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籌錢 (求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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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爹娘親眼目睹仙人御劍飛天的剎那,打鐵三十年的手臂第一次不受控地顫抖。

  「就算賣了祖傳的鐵砧,也要給林兒掙個仙緣!」一向沉默的父親拍碎了飯桌。

  當鋪老闆摸著百年鐵砧惋惜:「這可是你們安身立命的根啊……」

  報名處的仙人面無表情:「五十兩靈砂,測靈根另算。」

  娘默默解下圍裙包起碎鐵片:「娃,帶著咱家的鐵氣。」

  邁出鐵匠鋪門檻時,身後傳來炭火徹底熄滅的細響。

  日頭西斜,把銅官鎮窄長街道的影子拖得疲憊而漫長。黃鐵匠一家三口沉默地走在歸途上,腳步踏在青石板上,發出空洞拖沓的迴響,如同碾過他們此刻的心境。空氣里瀰漫著白日喧囂散盡的塵埃氣息,間或混雜著油餅剛出鍋的微焦香氣,但這熟悉的一切,此刻都顯得遙遠而不真實。

  黃鐵匠走在最前頭,腰背挺得過分筆直,像一根繃緊後忘了鬆開的弓弦,仿佛稍一觸碰,就會發出不堪重負的崩裂聲。他那雙常年握錘、布滿硬繭和燙疤的大手,此刻卻垂在身側,指節僵硬地蜷曲著,微微顫抖,似乎還在努力抓住方才那驚天一幕的虛影——那一道撕裂凡俗天空的流光,那個負手立於劍上、衣袂飄然若仙的身影。那驚鴻一瞥帶來的震撼,如同無形的巨錘,狠狠砸碎了他四十年來對腳下這片土地、對爐火與鐵砧構築的全部認知。每一次呼吸,都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滯澀和沉重。

  他身後半步,是他的妻子黃嬸。她微微佝僂著背,一隻手緊緊攥著粗布衣襟,指節用力到泛白,仿佛要用盡全身力氣才能按住那顆在胸腔里狂跳不止的心。她的目光茫然地落在青石板的縫隙里,時而掠過街角蹲著啃干饃的乞丐,時而又飄向遠處鐵匠鋪那熟悉的、低矮的輪廓。那御劍飛天的仙人身影在她腦海里反覆閃現,帶著一種令人眩暈的光暈,不斷衝擊著她心底那個根深蒂固的念頭——那便是鐵錘敲打下的火星,便是爐膛里永不熄滅的炭火,便是那叮噹作響的營生……這一切,便是他們一家三口在這個世上安身立命的全部,是看得見摸得著、實實在在的「命」。

  然而,那仙人御風而起、瞬息千里的景象,像一道無聲的霹靂,將她固守的世界徹底劈開了一道巨大的裂縫。原來……三哥黃三良說的,竟是真的!這世間真有那等脫出凡塵、近乎神跡的存在!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和茫然,混著某種被強行撬開的、連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熱望,在她心口翻騰不息。

  走在最後的黃林,腳步卻帶著一種近乎輕盈的跳躍感,與父母沉重的步伐形成了奇異的反差。他的眼睛異常明亮,如同淬火後新開的刃口,閃爍著一種近乎燃燒的光芒。那仙人御劍的英姿,那柄映著天光、吞吐風雷的神異長劍,已深深烙印在他心頭,再也無法抹去。他下意識地抬起右手,五指虛握,在身前微微揮動,模仿著那仙人駕馭飛劍時瀟灑絕倫的姿態。指尖划過傍晚微涼的空氣,帶起一絲微弱的氣流——這微不足道的動作,卻讓他心中那個模糊而熾熱的念頭,如同爐中投入了新炭,陡然間燃燒得更加猛烈而清晰。

  「仙……」一個字眼在他喉頭滾了滾,終究沒敢大聲吐出來,只是化作了唇邊一絲壓抑不住的、帶著夢幻般憧憬的弧度。他望著父親那繃緊如鐵的脊樑,感受著母親身上瀰漫的複雜氣息,那份雀躍不由得稍稍收斂,沉澱為一種沉甸甸的、混雜著愧疚與期盼的決心。他悄悄加快了腳步,緊跟在父母身後,仿佛這樣就能離那個炫目的世界更近一些。

  沉重的腳步終於停在了自家那扇熟悉的、被油煙燻得發黑的木門前。門楣上懸著的那塊寫著歪歪扭扭「黃記鐵器」的木牌,在晚風中發出輕微的吱呀聲。黃鐵匠沒有立刻推門,他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停頓了一下,那布滿厚繭的手指,竟有些不易察覺的微顫。這雙能穩穩掄起幾十斤重錘、在熾熱的鐵塊上敲打出千般形狀的手,此刻卻仿佛失去了把握一扇木門重量的力氣。

  他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如同帶著鐵鏽的砂礫刮過喉嚨。終於,他用力推開了門。

  「吱呀——」

  門軸發出乾澀的呻吟。熟悉的景象撲面而來——牆角堆著的煤塊和鐵料,牆上掛著的各式錘鉗,火塘里昨夜燒盡的冷灰還帶著餘燼的暗紅,空氣中永遠瀰漫著鐵腥和煙火混合的氣息。這本該是讓人心安的地方,此刻卻透出一種令人窒息的沉悶。

  黃鐵匠徑直走到屋子中央那張厚重的木桌旁。這桌子用了不知多少年,桌面被湯水油漬浸染得發黑髮亮,還散布著大大小小的凹坑和燙疤。他沉默地拉開一條長凳,木凳腿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刮擦聲。他重重坐了下去,凳子不堪重負地呻吟了一聲。他沒有看任何人,只是直勾勾地盯著桌面上一處深深的、不知何時留下的錘印,仿佛要從中看穿某種命運的玄機。


  黃嬸也默默地坐到了他對面,動作有些遲緩。她拿起桌上一個豁了口的粗陶碗,無意識地摩挲著碗沿,眼神卻空落落的,焦點不知散在何處。她似乎想說什麼,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只是化作一聲輕得幾乎聽不見的嘆息。

  黃林站在門邊,看著父母凝固般的姿態,方才路上的那點雀躍被一股巨大的不安壓了下去。他猶豫了一下,走到桌邊,在母親旁邊的凳子上小心地坐下,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屏住了呼吸。屋子裡只剩下爐膛深處偶爾「噼啪」一聲的微響,以及三人沉重而壓抑的呼吸聲。

  沉默,如同不斷凝結的鐵水,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終於,是黃鐵匠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死寂。他猛地抬起頭,那雙被爐火燻烤得有些渾濁的眼睛裡,此刻卻射出一種近乎決絕的、燙人的光芒,直直刺向黃林。那目光里翻湧著太多東西——白日目睹仙跡帶來的震撼餘波,某種被強行撕開認知後的茫然與痛楚,以及一種被逼到絕境、孤注一擲的狠厲。

  「林兒!」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如同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跪下!」

  黃林心頭猛地一跳,膝蓋下意識地一軟,「噗通」一聲跪在了冰涼堅硬的地面上,揚起一小片細微的灰塵。他仰起頭,忐忑地望著父親那張被歲月和爐火刻滿溝壑的臉。

  黃鐵匠的目光死死釘在兒子臉上,聲音一字一頓,帶著金屬落地的鏗鏘:「你,真想去?去……求那個仙道?」那個「仙」字,他吐得異常艱難,仿佛帶著千斤重量。

  黃林只覺得喉嚨發乾發緊,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求仙的渴望如同沸騰的熔鐵,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他用力地點了一下頭,隨即又重重地磕了下去,額頭撞擊地面的聲音在寂靜的屋裡格外清晰。

  「想!爹!孩兒想!孩兒親眼見了!那不是假的!」少年的聲音帶著破音的顫抖,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堅定和渴望,那是對另一個世界、另一種可能的全部嚮往。

  黃鐵匠的眼角劇烈地抽搐了一下,下頜的線條繃得像一塊即將碎裂的生鐵。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仿佛在壓抑著某種即將噴薄而出的、足以摧毀一切的力量。他猛地轉過頭,布滿紅絲的雙眼,如同兩柄燒紅的鐵錐,狠狠刺向桌對面的妻子。

  「娃他娘!」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兇狠的決斷,「你,也看見了!那…那不是三哥在扯謊!那是真神仙!是能飛天遁地、長生不死的神仙道法!」

  黃嬸被他這突然爆發的吼聲驚得一哆嗦,手裡的粗陶碗「哐當」一聲掉在桌面上,滾了幾滾,幸好沒碎。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想去扶,指尖卻在觸到碗壁前停住了,只是微微顫抖著。她抬起頭,迎上丈夫那雙燃燒著近乎瘋狂火焰的眼睛,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反駁的話,想說說那五十兩靈砂是個多麼恐怖的天文數字,想說把鐵砧賣了以後一家靠什麼吃飯?想說這仙路渺茫,萬一不成……可丈夫眼中那份被仙跡點燃、又被逼到絕境後迸發出的駭人光芒,將一切現實的、顧慮的話語,都死死地堵在了她的喉嚨里。她張著嘴,卻只能發出微弱的、意義不明的氣音。

  「那是真神仙!」黃鐵匠猛地一拍桌子,巨大的力量讓桌面上的豁口碗徹底跳了起來,「砰」地一聲摔在地上,四分五裂!碎片濺開,如同破碎的星辰,映著角落裡火塘漸熄的微光。

  「那是咱兒子跳出這泥巴坑、活出個人樣的唯一指望!」他幾乎是咆哮出來,脖頸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像一條條扭動的鐵索,「守著這破鋪子,守著這堆爛鐵,守著這三尺火塘,咱兒子能有什麼出息?跟你我一樣,一輩子聞著鐵腥味,累死累活,骨頭縫裡榨出那幾兩碎銀子,最後埋在這破鎮子的黃土裡?啊?!」

  唾沫星子隨著他的怒吼噴濺出來。黃嬸被這從未有過的狂暴氣勢震懾得徹底呆住了,臉色煞白,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後縮去,緊緊靠著冰涼的土牆,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她看著丈夫那張因激動而扭曲變形的臉,看著他眼中那不顧一切的火焰,只覺得一股巨大的、冰冷的絕望裹挾著一種無法抗拒的力量,瞬間淹沒了她。她囁嚅著,淚水終於不受控制地滾落下來,在布滿灰塵的臉頰上衝出兩道清晰的痕跡。

  「可……可那是……咱的命根子啊……」她哽咽著,聲音破碎得不成調,「沒了鐵砧……咱……咱咋活啊……」那聲音微弱得如同蚊蚋,充滿了絕望和無助。

  「活?」黃鐵匠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線下投下濃重的陰影,幾乎籠罩了整個桌子。他發出一聲短促的、近乎慘烈的冷笑,那笑聲里充滿了對命運嘲弄的悲憤和一種破釜沉舟的狠絕。他的目光緩緩掃過牆角那塊靜靜矗立、黝黑沉重的祖傳鐵砧,那承載了黃家幾代鐵匠汗水、技藝和全部生計的冰冷基石。


  「為了兒子的仙緣!」他咬著牙,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硬生生擠出來,帶著鐵鏽般的腥氣,「莫說一塊鐵砧……」他布滿厚繭的大手猛地攥緊成拳,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出「咔吧」的脆響,手背上青筋虬結如鐵龍盤踞。

  「就算把老子這把骨頭碾碎了熬油賣!也值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那積蓄了全身力量、如同鐵錘般的拳頭,帶著一種玉石俱焚的決絕,狠狠地砸在了厚實的榆木桌面上!

  「轟咔——!」

  一聲震耳欲聾的爆裂巨響!

  那承受了不知多少年湯水油漬、錘打磕碰的堅實桌面,再也無法承載這份積壓了半生隱忍、目睹仙跡後驟然爆發的狂暴力量。桌面以拳頭落點為中心,瞬間炸開一道巨大的、蛛網般的裂痕!

  碎裂的木屑如同爆炸般四散飛濺!那條最深的裂痕如同猙獰的傷口,貫穿了整個桌面,將一張完整的飯桌,硬生生劈裂成了兩半!

  巨大的衝擊力震得桌上的油燈猛地一跳,燈焰劇烈搖曳,幾乎熄滅,昏黃的光影在驟然破裂的桌面上瘋狂跳動,映照著黃鐵匠那張因用力過度而扭曲的臉,以及黃嬸失聲尖叫、驚恐萬狀的神情。

  木屑紛紛揚揚落下,如同下了一場絕望的雪。黃鐵匠保持著揮拳砸裂桌面的姿勢,胸膛劇烈起伏,粗重的喘息聲如同破舊的風箱,在死寂的屋裡格外刺耳。他砸碎的不僅是一張桌子,更是這個家曾經賴以運轉的、安穩卻卑微的日常秩序。那斷裂的裂痕,也徹底撕裂了黃嬸心中最後一點猶豫和幻想。

  她呆呆地看著那裂成兩半的桌面,看著丈夫那因用力而微微顫抖、指節處已滲出血絲的拳頭,又看看地上那堆飛濺的木屑碎片……一股冰冷的激流猛地從腳底直衝頭頂,將她最後一絲掙扎和僥倖徹底凍結、粉碎。

  完了。她腦中一片空白,只剩下這一個念頭。

  家,已經碎了。

  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手,用粗糙油膩的手背,狠狠地、反覆地抹去臉上洶湧的淚水,力道之大,幾乎要蹭掉一層皮。那動作裡帶著一種近乎自虐的麻木和認命。

  「當家的……」她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帶著一種被徹底抽空靈魂的疲憊,但每一個字,都沉甸甸地墜在地上,「聽你的。」

  她抬起眼,目光越過那碎裂的桌面,落在丈夫臉上,那眼神空洞得讓人心悸。

  「你說……咋辦,就咋辦。」

  她認了。為了兒子那點虛無縹緲、卻又如同烈火般炙烤著人心的仙緣,她認了這砸碎一切的命運。縱然前方是萬丈深淵,她也只能閉著眼,跟著跳下去。

  黃鐵匠緊繃如弓弦的身體,在聽到妻子這句話時,幾不可察地鬆弛了一瞬。那是一種孤注一擲後,終於有人並肩的、帶著血腥味的喘息。他眼中的狂暴火焰稍稍退卻,沉澱為一種更深沉、更冰冷的決絕。

  他慢慢收回砸在桌面上的拳頭,指關節處一片血肉模糊,暗紅的血珠正慢慢滲出、匯聚。他仿佛感覺不到疼痛,只是用另一隻手,隨意地在沾滿木屑灰燼的衣擺上蹭了蹭血跡。

  「老三說,鎮東頭,『百寶樓』的陳老闆,」他聲音低沉,恢復了平日的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鐵石之意,「收老物件,識貨,也給價。」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鐵水,緩緩地、沉重地流淌過屋內的每一件物什——牆角堆疊的幾塊上好鐵礦料,那是留著打造大件器具的;牆上掛著的幾把成色極好、剛打好尚未交付的鐮刀、鋤頭;角落裡,那口敦實沉重、陪伴了他半輩子、淬火無數次的厚壁大水缸……最後,那目光如同磁石,牢牢地吸附在了屋子中央,那塊黝黑沉重、表面已被無數次的鍛打磨礪得光滑發亮、只在邊緣處留下歲月侵蝕痕跡的巨大鐵砧上。

  這塊砧,是黃家的根。他爹用它,他爺爺也用它。每一次錘落其上,那沉穩雄渾、穿透屋宇的「鐺」聲,仿佛都帶著祖輩們粗糲的呼吸和叮嚀。砧身上那一道道深淺不一、縱橫交錯的印記,是無數被鍛打的鐵水的烙印,更是黃家幾代人在這銅官鎮打鐵為生、汗水浸透的無聲碑文。

  黃鐵匠一步步走到鐵砧旁,伸出那隻沾著血和木屑的手。指尖觸碰到冰冷、堅實、帶著鋼鐵特有硬度的砧面時,他寬闊厚實的肩膀幾不可察地晃動了一下。他沒有撫摸,只是掌心向下,五指張開,虛虛地覆蓋在那冰冷的表面上。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順著掌心直透心底,仿佛那不是鐵,而是一塊萬載不化的寒冰。

  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里混雜著冷鐵的氣息、泥土的氣息、還有白日裡仙人御劍時殘留在他腦海里的、那高渺而虛幻的氣息。再睜開眼時,裡面只剩下一種近乎死寂的平靜。


  「林兒,」他開口,聲音不大,卻像鐵錘敲在砧上,發出沉悶的迴響,「去,把門板……卸下來。」

  黃林還跪在地上,方才父親砸裂桌面的巨響和那狂暴的氣勢,將他震得心膽俱裂。此刻聽到父親的吩咐,他猛地回過神,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起來。膝蓋因為跪得太久而有些發麻,他踉蹌了一下才站穩。不敢有絲毫耽擱,他衝到門口,使出吃奶的力氣,吭哧吭哧地將那兩扇沉重的厚木門板從門軸上卸了下來。門板落地時發出沉重的悶響。

  黃鐵匠不再言語。他彎下腰,雙臂肌肉虬結賁起,如同盤繞著老樹的巨蟒。他低吼一聲,將全身力氣灌注於腰腿雙臂——

  「起——!」

  伴隨著一聲沉悶的、仿佛從地底深處發出的嘶吼,那塊重達數百斤的祖傳鐵砧,竟被他用蠻力硬生生地從地面拔起!沉重的砧腳帶起一小片泥土和碎石。

  鐵砧離地的一剎那,整個屋子仿佛都隨之微微一沉。黃鐵匠的雙臂因承受巨力而劇烈顫抖,額角青筋暴突,汗珠瞬間從鬢角滲出,滾落下來。他咬著牙,腮幫子繃得像鐵塊,一步一步,極其緩慢而艱難地,將鐵砧挪向門口那兩塊卸下的門板。

  「哐當!」

  一聲震得人耳膜發麻的巨響,鐵砧終於被沉重地、穩穩地放在了門板之上。巨大的重量壓得門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黃鐵匠直起腰,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汗水浸透了後背的粗布衣衫。

  「他娘,」他喘息著,聲音帶著脫力後的沙啞,目光轉向妻子,「把那些……能拿得動的傢伙事兒……都歸攏歸攏。」

  黃嬸木然地站在原地,看著那塊被挪走的鐵砧,看著那空出來的、積著一層薄灰的地面,只覺得心口也被硬生生剜去了一大塊,空落落地冷得發疼。聽到丈夫的話,她像個提線木偶般,僵硬地轉過身,默默地走到牆角。她拿起一個舊麻袋,動作遲緩地把那些掛著的鐮刀、鋤頭,一件一件地取下,放進袋裡。金屬碰撞發出清脆的叮噹聲,在這死寂的屋子裡顯得格外刺耳。她又走到那堆鐵礦料旁,挑出最沉實的兩塊,費力地抱起,也塞進麻袋。當她走到那口大水缸前時,她停住了。她伸出手,摸了摸那冰涼厚實的缸壁,指尖划過缸口那經年累月形成的、光滑的磨損痕跡。她的手停在那裡,久久沒有動。最終,她只是深深地、無聲地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將這缸的氣息永遠記住,然後決然地轉身離開,沒有再去搬它。

  當黃鐵匠用粗麻繩將門板和鐵砧牢牢綑紮結實,黃嬸也將那個沉甸甸的麻袋拖到了門口。一家三口站在門口,望著這即將押上全部家當的幾件東西——一塊鐵砧,一堆鐵器,兩塊鐵礦。

  黃鐵匠的目光最後掃過屋內。爐膛里最後一點炭火餘燼,正散發出微弱得幾乎看不見的紅光,如同彌留之際的最後一絲氣息。牆角那口沒被搬動的大水缸,沉默地佇立在陰影里。還有那張被他一拳砸裂、歪倒在一旁的飯桌……這個曾經充滿了爐火、鐵錘聲和煙火氣的小小鐵匠鋪,此刻已是一片狼藉,透出人去樓空前的淒涼。

  「走吧。」黃鐵匠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他沒有回頭,彎腰,雙臂再次爆發出驚人的力量,抓住門板下的繩索,將那沉重的鐵砧連帶門板一起扛上了自己寬闊卻微微佝僂的脊背。巨大的重量壓得他膝蓋微微一彎,隨即又硬生生挺直。

  黃嬸默默地將那袋沉重的鐵器扛上自己瘦弱的肩頭,身體因重量而猛地一沉。

  黃林看著父母瞬間被壓彎的身影,一股巨大的酸楚猛地衝上鼻尖,眼前頓時模糊一片。他用力眨了眨眼,想幫忙,卻又手足無措,只能默默地跟在父母身後,像一條無依的小尾巴。

  夕陽的最後一絲餘暉徹底沉入西山,銅官鎮籠罩在一種灰藍色的暮靄之中。街道上的行人已很稀少,只有幾家鋪子門口掛起了燈籠,昏黃的光暈在漸濃的夜色里顯得格外孤獨。

  黃鐵匠背負著沉重的鐵砧,每一步踏在青石板上,都發出沉悶如擂鼓的聲響。汗水沿著他古銅色的臉頰和脖頸蜿蜒而下,浸透了衣領。黃嬸扛著鼓鼓囊囊的麻袋,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肩膀被粗糙的麻袋勒出深深的印痕,但她緊抿著嘴唇,一聲不吭。

  鎮東頭的「百寶樓」很快就到了。那是一棟兩層高的木樓,比周圍的鋪子都要氣派些,門口懸著兩盞明亮的大燈籠,照得門楣上「百寶樓」三個鎏金大字熠熠生輝。樓里燈火通明,隱約傳來掌柜撥打算盤的清脆聲響。

  黃鐵匠在樓前幾步停下,卸下肩頭的門板和鐵砧。沉重的落地聲引得樓里一個夥計探頭出來張望。黃鐵匠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深吸一口氣,率先邁步走了進去。

  百寶樓的陳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精瘦男人,穿著簇新的綢緞長衫,頜下留著三縷稀疏的山羊鬍。他正坐在櫃檯後,就著明亮的油燈,用一塊絨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一個小巧玲瓏的白玉鼻煙壺。聽到沉重拖沓的腳步聲,他抬起眼皮,先是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目光掠過黃鐵匠身上沾滿汗漬和灰塵的粗布衣衫,以及黃嬸肩上那個鼓囊的舊麻袋,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然而,當他的視線落在最後被黃鐵匠費力拖進來的那塊黝黑沉重的巨大鐵砧上時,他那雙細長的眼睛裡,瞬間閃過一道極其銳利的精光。他是真識貨的。


  「喲,黃師傅?」陳老闆放下鼻煙壺,臉上堆起職業化的笑容,但那笑意並未到達眼底。他從櫃檯後繞出來,踱步到鐵砧前,彎下腰,伸出保養得宜、白皙乾淨的手指,先是輕輕敲了敲砧面。指尖與冰冷鐵塊接觸的瞬間,他那雙精明的眼睛微微眯起。隨即,他又屈起指節,在砧身不同部位,尤其是邊角處,用力地叩擊了幾下。

  「鐺…鐺…鐺…」

  清脆而沉穩的迴響在安靜的樓里盪開,聲音渾厚,餘韻悠長,毫無雜質和暗啞。

  陳老闆眼中那抹精光更盛了。他直起身,目光落在砧身上那些被無數次鍛打、磨礪出的光滑處,以及邊緣那些細小的、被歲月侵蝕的痕跡上。他忍不住伸出手,沿著砧身側面一道最深的、如同刀疤般的捶列印記緩緩撫摸過去,指尖感受著那冰冷鋼鐵下蘊含的、被千錘百鍊過的緻密質地。

  「嘖……」他發自內心地咂了一下嘴,抬起頭,看向黃鐵匠那張布滿汗水、寫滿疲憊和決絕的臉,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惋惜和探究,「黃師傅,您這可是……百年以上的老砧鐵啊!這料子,這鍛打火候……沉實,硬韌,內里均勻,響得透亮!難得,難得!這可是……真正安身立命的根啊!」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黃鐵匠身後一臉木然的黃嬸和她腳邊的麻袋,又落回黃鐵匠臉上,聲音壓低了幾分,透著生意人的精明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黃師傅,您……真打算割愛?您這行當……沒了這砧,可就……」他沒把話說完,但那未盡之意,如同冰冷的針,刺在黃鐵匠心上。

  黃鐵匠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陳老闆那惋惜的話語,那撫摸砧身的手指,都像刀子一樣割在他心上。他死死地盯著那塊冰冷的鐵砧,仿佛要將它的每一寸印記都刻入骨髓。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乾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最終,他只是用力地、重重地點了一下頭,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短促而沉重的:「嗯!」

  陳老闆看著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決絕,知道再勸無用。他臉上的惋惜之色瞬間斂去,恢復了生意人的精明與冷靜。他摸著山羊鬍,繞著鐵砧又走了一圈,目光如同最精準的尺子,反覆衡量著。

  「唉,」他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像是在為一件即將離開的真正寶物而惋惜,「既然黃師傅心意已決……這砧鐵,年份足,用料實在,鍛打得也極好,只是這分量……」他拖長了語調,瞥了一眼黃鐵匠,「尋常鋪子,怕是用不上這麼大的砧。這價錢嘛……」

  他沉吟著,似乎在心中飛快地打著算盤。黃鐵匠和黃嬸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緊張地盯著他開合的嘴唇。黃林更是屏住了呼吸,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

  「這樣吧,」陳老闆終於停下腳步,伸出三根手指,眼神銳利如鷹隼,「看在這砧鐵確實難得的份上,我斗膽開個實在價……」他頓了一下,清晰地吐出:「三十兩雪花銀!外加您帶來的這些鐵器礦料,」他指了指麻袋,「一併作價,再給您添二兩。三十二兩,如何?」

  三十兩!黃林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報名要五十兩靈砂!還差整整十八兩!巨大的失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他下意識地看向父親,只見父親那張古銅色的臉,在百寶樓明亮的燈火下,一瞬間褪盡了血色,變得灰白如紙。黃鐵匠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仿佛被這巨大的落差迎面痛擊。

  「三……三十二兩?」黃鐵匠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帶著一種溺水般的絕望掙扎,「陳老闆……這砧……這砧它……」

  「黃師傅,」陳老闆直接打斷了他,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只剩下不容置疑的冷硬,「行情如此。您這砧是好,可我這百寶樓,不是鐵匠鋪。這大砧,我收了,也得想法子出手。這壓著的本錢,風險,您也得體諒體諒。三十二兩,已是天大的情分了。」他豎起三根手指,又強調了一遍,「就這個數。成,我立刻讓帳房支銀子。不成……您請便。」

  他的目光掃過黃鐵匠慘白的臉和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倨傲和冷漠:「開了三十年鋪子,沒見過押祖業送考的。黃師傅,您可想好了?一步踏出,可沒回頭路了。」這話語輕飄飄的,卻像淬了冰的針,狠狠扎進了黃鐵匠一家三口的心底。

  空氣凝固了。百寶樓里只剩下油燈燈花偶爾爆開的細微噼啪聲。黃鐵匠死死地盯著陳老闆那三根豎起的手指,又緩緩移向那塊承載了家族數代、此刻卻冰冷地躺在陌生地板上的鐵砧。他的眼睛越來越紅,胸膛起伏得越來越劇烈,仿佛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瘋狂地衝撞、撕扯,要破膛而出。

  黃嬸緊緊地攥著衣角,指節發白,嘴唇哆嗦著,無助地看著丈夫。黃林的心沉到了谷底,絕望像冰冷的藤蔓纏住了他的四肢百骸。五十兩……還差十八兩……巨大的鴻溝橫亘在眼前。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黃鐵匠猛地閉上了眼。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又仿佛只是吐出了一口積壓在胸口的濁氣。當他再睜開眼時,那雙眼睛裡所有的掙扎、痛苦、憤怒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種近乎凝固的、冰封千里的死寂。

  「……成。」

  一個字,如同冰冷的鐵塊,砸落在百寶樓光潔的地板上。

  陳老闆臉上立刻重新堆起了笑容,仿佛剛才那番冰冷的話語從未發生過:「爽快!黃師傅是明白人!」他轉身朝櫃檯後喊道:「阿旺!取三十二兩現銀!要足秤的雪花紋銀!」

  當那幾錠沉甸甸、白花花的銀子交到黃鐵匠粗糙的大手上時,那冰冷的觸感和陌生的分量,讓他渾身僵硬。他沒有看一眼,只是死死地攥緊了它們,那堅硬的稜角深深硌進了他掌心的皮肉里。

  「爹……」黃林看著父親手中那幾錠銀子,又看看那塊被夥計費力拖向後院的、漸漸消失在門帘後的黝黑鐵砧,只覺得一股巨大的酸楚和愧疚洶湧而來,幾乎將他衝垮。他撲通一聲跪倒在父親腳邊,額頭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爹!娘!孩兒……孩兒對不住你們!孩兒……」

  後面的話,被洶湧的哽咽堵在了喉嚨里,只剩下壓抑的抽泣。

  黃鐵匠沒有低頭看他,也沒有說話。他攥著銀子的手,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輕微的「咯咯」聲,但那冰冷的銀錠,卻無法傳遞給他一絲暖意。他感覺不到掌心的疼痛,只感到一種徹骨的寒意,正順著那冰冷的金屬,迅速蔓延至全身。

  黃嬸默默地彎下腰,將兒子從冰冷的地上拉起來。她的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堅定。她粗糙的手掌拂去兒子臉上混著灰塵的淚痕,沒有責備,也沒有安慰。她只是拉著兒子的手,轉過身,跟隨著丈夫那沉重得如同背負著山嶽的腳步,一步一步,走出了百寶樓那燈火通明、卻令人心寒的大門。身後,那曾經是他們家族命脈的厚重鐵砧,已徹底隱沒在陌生的陰影里,再無一絲痕跡。

  沉重的腳步再次踏在銅官鎮微涼的青石板路上,朝著鎮子另一頭,那據說有仙人駐留的「青雲驛」走去。懷裡的銀子沉甸甸地墜著黃鐵匠的心,也墜著黃林的腳步。

  青雲驛坐落在鎮子最東邊,緊挨著一條水流湍急的大河。夜色中看去,並不是什麼金碧輝煌的仙家府邸,只是一座比尋常客棧大些的庭院,門口掛著兩盞寫著「青雲」二字的素白燈籠,在夜風中輕輕搖曳,散發出幽幽的清冷光芒。

  院子裡出乎意料地空曠,青石板鋪地,打掃得異常乾淨。只在院中央孤零零地立著一張長條木案,案後坐著一個身穿青色道袍的中年男子。他身姿筆挺,面容冷峻,正借著案頭一盞造型古樸的青銅油燈的光芒,垂眸看著一本薄薄的冊子。燈光映著他半邊臉,顯得輪廓分明,卻也異常冷漠。他身後不遠處,站著兩個同樣穿著青色勁裝的年輕人,面無表情,如同兩尊石雕,眼神銳利地掃視著院門方向。

  與這份清冷孤寂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院門外擠擠挨挨的人群。大多是些和黃林年紀相仿的少年,一個個伸長脖子,臉上混雜著興奮、緊張和渴望。他們身邊都跟著父母親人,衣著各異,但神情都帶著相似的焦慮和期盼。空氣里瀰漫著一種無聲的、令人窒息的緊張和壓抑。

  黃鐵匠一家三口默默地排在隊伍末尾。黃鐵匠的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死死地盯住那張木案和案後那道冷漠的身影。每一次前面有人上前詢問、交涉,那青衣道人幾乎都未曾抬過頭,只是嘴唇微動,吐出幾個冰冷的字眼,然後便不再理會。拿到號牌的少年和其家人,有的狂喜,有的卻瞬間面如死灰,被巨大的失望擊垮,甚至有人當場癱軟在地,發出壓抑不住的痛哭。

  隊伍緩慢地向前挪動。每一次向前一步,黃林的心就往上提一分。他緊緊攥著拳頭,手心全是粘膩的冷汗。終於,前面只剩下兩三個人了。他能清晰地看到案後那道人垂下的眼瞼,和那在燈光下顯得毫無血色的、線條冷硬的薄唇。

  輪到他們了。

  黃鐵匠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才邁出那一步,走到木案前。他粗糙的大手微微顫抖著,從懷中掏出那個沉甸甸的、用家裡僅剩的一塊乾淨粗布包裹著的錢袋。他解開布包,小心翼翼地將裡面那幾錠白花花的銀子捧出來,放在冰冷的木案上。銀子碰撞桌面,發出清脆卻帶著寒意的聲響。

  「仙……仙師,」黃鐵匠的聲音乾澀緊繃,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卑微和懇求,「銀子……湊齊了……五十兩……給……給我家小子……報個名……」

  那一直垂眸看冊子的青衣道人,眼皮終於懶懶地掀開了一條縫。那眼神淡漠得如同寒潭深水,沒有絲毫溫度地掃過桌上那幾錠銀子,又掠過黃鐵匠那張寫滿風霜和緊張的臉,最後落在後面低著頭、身體微微發抖的黃林身上。那目光短暫停留了一瞬,帶著一種俯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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