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徐州雪,匈奴臉,貨箱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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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二十八,戌時三刻。

  書房內的燭火被窗縫鑽入的寒風吹得搖曳不定,在牆面上投下晃動的光影。

  姜稚剛放下手中的《鹽鐵論》,正提筆在宣紙上勾勒北疆至京城的幾條主要商路。

  硃砂筆尖在輿圖上蜿蜒出細密的紅線。

  「公主。」

  驚蟄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風雪的寒意。

  她推門而入,黑色的夜行衣肩頭落著未化的雪沫,眉眼間是連夜奔波的疲憊,但眼神卻依舊銳利。

  姜稚立刻放下筆:「怎麼樣?」

  驚蟄反手關上房門,走到書案前,從懷中取出一個油紙包。

  展開油紙,裡面是一疊厚實的紙箋,墨跡尚新,顯然是她剛剛整理好的。

  「公主所料不差,李茂此人確有蹊蹺。」驚蟄的聲音壓得很低,在寂靜的書房裡顯得格外清晰。

  「屬下在徐州查了五日,找了當地的地頭蛇,還有咱們在徐州的暗樁,拼出了李茂的真面目。」

  姜稚接過紙箋,一張張翻看。

  而這邊,驚蟄也在接著匯報:「此人是徐州本地人,元嘉二十九年通過捐官進入了漕運司,從九品倉曹做起,三年時間升至六品督運官,升遷速度遠超常例。」

  「屬下查到,他升遷的關鍵節點,是元嘉三十一年徐州漕運分司的那起貪墨案。」

  「原本作為倉曹的他是要受到上司牽連的,但手裡不知怎的有了證據,轉頭舉報了上官。不僅脫罪,還因揭發有功而擢升。」

  燭火下,姜稚的側臉被鍍上一層暖黃的光暈,但眼神卻越來越冷。

  「他舉報的上官,是謝太師的門生?」姜稚指尖點在那一行字上。

  「是。」驚蟄點頭,「前任徐州漕運分司主事周顯,進士出身,在漕運司經營十二年,是謝太師一手提拔的。」

  「元嘉三十一年那場貪墨案,牽連十七名官員,周顯作為主犯被流放三千里,謝太師在漕運司的勢力被連根拔起。」

  「而接任主事之位的,是竇國舅舉薦的馮德海。此人去年已經調任吏部郎中。」

  姜稚在紙上寫下幾個名字:李茂→馮德海→王珣→竇國舅。

  一條隱形的權力鏈,在燭光下逐漸清晰,一環扣一環。

  「所以李茂是竇家埋在漕運司的釘子,借貪墨案扳倒謝家的人,為竇家掌控漕運掃清障礙。」

  姜稚的聲音平靜,但握著紙箋的手指微微收緊,「那處別院呢?」

  驚蟄取出她繪製的別院布局圖,「這是一座三進院落,位於徐州城西的僻靜處,四周竹林環繞,從外面幾乎看不到院內情形。」

  「屬下調查過,這別苑地契上的名字是『劉三』,『通源商行』徐州分號的二掌柜。」

  驚蟄指向圖上標註的幾個位置,「屬下潛入三次,發現這處別院看似普通,實則戒備森嚴。」

  「前院住著幾個護院,都是練家子。中院是李茂偶爾歇息之處。可這後院可是蹊蹺得很,常年鎖著。」

  「屬下用千里鏡觀察過,那後院門口有車轍印,深度異常,像是經常搬運重物。」

  她頓了頓,聲音更沉:「最關鍵的,是去年十月十二至十四日,李茂告假那三日…」

  「屬下找到了當時在別院附近擺攤的餛飩攤主,他說那三日,別院異常熱鬧,車馬進出頻繁。其中有一隊人,長相打扮不似中原人…」

  驚蟄從紙箋最底層抽出一張畫像。

  炭筆勾勒出的面容,雖筆觸簡單,但特徵明顯:高鼻深目,眉眼粗獷。

  姜稚的呼吸一滯,「匈奴人?」

  「還不能完全確定,但絕非中原人樣貌。」驚蟄又抽出兩張畫像,繼續道。

  「那餛飩攤主說,進出別院的人至少有五六個,雖然穿了漢人衣裳,但走路姿勢、身形體態確實不似咱們地界的人。」

  「而且他們離開時,都帶著『通源商行』統一制式的貨箱,由李茂親自送出後門。」

  「當地的地頭蛇看人數眾多,想藉機發一筆橫財,就跟蹤了那批人。」驚蟄的手指划過輿圖上的一條虛線。

  「而這些人出了徐州城北門後,沒走官道,而是繞進山里,過了冀州邊境後竟然失去蹤跡。」


  而冀州邊境,再往北就是雲州關!

  書房內陷入死寂。

  此時,窗外的風聲忽然大了起來,吹得窗欞咯咯作響。

  姜稚盯著那幾張畫像,又看了看輿圖上那條從徐州蜿蜒向北的山路,腦海中拼湊出一個可怕的畫面:

  去年十月,「通源商行」第二批修繕物資「恰巧」在徐州段「漕船故障」,停留三日。

  而這三日裡,督運官李茂在自己的別院裡,秘密會見了匈奴人。

  那些標著「磚石」「灰漿」的貨箱,在夜色中被換成了其他東西,由匈奴人偽裝成商隊,走山路運往北疆。

  然後,十一月,雲州關失守…

  「這些異族人進出別院時,李茂都在場?」姜稚問。

  「都在。」驚蟄肯定道.

  「而且那餛飩攤老闆還看到,這期間有一輛青篷馬車駛入別院,停留一個時辰。」

  「車中人未下車,但車夫下頜有一顆明顯的黑痣…」

  姜稚閉了閉眼,又是竇宏!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串聯成網。

  護國寺的香油錢帳目上有竇國舅的痕跡,徐州別院的密會有竇國舅的身影,雲州關的修繕物資有竇家的商行經手…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貪墨舞弊,而是徹頭徹尾的通敵叛國!

  姜稚迅速冷靜下來,仔細分析。

  目前他們掌握的這些證據,根本還不足以證明竇宏通敵。

  畫像可以辯稱是胡商,貨箱可以說裝的是正當貨物,別院密會也可以說成是商談生意。

  沒有當場繳獲的違禁品,沒有匈奴人的口供,僅憑這些間接線索,竇家完全可以推脫乾淨。

  「還有查到其他的嗎?」姜稚追問道。

  驚蟄輕輕搖搖頭,「李茂此人極為謹慎。屬下試圖接近他常去的茶樓、賭坊,但發現他身邊永遠跟著兩個護衛,他自己平時說話也是滴水不漏。」

  「徐州官場對他的評價是『圓滑周到,從不得罪人』。要抓他的把柄,難。」

  姜稚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寒風裹挾著雪沫撲面而來,冷冽刺骨,讓她心中的寒意更是久久無法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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