」萊昂微微挑眉。

  「是啊,」楊柳一邊關注著手機上導航的動向,一邊開始了她的講解,「歷史上的新疆可是個宗教大熔爐。在佛教傳入前,這裡信奉的是薩滿教和祆教,佛教從印度傳入後,又融合了從中原來的道教,之後才是伊斯蘭教。從原始的自然崇拜,到系統性的宗教,整個人類文明的發展軌跡都差不多。而新疆因為地處東西方文化交匯處,這種宗教百花齊放的狀態一直延續到今天。」

  「哦,是這樣。」

  楊柳敏銳地從這句客套的答話中意識到萊昂似乎對宗教問題尤其不感興趣。

  她瞄一眼後視鏡,看到萊昂一臉平淡的表情,立即話鋒一轉:「不過咱們今天主要是去看藝術。中國的佛教石窟藝術可是世界聞名,裡面的壁畫和造像用的都是天然礦物顏料,色彩歷經千年都不褪。可惜為了保護文物,裡面不讓拍照。不過網上有高清數字影像,就像敦煌莫高窟的數字展館一樣,隨時可以在線雲遊覽。」

  柏孜克里克千佛洞離火焰山很近,說話的功夫就已經到了。

  楊柳趁他們從停車場往外走的時機,抓緊時間憑著記憶力按照昨天做的攻略,將柏孜克里克千佛洞的歷史簡單地向萊昂介紹一遍。

  「這裡最初作為皇家寺院開始興建,是高昌王國的佛教聖地,香火鼎盛。大唐統一西域後,這裡進入了鼎盛時期,漢風佛教藝術與本地傳統深度融合,留下了大量精美的壁畫。之後的回鶻高昌時期則是千佛洞的「黃金時代」。回鶻王室將其作為王家寺院,進行了大規模擴建和修繕,形成了今天我們所看到的,以回鶻風格為主……」

  說到關鍵處,她突然卡殼了。

  那些複雜的文化流派名稱的英文表達在她腦子裡打結。

  她慌忙掏出手機查看備忘錄。

  萊昂看著她手忙腳亂的樣子,眼神有些複雜。

  他大概猜到了楊柳作為「導遊」會為了今天的出遊提前做一些準備,卻沒想到她會這樣認真負責,準備充分。

  「以回鶻風格為主,兼具漢、粟特、波斯等多種文化元素的獨特藝術風貌。」

  當楊柳終於如釋重負地照著「小抄」流利地說出那些專業術語時,萊昂臉上卻露出了一絲茫然的神色。

  看著他比往常生動的表情,楊柳忍不住在心裡偷笑。

  她專門準備了這一段拗口又生僻的專有名詞,要的就是這種專業到能震撼到老外的效果。

  雖說現場發揮得不甚滿意,但總體上來說瑕不掩瑜。

  「聽不懂沒關係,」她得意地擺擺手,「你只要知道,這裡的文化從一千多年前開始,就已經是東西方各種文化交流融合的成果就行了。」

  萊昂聞言轉過頭去,輕聲應道:「好的,我明白了。」

  步入石窟,清涼的空氣瞬間包裹了全身。

  在最為著名的兩幅壁畫前,兩人駐足良久。

  一副是舉哀圖。這是柏孜克里克千佛洞最具代表性、也最令人動容的壁畫題材。它描繪了佛祖釋迦牟尼涅槃後,眾多菩薩、弟子、各國王子悲痛欲絕的場景。畫中人物表情各異,刻畫極其生動傳神,內心的哀傷穿透千年,依然能深深感染前來參觀的遊人。

  另一幅回鶻王室禮佛圖上,能看到回鶻國王、王后和貴族們的形象。他們身著華麗的回鶻服飾,神態莊重,栩栩如生。這不僅是一幅宗教畫,更是一份珍貴的歷史檔案,讓後人得以窺見千年前西域王室的真實風貌。

  萊昂凝視著壁畫上回鶻王與僧侶並肩的圖案,若有所思:「這些面孔……很不同。」

  「當然不同,」楊柳湊過去,指尖隔著空氣描摹壁畫上的線條,「你看,這是回鶻的王,旁邊畫畫的工匠,可能來自中原。那邊菩薩的衣服紋樣,又帶著點波斯的風情。」

  她直起身,語氣變得有些悠遠:「我爸以前在寫給我的信里說,新疆就像個千層酥。每一層味道都不一樣,有的甜,有的咸,但緊緊粘在一起,才成了這點心。硬要掰開,那就全是渣了。」

  她頓了頓,看向萊昂,「你們美國總說『大熔爐』,好像要把所有人都化成一個樣。我們這兒嘛……更像是……嗯,一鍋抓飯!」

  她眼睛一亮,為自己的比喻感到得意:「胡蘿蔔、羊肉、皮牙子、葡萄乾,各是各的味兒,但用油和米燜在一起,才香!誰離了誰都不對勁。你這一路,應該能感受到不一樣吧?」

  萊昂遲疑一下,並沒有回答。

  可惜的是和敦煌莫高窟一樣,在20世紀初,柏孜克里克千佛洞遭遇了如德國的勒柯克、英國的斯坦因等西方探險家大規模、破壞性的切割盜取。大量最精美的壁畫被整塊鋸下,運往海外,如今散落在世界各地的博物館中。

  楊柳的手指懸在半空,虛虛地拂過牆壁上那塊刺眼的空白。

  她不是考古專業,不知那裡原本該是一幅什麼圖景,卻也能想像壁畫完好無損時那生動精美的模樣。

  如今卻只剩下凹凸不平的傷疤,看起來很是狼藉。

  萊昂順著她的手指,看著牆壁上那些可疑的劃痕,忍不住低聲問:「這些壁畫是被人為破壞了嗎?」

  楊柳沒有立刻說話,一股熟悉的、混合著心痛和憤怒的情緒堵在胸口。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吸了吸鼻子,聲音低沉:「我想你如果對考古和文物感興趣的話,一定知道中國文物在我們國家衰弱的時候被大量盜取運往西方,流散全球,甚至很多成為當地博物館的鎮館之寶。這些壁畫也一樣。歷史上這樣的事也不止發生在中國,在這種意義上說,至少我們和埃及人民感同身受。」


  萊昂凝視著牆壁上的刮痕,眉頭緊皺。

  過了不知多久,他才開口,語氣罕見地充滿猶疑:「曾經我以為,博物館裡那些文物的來歷雖然不光彩,但起碼在那裡他們能得到更好的保存,也能讓更多人有能夠看到它們的機會……」

  楊柳頓覺這種強盜邏輯無比荒謬,語帶譏諷:「如果你知道他們搶劫偷盜的同時毀壞了多少文物,大概就不會這樣想了。更何況你怎麼知道文物留在故鄉就不能被好好保護了?如果沒有好好保護,你現在看到的就不是壁畫,而是更多空白的牆壁了。」

  萊昂低下頭,默然無語。

  楊柳被這種倒打一耙的言論刺激到,見他不語冷笑一聲,不自覺地想起讓每個中國人倍感屈辱的近代史。

  那股火氣頂得她心口發悶。

  她忽然間莫名格外思念自己的父親。

  她盯著那片空白,仿佛能聽見當年鋸子撕裂壁畫的刺耳噪音。

  「所以這之後的每一代人才拼了命要讓中國變強。」她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不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去搶別人的東西,而是為了……」她頓了頓,找到一個精準的詞,「為了能說不。為了能對任何想在我們牆上劃一道口子的人,響亮地說一聲——滾!」

  那個「滾」字像顆石子,砸在陰冷的洞窟里,激起短暫而清脆的回音。

  她沒再看萊昂,而是伸手,極輕地碰了一下那片粗糲的、空白的牆壁,像觸碰一道陳年的傷疤。

  「我爸說過,人摔疼了,不能光趴在地上哭。得知恥而後勇,得站起來,讓自己變成那個別人再也不敢隨便推搡的人。What doesn't kill you makes you stronger.」

  她收回手,轉頭看向萊昂,眼神清亮而銳利,之前的憤怒沉澱為一種冰冷的堅定:「同樣的,孔子在兩千多年之前還說過,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用你們西方人的說法就是Treat others as you would want to be treated,The Golden Rule.那不是一句口號,那是我們早就懂得的、最樸素的道理。」

  楊柳想了想,又給自己的話加上一點例證:「也許你知道敘利亞?自從你們美軍介入那裡之後就一直戰火不斷,為了保護自己國家的文物,他們千里迢迢將珍貴的文物打包,小心翼翼地運送到中國來。中國各地的博物館輪番舉辦了敘利亞文物展,就是為了儘可能地保證這些文物的安全。我也曾經去參觀過。忘記歷史的國家沒有未來。我想,無論屬於哪個國家,什麼種族,同為人類,總是有一些情感是相通的。」

  她說著,看向萊昂,刻意將語調放得輕柔:「就像你站在這裡,看著這些被破壞的壁畫,會感到心痛一樣,任何有良知的人,都會理解這種感情的。」

  萊昂緊緊抿著嘴,依然保持沉默。

  但楊柳相信,無論他是否有別的目的,無論他是否在偽裝自己,像他這樣一個有著自己的藝術追求,為了拍照能在戈壁灘上毫無顧忌摸爬滾打的人,一定會明白的。

  石窟里的陰冷漸漸滲入骨髓,與方才火焰山的熾熱形成鮮明對比。

  當兩人重新走出洞窟,陽光如暖流般傾瀉而下,楊柳忍不住舒展了下身體,感覺整個人又重新充滿了力量。

  萊昂仍然沉默著。

  他在出口處停下腳步,回望那幽深的洞窟入口,專注的目光仿佛要穿透時空,看清那些被運往遠方的壁畫。

  熾烈的陽光落在他肩頭,卻似乎未能驅散他眉宇間凝結的沉重。

  他深吸一口氣,半垂的眼睫顫動了一下,重新將目光投向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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